江少宾,2002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迄今已在《人民文学》、《天涯》、《北京文学》、《散文》、《青年文学》、《山花》、《美文》等数十种文学期刊发表散文、小说五十余万字,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布老虎散文》以及多种年度选本等。2007年获“茅台杯·人民文学奖”。
本书为他的散文集,主要收录了《打开的疼痛》、《我的幸福是一种罪过》、《水波一样散去》、《时间段落》、《大地城池》、《工厂生活》、《地母》、《征婚》、《跳楼事件》等作品。这些作品充分显示了作者丰富而细腻的生活。具有较高的文学性、艺术性和可读性。
江少宾笔下的乡村,于辛勤与慵懒、优美与偏僻之外,更有着一种深切的从心里展开的痛楚。它来源于整个中国由农业化向工业化、传统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中的痉挛,而乡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悄地变化着,有些让人始料不及,也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江少宾用富有张力的叙述,展示了时代变迁中的芸芸众生及深度情感,具有原生态的描写体现了他对生活的感悟及写作天赋。那些真实独特的细节带给读者的惊诧,虽然有着切肤的疼痛、无奈和悲凉,但潜藏的美妙和爱意又同时耐人寻味。
打开的疼痛
妹妹落地那天,雨,大得离奇。母亲的呻吟落在丰沛的雨里,像一把锯子,在清晨的西屋里,间歇性地切割。其实我只是感到了恐惧,我以为,母亲又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会不会死?坐在雨季潮湿的门槛上,我托着自己的小脑袋,看着父亲急急的步子,和扯不完的雨线。
那一季的雨水自檐上落下来,发出好听的滴答声。母亲的呻吟,比檐下的雨水更响,比檐下的雨线更长。去往破罡街的道路一派迷茫。破罡街有方圆数里唯一的一个小诊所,天亮的时候,二姐就去了,我不知道二姐是不是在油条的香气里转迷了路,否则,她早就该回来了,医生早就该到了。
二姐带来的医生我似乎见过,那么高大,那么壮硕。这让我隐隐地产生出一种抗拒。但父亲显然是信任他的,我看见父亲始终站在他的身后,笑呵呵地递烟、端茶、送水、拧毛巾,或者说起母亲的疼痛。他的器械陈放在一个幽暗的皮革箱子里,外部的皮革已然剥落,颜色难以分辨。二姐后来便在灶下烧水,突突突的。那些他带来的器械,就被撂进了锅里。那些器械不久就发出欢快的声音,牙关与牙关击打的声音,听上去,脊背泛起阵阵寒意。
而母亲还在呻吟,瞎二娘坐在她的身边,不时地骂着那一年的鬼天气。五娘很快也来了,她的步子甚至是兴高采烈的。裤腿上溅了许多的泥。整个堂屋里很快就扬起了大把的笑声,包括那个医生,也始终是笑着的。他就坐在父亲的对面,像一尊复活的弥勒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支支香烟。除了瞎二娘,他们似乎都把母亲给忘了,他们都沉浸在盛大的欢愉里,蝙蝠一样悠忽的笑声,不时飞起。
母亲的疼痛持续了一个上午。到得晌午,母亲的呻吟不复是锯子,而更像是一把钝刀,刺刺啦啦地,漫无目标地砍杀在堂屋里。父亲这时候终于有些急了,举杯夹菜之间,显得有些犹疑。五娘也时不时地望望面色酒红的医生,小声地和二姐嘀咕,直到父亲不放心地停下了筷子,在堂屋和母亲之间来回地奔走了两趟,弥勒佛一样的医生才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去往母亲的呻吟里。
父亲跟了上来,五娘也跟了上来,而母亲西屋的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父亲面红耳赤地看了看五娘,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大工夫,屋里就传来瞎二娘张皇的喊声,喊声刚落,便是医生的呵斥,母亲断续的呻吟。除了雨点在屋脊上奔跑,在水洼里跳高,堂屋里忽然鸦雀无声,有着死亡般的寂静。我看见父亲和五娘都轻轻地靠近了西屋的门,父亲还破天荒地抽起了烟,劣质的“大前门”有些呛人,父亲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的咳嗽,脸憋得通红。我淹身其中,左边是父亲,右边是五娘,做贼似的,在门外偷听着门内的动静。粗重的呼吸像起落的蝙蝠,倒挂在父亲和五娘的鼻孑L,空气紧张而沉闷。
