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清的港湾里停一只小船,一个男子在船上准备出海捕鱼。海边上,男子的妻子高高举起裹在罩衫里的婴儿贴脸。母亲的举止充满慈爱,棱角分明的脸庞漾起呼之欲出的无比幸福的神情。婴儿也好像边笑边用小手摸着母亲的嘴巴。但背对着这边的男子兀自低头默默准备出海,小船上的身影显得十分孤独。
启示录式的画幅,他想。产生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带有淡淡花纹的泛白色墙纸上挂着这样一幅复制画。出自何人喜好不晓得,但作为挂在度假宾馆茶室的画,未免有欠谐调。大概由于画中表现的凄凉感过于强烈的缘故,看得人生出不无唐突的感慨,就好像在一本时装杂志上读了一篇不折不扣的心理小说。
他的妻一如往常地和婴儿一起睡下午觉。他喝着茶看书,等两人醒来。这是美国一个当代哲学家写的关于天使的书。上面说,angel(天使)原意是“使者”。神派往人间的使者,天上传往地上的声音。而其声音的形象化即是天使,一如宗教绘画上出现的告知耶稣投胎的场面。我们期待天上传来怎样的信息呢?他试着结合近来的天使热想了想。或者仅仅出自对于看不见之物的朦胧兴趣也未可知。一切都在视觉化,在这个世界上。
他把翻开的书放在膝头,视线投往窗外。走出茶室就是浅浅的游泳池。大概是为了给人清凉感,水面漂浮着许多树叶,不怎么好看。他重新把视线转到复制画。画简直就像仅仅以画家内心世界的必然性画出来的。
沙滩在男子身后伸出白色臂腕,有两三只落帆小船停在那里。天空飘浮着两朵椭圆形的云。黯淡的蓝色和白色占了大半的画布上,无论小船上的男子还是周围风景都成了化石,静悄悄的。唯有那对母子勉强探出双臂,给人以谨小慎微的动感,仿佛时间只在母子两人之间流逝。将母子同男子联结起来的,除了青灰色调什么也没有。
蓦地,他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类似日常性小小的龃龌,一旦过去,就同其他无数记忆一起沉人脑细胞森林的深处,再也浮现不出——便是如此种类的事。
星期日傍晚,他的妻抱着小孩儿出去买东西。去哪里虽然没说,但不外乎附近新开张的大型购物中心。他喝着啤酒听旧爵士乐。听完一两首中意的之后,换了一张CD,又听一两首中意的。他很少像年轻时那样把一张唱片听完。也有cD取代唱片后操作起来容易的关系。年纪大了喜好变得明确恐怕也是个原因。或者因为开始下意识地计算所剩时间也有可能。如此思来想去之间,接连听的全是四五十年代的旧爵士乐。
四点左右出门的妻过了六点也没返回。起初耐心等待的他也到底不安起来。莫非发生了什么?不过,若是事故会有联系的。他尽力让七上八下的心情镇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音乐上。这时,一个念头倏然掠过脑际:说不定两人不回来了。那是转瞬即逝的类似妄想的疑念。但这“说不定两人不回来了”的念头掠过时的心的动摇,就像印在感光纸上的光一样活生生留了下来。
不久,妻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婴儿看见他的脸很开心地笑着。一问,妻说购物当中孩子睡着了,只好走进购物中心的咖啡厅休息一会儿。他于是放下心来,不禁责备似的说该打个电话回来才是,妻轻描淡写地留了句对不起,转身开始准备晚饭。
这天夜里,睡前他看了一眼妻的卧室——小孩儿出生后两人分睡。起因是他受不了婴儿夜里的哭声,像逃难一样把被褥搬到自己窄巴巴的书房,此后成了习惯——从门缝探进脸去,母子在宽大的床中间紧挨紧靠地睡着。本来是赏心悦目的光景,而他不知何故,竞产生一种冲犯禁忌般的愧疚感,赶紧离去。自那以来,每次妻抱小孩儿外出,他都在轻微的不安中等两人归来。
回想之下,他觉得自从孩子出生以后,妻身上的非透明部分、不能触及的谜团领域开始一点点增大,恰如一天比一天长大的胎儿。他想,这种变化没准早就出现了,只是自己没察觉罢了。或者即使察觉了也无意往深处想。
过去他看波堤切利等人的圣母子像就曾有这样的感觉——完美得近乎神圣的圣母和幼子世界未尝不是男人潜在不安的一种外现。模仿天使的说法,婴儿或许是来自上天的精灵的声音,是肉眼看不见的精灵的形象化。而孕育如此存在的母亲也恐怕半是生活在肉眼看不见的精灵们的世界里。P7-9
不少人都知道村上春树有一部名叫《象的失踪》的堪称经典之作的短篇小说,讲一座小镇饲养的一头大象突然不见了,“……象舍空空如也。套在象脚上的铁环依然上着锁剩在那里,看来大象整个把脚拔了出去。失踪的不仅仅是大象,一直照料大象的男饲养员也一同无影无踪。”无独有偶,近两年因一本《在世界中心呼唤爱》而风生水起的片山恭一在其后出版的《雨天的海豚们》中又写到海豚的失踪:“水族馆的海豚逃走了,中午的电视新闻这样报道。怎么逃走的不晓得。午后三时有最后一场表演,傍晚饲养员来看时没发现异常。不料昨天早上来投食时往水池里一看,两只海豚无影无踪。水池外是大海,很难设想海豚会跳过铁丝网逃走。莫非有人偷?海豚能食用?”
