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开窗纳凉,坐在桌前读林徽因。不知怎的,读着读着,就想写点什么,几次拿起笔,又不知道如何写,从哪里写起。窗外,烈日炎炎。像一面火红、飞扬的大旗,席卷着整个大地;偶尔有一些风,带着谄媚的表情,在阳光间穿梭、忙碌,试图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当代社会是一个发着高烧的名利场,真正淡泊宁静的文人和清远雅致的女子,如凤毛麟角。
让我们悄悄回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不要惊动太多人,绕开那些信口雌黄的政客、附庸风雅的商贾、著作等身的教授、喊穷叫屈的作家,还有招摇过市的红粉女郎;小心,不要让肥皂剧里涌出的泡沫滑着,也不要让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绊倒。我想,如果我们要见林徽因,安静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出来了。
我们没有惊艳。林徽因不是天人。如果这个时候出来的是陆小曼,我们眼睛里可能会放出光来,因为她美艳绝伦,而林徽因却是清丽无方。陆小曼的美一览无余,好比秋天枝头成熟的果子,伸手即可摘食;林徽因的美则宛如夏夜的圆月,很早挂在天庭,不甚起眼,越是夜幕降临,越发显示其清丽的光辉来。及至月照万川,它便成为一切美的源头、核心与终结。我曾跟一位朋友说过:“像林徽因这样的女子,以前有过,以后也许会有,但现在绝对没有。”显赫的出身、高贵的气质、深厚的才学和“极赞欲何词”的美貌,这四个缺一不可的要素孕育出神一般的林徽因。
生活在一个势利时代,我们看到的是熙来攘往的匆匆过客,他们中有的貌美,有的不乏才学,但他们心中没有一块明镜,即便有也被尘埃扑满,或者早早跌落在地,化为碎片。没有明镜,人们常常看不清自己,本来面目极易迷失在万丈红尘之中。
于是,我们便看到这样威武的社会景观——广场变为市场,书业挤进商业,文化翻成异化,人们的心机越深而感觉愈钝,尤其是对美的事物,在追腥逐臭的习惯里,在猎奇求怪的心理下,粉墨登场的竟然都是冲击感官、肆虐美学的不尤之物!木子美、芙蓉姐姐、流氓燕等等,这些名利的走狗、欲望的帮凶、恶俗的姐妹、美的天敌,她们的流行让我深深感到,一个缺乏林徽因的时代,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个悲哀的时代。不幸,我们只能踮足遥望;所幸,我们依稀还能瞥见前辈的衣香鬓影。
林徽因生活的年代不是治世,更不是盛世,国家政治}昆乱,经济低迷,文化正在转型。但林徽因以其举世无双的才貌气质,迅速形成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精英圈,这是一种自然的形成,不是人为的做作,因而它产生的巨大能量,默默浸染着当时的文学、艺术、科学、哲学领域。围绕在林徽因身边的,是中国整个20世纪最有活力的诗人(徐志摩)、最优秀的建筑家(梁思成)、最伟大的作家(沈从文)、最具个性的哲学家(金岳霖)、学贯中西的大学者(胡适、费正清)……这样一个精英群体,因了自己心目中崇高的美,发乎情、循乎理、止乎礼,相知、相爱、相敬,既有徐志摩“甘冒世之韪,竭全力以斗”的痴狂爱慕,又有金岳霖因爱一人、终身不娶的情感传奇。我不是说林徽因造就了这些名人大家,但上升到文学与哲学意味的“美”,绝对是任何一个领域的助推器。好比但丁《神曲》中的贝雅特丽齐,一个引领人类向上的女性。这个“女性”已超越作为身体存在的“女人”,而成为一尊牵引心灵的“神”。这也许就是让金岳霖先生能终身不娶的原因,他在灵魂上一直与林徽因为侣,并不觉得自己单身。所以林徽因死后多年的一天,金岳霖郑重其事地邀请一些至交好友到北京饭店赴宴,众人大惑不解。开席前他款款地说:“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顿使举座皆为叹服。
我以为,不能说娶到了林徽因的梁思成更幸运;只能说,做林徽因的男性朋友都是幸运的。事实证明,林徽因与梁思成确实是天作之合。林徽因的容貌、才气都不用说,在我看来,她的容貌与才气不是绝无仅有。在林徽因身上,最值得珍视的是她的性情,但她的性情也不是绝无仅有。能把这种容貌、才气和性情集于一身的女性,才是绝无仅有的。于是,林徽因站在那里,便成了文化的标尺、气质的范本,进而成为美的象征。