我再次听见了母亲凄厉的喊声,医生的骂声,以及瞎二娘惶恐的哭声。父亲在门外叫着医生的名字(好像叫朱志友),母亲的名字(来香),五娘也跟着叫了起来,比赛似的,一声比一声焦急,一声比一声揪心。我以为母亲可能是要死了,否则他们的态度不会变得这么快,变得比天气都快,像下雨似的,像刮风似的,说来就来。
我坐在雨季潮湿的门槛上,泪水像雨水一样,一下子就从我的眼里,滚落了下来。车福家的老婆、宪文家的老婆、五娘家的二女儿花莲、本根的媳妇,以及老丑和其宝,都前脚撵后脚,往我家的堂屋里开会似的,蜂拥而至。那么多嘈杂的声音很快就把我的哭声给淹没了,母亲的呻吟也被淹没了,只有医’生嘶哑而粗鲁的呵斥,像只不肯被驯服的野兽,从门缝里决然地钻了出来。 母亲的呻吟渐渐地小了下去,像那一天的雨,终于有气无力地停了下来。
一直到下午3点44分,屋里才再次传出一声微弱的哭喊,像灰蒙蒙的天幕上偶然闪过的亮光,照彻了暮气沉沉的屋内。父亲在这一声微弱的哭喊里泫然落泪,当时他正打摆子似的蹲在我的旁边,这一声微弱的哭喊像一剂从天而降的良药,父亲一下子就容光焕发地站了起来。事实上所有人的屁股都离开了板凳,或者是椅子,那一声微弱的哭喊像一声嘹亮的军号,使所有人的热情都复活了过来。
斗大的屋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那么多的鲜血自被褥上下泄,像猩红的雨点,仍在滴滴答答的。床头下的凹处,汪出了浅浅的一滩,映出了我苍白的小脸。那个比我更小的小东西,像一只猫,蜷缩在父亲的怀里,一张红丝丝的小脸,遍布着至少五百道皱褶。父亲笑呵呵地抱着她,靠在母亲的旁边,似乎是想让母亲也能分享他的喜悦。而母亲还卧在自己的血褥里,那么多的汗珠,更像是雨点。一张同样遍布皱褶的脸上,无有一丝血色。
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小哥哥。而父亲怀抱着的那个小人,成了我的妹妹。
许多年之后。妹妹的出生一直是我生命里最初的记忆。事实上那一年我已经六岁了,完全可以拥有五岁甚至是四岁时的记忆。但那一个雨水丰沛的清晨和上午,那半个雨水寥落的下午,一直顽强地烙在我的脑海里。
妹妹出世之后,母亲就再也不能生育了,事实上,生下妹妹那一年,母亲也已经过了不惑年纪。好在母亲在卧床两个月之后,终于能够再次下地。听母亲说,妹妹的孕育完全是个意外,母亲生到我,原不打算再生了,可既然又有了,母亲到底不忍心放弃。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在那个生育还没有计划的年代,生儿育女,更像是一场黑灯瞎火里平常的性事,说来就来,乐此不疲。没有人知道,在她们的意识底里,生育究竟意味着什么,更多的时候,她们的生育仅仅是生育,而并没有与生命本身发生隐秘的联系。一般是婆婆或者是妯娌,拿着把生锈的剪刀,一面骂骂咧咧着催促,等着剪断脐带了事。记忆里。每一年都有临盆的几个妇女,永远地安睡在自己的鲜血里,一直到呼吸渐止,鲜血还在奔涌。最为深刻的记忆是江化家的媳妇,那个皇天腊月,她凄厉的叫喊持续了一夜,洞穿了疲惫的男人原本休养生息的梦境,撕裂了怀孕的女人原本心驰神往的笑容。天亮的时候,江化的媳妇再也没有了声息,她大睁着一双不眠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在撕裂般的疼痛里,扭曲、变形。P8-11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1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tt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岁月悠悠,银河灿灿。仰望星空,心绪难平!
1994年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