不用说,若是隔壁家的小花猫或自家养的哈巴狗小白兔什么的失踪倒也罢了,因为那东西本来就是上蹿下跳忽而不见的小动物,在某种意义上,原本就是为失踪或不在而存在的存在物。而象则是仅次于恐龙、海豚是仅次于鲸(其实海豚和鲸是一回事,身长四米以下为海豚,四米以上称鲸)的庞然大物,也就是说乃是最不容易也最不应该失踪的动物。一个大概从“坚不可摧”的铁环拔出脚去,一个想必从“很难设想”会跳过的铁丝网一跃而过。委实神出鬼没,匪夷所思。无疑,这是个极有意味的隐喻(metaphor)。
象的失踪隐喻什么,村上在多种场合透露了不少信息,这里主要窥探一下片山笔下海豚失踪的奥妙。
一如作者自己所说,《雨天的海豚们》是由各自成篇的四部短篇构成的“一个完整故事”。第一篇《Angelus河边》讲一对夫妇怀抱出生不久的婴儿外出旅游时,在宾馆电视里看到了显然是“9·11”事件的场景:“客机简直就像被什么吸弓l着朝大楼一头扎去,机身如小刀扎纸一般扎进大楼外墙。刹那间,飞机脑袋从大楼另一侧穿出,旋即被黄色火焰包拢,轰隆一声爆炸。”看完这莫名其妙的图像,妻子搂着婴儿睡了过去。而他则在恐怖之余,陷入莫可名状的忧郁和孤独之中,“觉得自己和谁也不连在一起,就连近得伸手可触的这对母子,心情也无法与之沟通。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身上可以信赖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已荡然无存。”于是他去宾馆外面散步,在黎明前的海滩上走了很久。当走到一座小岛时,赫然目睹一个女子躺在那里,而那正是他上初中时在海滩上发现的身穿漂亮连衣裙死去的美貌女子。他俯视一会儿后,像要搂抱似的躺在女子身边。随即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开始变亮的海面上海豚一跃而起,初升的太阳把光线投在那里。女子的脸颊恢复了健康的肤色。海豚再次跃起,汹涌四溅的水花在崭新的阳光下灿然生辉。”
第二篇《雨天的海豚们》一开始海豚便逃走了。十九岁的“我”很羡慕海豚能够逃走。原来“我”在色情场所打工,一次接待的竟是老师且是高中校长。“我”不禁在心中叫道:老师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这就是在学校里对学生大讲特讲“生命的宝贵”的老师?于是断言“我们全是谎言式存在”。与此同时,“我”一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自身的价值乃至外面的世界产生困惑——“钱用在自己身上,自己却无足轻重。用飞机撞大楼那些人我不理解……美好的东西肯定已荡然无存。”“我”也时常想起逃走的海豚,庆幸没有消息说它们已被捕获,“想必正和伙伴们一起在东中国海①悠然漫游”。小说最后,“我”去海滨找海豚。海豚没有见到,见到一个三十岁左右自称是超市副店长的男子,对方答应在樱花开的时候带“我”去海岛看樱花。
最后再回到本文开头,比较一下象的失踪和海豚l的失踪的尾声也是饶有兴味的。村上l 979年在处女作《且听风吟》中曾期待大象“重返平原”,而1985年在《象的失踪》中则断定“大象和饲养员彻底失踪,再不可能返回这里”。这不外乎说象所隐喻的温馨平和的精神家园很可能永远消失。而片山笔下的海豚则在温情和信任重新返回人们心间的时候在远方海面“一跃而起”。在这个意义上,或许后者的隐喻多了一丝明丽色彩。
但愿大象“重返平原”,但愿海豚“一跃而起”,但愿。
林少华
2005年5月于窥海斋
时青岛风和日丽槐花飘香
片山恭一著的《雨天的海豚们》以911恐怖袭击后的世界为大背景,由各自成篇的四部短篇构成 “一个完整故事”,以海豚作为引路使者,描述了作者的思考:没有信仰的心灵能否在传统遭到颠覆的时代获得新生?
片山恭一代表作《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狂销东瀛350万册!
力压《挪威的森林》!
成为日本有史以来最畅销小说!
你多久没被感动了?
没有信仰的心灵能否在传统遭到颠覆的时代获得新生?
片山恭一著的《雨天的海豚们》以海豚作为引路使者,描述了作者的思考:没有信仰的心灵能否在传统遭到颠覆的时代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