性情除了自己的修为外,不能忽视家庭的熏染,因为中国文化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家庭文化、家教文化。出身好是林徽因“美”的一个重要元素,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父亲分别是梁启超和林长民,在那个年代,不可能碰到比这更好的出身了。那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使林徽因清而不傲、淡而不孤、乐而不纵,真像一株亭亭净植的荷莲。我觉得,林徽因在处理自己的人生问题上有两处做得极为漂亮:一是她在徐志摩与梁思成之间,选择了梁思成;二是她与梁思成结婚后依然是徐志摩最好的朋友。
谈林徽因,必谈徐志摩。
我一直不太喜欢徐志摩的诗文,那只是就他诗文的艺术含量而言,但翻开中国现代文学,徐志摩的地位不可抹杀。尤其在新诗刚刚萌芽的时候,新文学运动的两位主将,一个胡适把诗写得不文不白,一个鲁迅写了几首不太有水平的诗之后,掉头弄白话小说和旧体诗去了,是徐志摩以他非凡的活力撑持着当时的诗坛,并基本规范了新诗文本。徐志摩和郭沫若是新诗发展初期最为重要的两名诗人。徐志摩对文学新人不遗余力的提携更值得大书一笔,最具代表性的是力救沈从文于穷困潦倒之间,最大的受益者当然还是中国现代文学。
我通读韩石山先生编著的《难忘徐志摩》,惊讶于那么多人难以忘怀徐志摩的天真、旷达与包容。排除一些对死人的修饰与美化,徐志摩高蹈飞扬、热情如火的赤子形象依然跃然纸上。可以看出,不管徐志摩诗艺如何,但他满怀诗心与童心,不晓得世道深浅,不琢磨人情炎凉,直以为自己的灵魂是钢铁制品,却把肉体生生抛到那情感的烈焰中去,最终借着飞机在空中化为灰烬。
徐志摩好比喝着诗歌之酒的“酒神”,在自我消耗和毁灭中释放能量,有一句话可以比拟:“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林徽因则仿佛从容巡视天河的“日神”,于举手投足间焕发光芒,有一个词正好形容:“移步生珠。”他们都不是凡间的人物,但都在凡间引领着一批人,他们只要结识,便注定会碰出火花,甚至引起一场大火,却无法结合成世俗的婚姻。在徐志摩狂热寻访、追求“唯一灵魂之伴侣”,而不惜弄得抛妻弃子、世人侧目时,林徽因理性地回避了徐志摩。她太了解徐志摩,他“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利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也就是徐志摩亲口告诉林徽因的那种“诗意的信仰”。在徐志摩心目中,“林徽因”已经被想象力反复加工,她不仅被美化,而且被神化;如果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走进徐志摩的生活,哪怕是一个爱人、一个情人,一旦面临世俗生活的挑战和拷问,他们同样无法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是故,林徽因“无情”拒绝了徐志摩的求婚,而坦然大度地呼应着徐志摩的激情。他们在中国这样苛刻的社会环境里,依恃心灵和文化的强大力量,依靠一位女性将自己才气和性情发挥到极致的巧施妙手,成为相印相通的异性知己。林徽因以同样方式赢得了金岳霖一生的挚爱。
但徐志摩的“火”已然烧起,林徽因施凌波微步在极小的感情罅隙里从容腾挪,可如此身手能有几人?陆小曼被卷进来是迟早的事。陆小曼同样有才有貌,连胡适都说陆小曼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与林徽因相比,她们的差别就在性情上,一个温婉蕴藉,一个张扬任性。果不其然,徐志摩与陆小曼经过努力打拼出来的婚姻生活很不如意,陆的奢华铺张,把徐志摩折腾得天上地下不停地跑,怪不得很多人把徐志摩的死算到陆小曼账上。
死是天命,不能、也不要怪任何人。但徐志摩的死,陆小曼是一个原因。这才有陆小曼在诗人亡灵前发誓痛改前非,“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她戒烟学画,倾其全力编成《志摩全集》。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诗人的死解救了她的灵魂。
徐志摩坐飞机失事看上去偶然,其实蕴含着必然。诗人浪漫的理想主义一旦尘埃落定,马上就会暴露出理想与现实的格格不入来。结婚后,诗人无法超脱现实,家事纷纭难解,人生一头雾水,像一只苍蝇在一间密闭的房屋里苦寻出口。没有。到处都是严密的封锁,都是冰冷的隔墙。于是,飞啊,飞啊,直至跟着飞机一头撞落在济南郊外的开山。
