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碎的开放
我要说的是,我终于培育出了一朵花儿,栀子花儿。今天早晨,它开放了。其实也许昨天它就开放了。此时我已记不清楚,那开放发生在什么时候了。
那一次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正在打开它的小花蕾儿,像一只只白色的小手儿,正在试探着伸出来;淡淡的芳香,几乎没有的芳香,也正在流出来。我站在它的面前,久久地望着。
我几乎都不敢摸它一下。
我只是那么看着,心中有一种无言的感动。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买了这盆栀子花儿,来迎接一家欧洲的朋友来家小住。只是因为太忙,没有好好浇水,三天以后,它就给我枯了,花儿都谢了,叶子和枝子也大都枯了。随后的这一年,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救回它的生命。它活了下来,但是它受伤太重了,很难恢复元气。一年来我一直用发酵的淘米水浇着它,它一直给我活着。曾有一段日子,它发出了许多叶子,可是随着冬天的到来,它又不长了,不再发新芽,只在落叶。
今年夏天,我把它端到阳台的窗台上,它迅速地发出了几只大叶子——那叶子特别大,超过了我看到它的任何时候,并且怀了三个花蕾了。我一天天地看着花蕾儿长大,其中的一个长得特别快,而且闪着嫩嫩的光。而其他两个长得较慢。
近几天,在那只大花蕾即将开放的时候,其他枝干上的叶子都在纷纷枯萎,而且就在它开放的这一天,我发现怎么少了一个花蕾。我找了半天,它躺在窗台的白瓷砖上,它长在窝窝里那一头发了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它为什么会发黑呢,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现在,有一朵花儿开着,有一个花蕾儿长着。
而开放的那个花蕊也有些发黑,花瓣儿也有些卷了,好像是历经了沧桑,经历了长途跋涉才来到了我的面前。
你病了吗?
可是你得了什么病呢?
宠物们都有宠物医院,而我的栀子花儿到哪里去看病呢?
没有地方可去。我觉得,它只是为了这一次的开放,为了回报我一年来的顾盼而付出整个生命的代价,耗尽了精气神。
此时我坐在窗前,夜晚即将来临,我看着它,在微风中颤动着。
我只是这样看着它。
我轻轻地对它说:你还好吗?
你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我……
你想喝水吗?
噢,我刚才给你喂了水!
哦,那你还需要什么呢?
央杰拉姆,我们这里的花开了
电话响了。
“央杰拉姆,我们这里的花开了,你来吗?”
一个来自青藏高原的声音,柔软的藏语,宽厚的声音。哦,一位长着长长黑发,外翘着八字胡,眼睛细长的年轻瑜伽士,他的名字叫尕贝。电话的那头还响着藏族原生态的古老弹唱,让我立刻回到那蓝天白云下的高原,美丽的开花节儿,藏族人穿着节日的盛装,到风景优美的草地上,扎上帐房,以歌舞、美食、演戏、祈祷来祝贺野花的盛开。
“央杰拉姆,我们这里的天气很好,你来吧!”
那柔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央杰拉姆是我的藏语名字之一。
当然,不光是天气,那里的一切都让我眼泪汪汪。
瑜伽士尕贝,我清楚地记得他走路的姿势,两只脚有些向外撇着。个子很高,额头宽阔。四年前,他曾经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工整的藏文为我抄过一本古老的经书。
瑜伽士尕贝住在青海南部的一片森林里的一间土房子里,那是他的闭关房。每年冬天他都在那里闭关,修行着从佛陀那里留传下来的一种关于心性的法门。
认出并把握人生的真性,利益众生,是所有藏族瑜伽士的本分。
尕贝的妹妹三措,是我的好朋友,是一位长辫子,黑眼睛,红脸蛋,声音像露珠嫩脆甘甜的姑娘。我们相识在一个镇上,小镇上有一个藏语学院,她是那里的一名学生。一次尕贝来看三措,三措就介绍我认识他的哥哥。我说,我需要这样那样的一本经书。尕贝就说,他有这本经书,是用藏文草书写的,我认不出来,但他可以帮我抄一本。两个月后,三措说,书抄好了。我和三措就到尕贝的森林里去取书。
到尕贝的森林里去,那是一趟颇为动人的天路历程。在一个大雨的黑夜,我们出现在尕贝的面前。
后来,尕贝捧着一个黑色的本子,交给我说:这就是你要的经书,我给你抄完了,现在给你,我就放心了。
我接过那个本子翻着,黑黑的、密密麻麻的、工工整整的藏文,他抄了整整两个月。他每天就是在炕上那张雕着神龙图案的小桌上,一笔一画地抄着。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了,那本经书里的内容都在他的眼睛里了,像海洋一样宁静地铺陈在他生命的底色上……
有尕贝这样的人在世上,你就感到踏实多了。
我回到了城市。又四年过去了,我再没有返回那个高原。我时常会接到尕贝或者他妹妹的电话。他们总是对我说,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们给你寄。去年春天,我想喝酥油茶,尕贝兄妹马上准备了酥油,到邮局去寄,可是那是邮局里不许寄的东西。后来,有人到北京来,他们就带酥油给我。之后,我的早餐就吃着他们带来的酥油和糌粑……
花儿开了!尕贝的声音让我的思绪久久地停留在那个鲜花盛开的高原。
我告诉尕贝,我已经到了高原。我已经在那个高原里,和他一起过着开花节。而且,我正是那些高原的野花儿,无处不在地开放着。
此时,我也悄悄地开放在中国北部一座城市的边缘,淡淡的芳香,正一缕一缕地散出去,向城市,那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荡漾开来。P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