从世俗意义来说,徐志摩是死得早了;但从本体意义来说,徐志摩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他的价值要超过好多好多寿终正寝的人。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肉体一个最重大使命就是培育自己的灵魂。灵魂与肉体不是同步生长的,大概肉体强健的时候才开始有灵魂的生长。如果一个人用较短的时间就能把自己的灵魂培育得强健有力,那么,他离开人世早或者晚不说明什么问题。有些人拼了自己的肉体来培育灵魂,灵魂强健有力肉体却成蒲柳之质,生病早天照样风流后世,像李贺;有些人肉体与灵魂同样强健,由于意外很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们在一瞬间已融人永恒,雪莱、普希金,包括徐志摩,同属此列。更多的是,把肉体练得非常强壮而灵魂渺小萎缩,在任何社会都只能构筑成金字塔的底部,这些人奔波劳碌,辛苦恣睢,被动地跟在历史车轮后面苦苦追赶。
有人说,徐志摩那么爱林徽因,为什么他不能像金岳霖那样终身不娶呢?徐志摩和金岳霖对林徽因的爱都毋庸置疑,他们态度的不同我理解为“诗意信仰”与“理性信仰”的差别。诗意信仰是不断地追寻,即便徐如愿娶到了林,徐的诗意信仰仍然不会停止,当然未见得会以婚变的方式出现,但势必影响日常生活的平静。这也正是林徽因果断拒绝徐志摩的主要原因。金岳霖的“理性信仰”却是坚守已经追寻到的,哪怕名分上不属于自己,他也能由衷体会到那一份心灵的默契和情感的皈依,金先生随时在说:“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一直在我身边。”
因其如此,我冒昧地说,娶不到林徽因,都不是徐志摩和金岳霖的遗憾,他们爱自己所爱,追求各自的信仰,他们要的都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过程。即便徐志摩娶到了林徽因,徐对美和爱的追求肯定不会停滞不前;即便林徽因嫁给了金岳霖,也只是让金的坚守多了一个物质依托而已。所以,早天的徐志摩和长寿的金岳霖(活到九十岁)以不同方式的信仰,都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人生。
林徽因是一种整体的“美”,乃近于神。这种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如果硬要诉诸文字,可以借用贾宝玉所作《芙蓉女儿诔》对晴雯的礼赞,聊窥一斑:“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当然,这个里面不仅有林徽因本人的资质,还有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有时代和艺术的需要,还有美好的想象与传奇,共同书写一篇爱与美的童话,让人唏嘘慨叹,让人流连不已。
林徽因让天下男子爱慕,让天下女子钦羡,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上帝都给了她。但上帝还是在尽量做到公平,他没有给林徽因一样东西:健康。肺痨陪伴了林徽因整整半生,最终由它把林徽因接回上帝那里。肺痨是一个幽灵,也是林徽因的好朋友、贴身丫环,它使林徽因更加美艳,更加楚楚动人,也更加发愤于自己的专业。这样,林徽因不仅成了一位美人,她还成了一位完人——完美的人。随着这个完美的女人,或许是女神,在缠绵病榻后咽下人生最后一口气,标志着中国古典时代的真正终结。
现代社会的大幕徐徐开启。P8-11
1.缘起
法国艺术批评家丹纳说:“(我们)要了解一件艺术品,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必须正确设想他们所属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况。”这样一种论断,不仅仅是鉴赏和考察艺术品及艺术家的方法论,放在艺术的写作乃至创造上也很合适。艺术是个人的,但艺术的形成、流传却不仅仅是个人的。个人只是书写者和创造者,好的作家和艺术家始终是时代本质的观察者和表述者,是介于人类和上帝之间的通灵者、告密者和背叛者(甚至通奸者和乱伦者),他们沟通了人与人的内心,也沟通了时间(时代)差异中的人类共性问题乃至共同情感。
艺术家及其作品不是单一的,他们必然融入了时代的因素,打通了人类与生俱来、持之以恒的共同命运、梦想、现实境遇乃至绵延不绝的情感。以此来关照我们当前的散文写作,尤其是那些以幽闭体验、另类思维来求得与众不同的散文写作,就会发现,他们虽然暂时博得了艺术领域的“特别”和“另类”体验的成功,但却丧失了艺术家应当具备的关注人类的“共性问题和情感要求”的能力,使得写作成为一种狭隘的个人行为。
就当下的中国散文创作现状而言,整个散文界也像其他文体写作者一样,迅速圈子化和沙龙化。圈子化对于文学本身没有太多的益处,主要表现在:文学是开放的,不可脱离社会及其受众;文学是层层递进的,从本质上,它不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事业,而需要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加入进来,以强有力的介入姿态、纷呈异彩的文本加以巩固和标高。
在此状态下,以良好的心态、得力的措施,更为有效地发现、推举新人,是当务之急的。在当下,文学写作变得越来越艰难,有志于此的人虽然不少,但热情骤减,余下的一些,大抵是以文学游戏、炫耀、消遣乃至赖以生计、博得俗世浮华的。本书所收录的九位散文新家,都有着执著的艺术追求,且近年来创作实力不俗,正呈上升势头。
2.古典之美
段炼先生的随笔富有文化素养和丰富知识,他以书生的姿态,打量和巡视周围物事,尤其是那些带有文化底蕴的建筑、地域等等文化载体。如他的《古典之美》、《上海文化地图》等文章,从专业知识层面,进行了较为深透的观察。段炼不是“专业”的散文写作者,在散文文体开拓上,似乎不怎么在意,而是以一位学者,一个文化热爱者和传播者的口吻,对上海古籍之中所蕴含的“美”和精神信息进行了独到的解读。
段炼先生的随笔大多书生气十足,一副身处高楼、独望人间的模样。如《续<品书行>》、《隐逸江南》等作品,俨然是一种穷典籍、溯本源的学者形象。因而,他的随笔作品是距离内心和精神最近的。
与段炼不同,吴昕孺的书生气是介于高阁与尘埃之间的,既有对云端气象的仰望和赞美,也有对现实生活的独到颖悟。如他的《日常物事的诗意》、《生活秘笈》等文章,便是一个书生向尘世的一次次俯首,是一个性情中人对安静抑或喧嚣事物的观察和抚摸。而他书写近代文人命运的那些篇章,善于从先辈身上,发现与众不同的文人命运和各个不同的近代中国文人精神。
吴昕孺的散文写作面广,既能深入物象肌理,又能凌空高蹈,语词清晰别致,诗意灵性,这大概与他的诗人身份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俯瞰和抚摸的都是近前的那些安静或者喧嚣的生活本身,在人间烟火气息之外,还有清爽优雅的精神味道。这使得吴昕孺的散文写作显得丰厚和自由,也使得他的作品具备了较强的现实性和思想性,常常引入共鸣。
3.在上升,在持续
李天斌的散文写作时间很长,但飞速提升似乎是近一两年的事情。这是一位有着良好艺术创造力和生活洞察力的写作者。我们读文章,首要的一点是从字里行间能否找到一个“心”,这“心”是不是敏锐的、温暖的,是不是有着各种颜色,并灵动跳跃,给人以美好享受和艺术感染——这样的一颗“心”才是艺术的,有扩张力和亲近性的。李天斌就是这样一位写作者,他收录在这本书中的散文作品,不论是《隐约的时光》,还是《黑夜里的稻子》,不管是书写个人生活还是民间物事,李天斌都能够贴切而又独到地发现其中的蕴含,并很好地将自己的内心和灵魂“排列”其中。
这样的写作,其实是彰显了自己心灵的文学行为,李天斌的颖悟能力令人吃惊,他知道怎么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眼见耳闻”变化成贴切、自由而富有文学品质的散文作品。尤其是2007年以来,李天斌所写的每一篇文章,都非常叫人刮目相看。如他近期的《失忆的忆》、《漏网之鱼》等,语言的生动和丰富,题旨的深刻和独到,与当下许多已经“著名”了的散文家的相当一部分作品相比,一点都不逊色。
师永涛从本质上说更像一个诗人,一个幻想者和文字旅行者。他的这些以《云下的村庄》命名的系列散文作品,可以看作是不分行的诗歌。他的这些作品,就像滴落花丛的一滴水,或者落在青草上的一瓣花,更多的是基于具体物象的奇异想象,是一个诗人面对空茫世事、浩渺宇宙的一种精神旅行。他写村庄物事和传说,基于现实又能从容超脱,字词闪烁之间,如风飘行,如月穿云,始终给人一种朦胧感和亲切的张力。
在这本书当中,师永涛是年龄最小的,按照当下的划分,属于八零后一代写作者,其思维和书写方式,与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人有了明显的区别,词语的大胆组合,想象的不受羁绊,都是极为奇妙且自由放达的。如果以传统的文学思维和处事方式来考量师永涛乃至更多的八零后写作者,显然是落俗的,不合道理的。因为年轻,或者鉴于师永涛目前的写作态势,对他的期待,我们应当抱有足够的信心。
4.如此从容,如此玲珑
“女红”之中的江南雪儿和蓝燕飞两位,都是令人看重,且有着良好艺术感觉的女性写作者。冠以“女红”我觉得艳丽了一些,甚至有点落俗,但我仍旧觉得,她们的散文写作的确应该受到重视。关于江南雪儿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轻佻,或者说轻忽。她不确定,有时候陷于复述和表达,乃至“惯性的抒情”。2006年后,江南雪儿一改从前那种稍微空洞和漂浮的书写姿态,注重和强调了女性意识和自由主张,且对散文文体有了认真和有效的利用。
写作是一种过程,贯穿生活,也贯穿生命,更贯穿了写作者自身的爱恨情仇和思想品质。2008年以来江南雪儿的散文作品,忽然厚重和扎实起来,无论是《味道在尘世》、《比如此刻,夜晚来临》,还是《漂流在语言的河流上》、《灵肉飞扬》,都直指其里,直达内心。首先,江南雪儿的作品几乎都有一个响亮而贴切的名字。其次,她在文本中融入了许多她自己的体验和思考。尽管有些隐讳一些,但都满含言外之意和悠长的味道。最后,江南雪儿善于汲取和接收、扬弃和移植。有朋友对我说,江南雪儿等人是具备“文心”乃至散文书写“能力”的优秀写作者。读了她这些作品之后,我对江南雪儿作品的印象也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从江南雪儿的这些作品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其散文写作的根本性变化,更可以从其优雅诗性的文本当中,发现和体验更多的玲珑剔透的散文魅力。
蓝燕飞是一个深沉的尘世关注者和叙述者,她的写作是具有爆发力和诗性品质的。她首先呈现出一种激烈的情绪,进行陈述和表达,然后将笔触引入到事件和物象。这种方式,我也喜欢并坚持多年,也以为这种方式是强有力的。蓝燕飞的散文写作让我看到一种基于女性的力度和内心的弹跳。她的散文像是一张张拉开的硬弓,弧线优雅,而支支百步穿杨。如她的《一个悲观主义者的爱情观》、《命若琴弦》、《一场聚会牵出的往事》、《西瓜、西瓜》、《离去或者归来》等作品,全篇弥漫沉郁之气,犹如暴风雨的语言倾泻,乍看起来,密不透风,读完之后,方才觉得其中一些奥妙。
在散文写作上,蓝燕飞的态度可能稍显低沉,时常对自己的写作产生这样那样的怀疑。这看起来是不自信的,但写作却需要这样一种精神,即不断地反省和审视自己,不断扬弃和完善自己,才是真正的艺术之道。蓝燕飞在本书当中的作品,都非常的大气,读之常常会令人想起茨维塔耶娃、杜拉斯等女性名作家,对事物乃至个人经历场景的某种有意识的“神化”,使得场景沉郁大气,充满了个人情绪。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道路,作为写作者尤其是,在众多的女性散文家惯干时尚和消闲,以“身体”和“性”猎奇博“欢”的大环境当中,蓝燕飞和江南雪儿仍旧以严肃的态度和不懈的追求,不断地尝试和调整,去完成和抵达自己的散文高度,这是尤其令人敬佩的。值得高兴的是,她们俨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和道路,也在持续地以散文的方式彰显自己的艺术个性。
5.存在与沉重
龙章辉的散文读起来是沉重的,他的略显传统的叙述方式给人以憨厚和忠实之感。但他总是出其不意,以不动声色的表现策略,使得他的散文作品引人入胜,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如他的《素描的场景》、《被时光雕刻的少年》、《谁叫你是贼》等作品,读完之后,让人感到龙章辉是一个机智的写作者,一个对世事人情有着深刻了解和把握的人。
他不是哗众取宠的写作者,也不跟风时尚。他写自己的成长生活,写被窃经过,乃至写偷窃的贼,不是以素常的痛恨和鄙视来了结,而是以宽厚悲悯的情愫,去关照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物。这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了龙章辉的宽容和博爱。因而,他的散文作品呈现出一种大境界和大气象。
李新立的散文作品也是本色的,与龙章辉的写作路子有所同有所不同。相同的是内在的诚实,不同的是他一直在尝试和调整写作方式。2006年以来,李新立思考的大都是关于散文文体、表现方式和语言风格,所有这些,我们可以从他近期的《射出枪膛的子弹》、《家属院》等作品当中了解到。
散文是最不宜炫技和做假的一种文体,不像诗歌,可以到语言为止,也不像小说,越虚构越好。散文需要一个内在的“核心”,这个核心就是人间共同的情愫、荣光和苦难、痛苦和幸福。散文是要人共鸣的,单纯的孤芳自赏、自我麻醉仅属于艺术实验范畴。自古以来,凡是流传的作品,无不贯穿了人类共有的情感和精神要求,无不闪烁着人性之光和理想之光。李新立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写他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人事和时间在他眼前的变迁,使得他的散文作品更加贴近生活和个人心灵,同时也表现了作家周遭人事的“生活”和品质。
东湖的散文大都基于个人生活和内心的经验,以回望和默念的方式,检点自己生命过往路上的温暖和惆怅、痛苦和幸福。他写自己的亲人,写童年的生活,写周边的植物和人物,都是以“原生态”的笔法,不折不扣地说出自己成长和往事的真相。如他的《叙述或者回望》、《姐姐的青春》、《乡村的花朵》、《老同学素描》等作品,字里行间都有真情,都有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生活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年味》,读起来十分亲切,大凡农村出身的人,都有过此种经历,那是一种苦涩的甜美,是一种匮乏的期待,但现在想起来,仍旧其乐融融,温暖可人。读东湖的散文,总有某种似曾相似。
6.结束或开始
在很多时候,我愿意称写作为“工程”,它不是单一的,而是丰富甚至驳杂的,最终考验和起作用的不是素材和角度,技术和流派等外在的资源、方式和形式,而是内在的思想和精神。大约是在去年的晚些时候,我蓦然发现了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的著作《大自然日历》和《鸟儿不惊的地方》,并进行了较为认真的阅读。普里什文的一生都在漫游,是俄罗斯北方的发现者和叙述者,他写猎人、异教徒,写幽暗的森林乃至森林中银子一样的湖泊、密不透风的白桦林,写离奇的死亡和古老的民俗、现代风情和神秘传说——他让我看到了一种真实的发现对于写作的强大支撑。
就当下的散文写作而言,我们在私人化和时尚化的泥淖沉醉得太久了,回到神圣的写作,我觉得十分必要。达·芬奇说:“绘画是一门科学。”这是清醒的认识,文学是一门手艺活,文字有自己的内在的品质和要求,有规律和秩序,不是浅薄的标新立异就可以完成的。一个优秀的成效卓著的写作者,是具备科学思维的,不是随意处置题材,再加上一些意识流就可以成就伟大篇章——所有的艺术都指向广袤的人心,都是人性的,人类共有的和共同的,哪怕一面湖水,也是自然的,人类的。
本书是我们继《原生态:散文十三家》(百花文艺出版社)、《她们》(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散文中国1》(天津人民出版社)之后推出的第四本书。这远远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散文中国”将努力形成品牌。今后,我们将三个月编辑出版一册《散文中国》书系,选稿更为自由和宽泛,瞄准那些具有独立思想和自由精神、风头正劲、卓尔不群、创造力和散文精神突出的新锐们,以专题(评论家、读者评介)的形式,不遗余力地进行更为广泛、有效的宣传和推荐。
本书选出近年度散文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力求选出该年度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力求选出精品和力作,力求能够反映该年度某个文体领域最主要的创作流派、题材热点、艺术形式上的微妙变化。同时,坚持风格、手法、形式、语言的充分多样化,注重作品的创新价值,注重满足广大读者的阅读期待,多选雅俗共赏的佳作。
本书是继《原生态:散文十三家》(百花文艺出版社)、《她们》(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散文中国1》(天津人民出版社)之后推出的第四本书。为近年来散文界一批新锐的最新作品。这批新锐主要有杨献平、朱朝敏、张利文、肖成年、郑晓红等人,他们在近年来掀起了一个“新散文运动”,在国内各散文刊物和网站上非常活跃,或鲜衣怒马,或素面照人。他们以散文的方式,祝福看到这本书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