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方著的《我是60后(增订本)》作为一本图文并茂的美丽小书,做到了行文通晓畅达、简洁明快,绘图清新而透着幸福。作者在回想60后的成长记忆时,不断地从“全家福”“红小兵”“小卖部”等特定时代的事物事件中,令我们体味到快乐和幸福那种超越物质顽强生长的生命之美、人性之美;也令我们深深地懂得那个红专并进时代,单纯、美好,一点都不匮乏的创造热情。60后的人,在这本书中寻找自己的不富裕却完整野性的童年,60以后的人,除了从这本书中了解父祖辈的生活,更多的感受到的将是纯真时代的热情而勃发的生活之美、人性之美。
荆方著的《我是60后(增订本)》作为一本回忆性绘本散文,讲述的都是作者在60、70年代的河南开封城的儿时生活及见闻。
小小篇幅,精炼地包涵着78份美丽的记忆和78帧动人的画面,将童年之童心描绘的十分纯粹到位。放佛向你讲述这份回忆的还是一个小孩子,而非现已天命之年的大人。
在“呆萌天使欢乐多”“吃货是这样练成的”“文青儿梦”“逗比年年有”“野蛮生长”五部分,作者讲述了自己的乐天、好吃、文青、逗比、放养为特点的孩提时期性格和生活,借助简洁明了的语言和绘画,不但使我们感受到了作者可爱而呆萌的孩提时代,也为那个时代的纯粹和真诚打动。
小叔叔的婚礼
七十年代末,小叔叔结束了知青生涯回城,被安排进国营大厂工作,成为我家第一个工人阶级,这让出身地主家庭、成分一直很高的奶奶非常吐气,而我未来的小婶婶在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是当时最时髦、最实惠的工作,奶奶决定风光大办小叔叔的婚礼。
那时候,整个城市也没几家饭馆,且出品贵,不好吃,所以婚宴都不兴去饭馆,无论规模大小,都在自己家解决。小叔叔婚宴的地点就在奶奶家的院里:整个院子和我家的堂屋以及主卧室都腾出来,摆上酒桌,邻居各家最宽敞的堂屋里也各摆一桌。这样以来,整个院子就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大宴会厅。婚宴的厨房设在胡同里,提前几天支起一个棚子,几根檩条打进地皮,是桩子,桩子上撑
起一块巨大的苫布,形成一个四面通风、敞亮好用的大厨房。厨房里用黄泥垒了两个大灶。掌灶的大师傅是专门请来的,据说解放前是大饭馆的豫菜厨师,后来饭馆不经营炒菜了,他就专门给民间的红白喜事掌勺。
大师傅提前几天就过来了,把需要预先准备的半成品准备出来:小酥肉、肉丸子先炸出来一盆;做芥菜肉用的肉方儿先煮好、过油;炸肉皮和干海带先用温水发开。那几天家里、院里到处弥漫着油腻腻的肉香,锅台上、脚底下到处摆放着装满食物的盆子,看得我眼花缭乱,馋虫乱窜。那次酒席是我人生吃过的最隆重、最丰盛的酒席。最惊艳的是吃到了凭生第一道甜菜——在没有糕点的年
代,这道甜菜带来的奢靡甚至让人有轻微的罪恶感。那道甜菜的名字叫“琉璃馍”,就是将刚出锅的热馒头切成小块,过油炸酥,然后裹满刚熬好的红糖稀,待糖稀冷却后,就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琉璃馍”。
婚宴结束时已是掌灯时分,送走了所有宾客,家人发现我不见了。母亲和奶奶正在焦急间,院子东屋的老皮媳妇来报告:在他家厨房的水缸盖子上,发现了昏睡的我。原来,我偷喝了女宾席上的葡萄酒,喝多了想睡觉,摸到老皮家厨房里,发现厨房安静又暖和,我踩着小板凳爬上了半人多高的大水缸,水缸直径半米多,上面是厚实的大木圆盖,我在盖子上踏踏实实睡到婚礼结束。
偷嘴
一九七六年夏天,唐山大地震,半个中国都被余震殃及,当时很多省市的居民都搭起防震棚。住院子的,就在院子里搭上防震棚住,住楼房的,就在楼下空地上搭上防震棚住,都不敢回屋。
奶奶家是平房,院子也比较狭窄,搭不了那么多防震棚。解决办法是,各家各户都让孩子和老人睡在床底下和桌子底下,以防夜里有动静跑不出去。
那段日子,我和姐姐就定居在厨房的大餐桌底下。
一天晚上,大人都睡下后,姐姐突然从桌子底下塞塞率率地爬了出去。过一会,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进来。我抬起睡意蒙咙的眼睛看着她,她不说话,将一只紧握的手伸到我眼前,手掌打开,手心里托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我见状,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来,问那东西是什么。姐姐满脸神秘地示意我张开嘴,等我把嘴张开,她捏起其中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嘴里。啊!原来是红糖块!我这才想起餐桌旁的柜橱里,有一大罐奶奶珍藏的红糖。
从那天起,睡在厨房的姐姐和我,就开始不定期地偷嘴吃。我最爱吃的就是红糖和荤油。储存在瓦罐里的荤油,雪白温润,把食指伸进去,在细腻的凝脂里狠狠一挖,一块晶莹喷香的荤油就被挖出来了。整块放进嘴里,荤油在嘴里慢慢融化,绵厚的滋味慢慢流进心田,心情也随之融化。
姐姐则跟我不同,她是油、盐、酱、醋什么都要尝一下。记得有一次,她弄了一小撮白色的晶体,斜倚在被子上,用一根小手指沾几粒,放在嘴里,半闭着眼睛,满脸陶醉地咂着嘴。我看了她的样子,心里就像有几百条馋虫在抓挠,于是凑过去,请求她赏我一口吃。她开恩般地,将摊着白色晶体的手掌伸过来,我一看机会来了,不能辜负,伸出食指在那堆白色晶体里全力一按,然后将沾满晶体的食指一口吞进嘴里。大量晶体在嘴里迅速融化,一股奇怪的苦味噎得我想吐,原来是味精!
我和姐姐断断续续在厨房餐桌底下睡了几个月,这期间我们尝遍了厨房里所有能人口的东西,包括胡椒面和辣椒面。(P61-62)
六年前的夏天,我的处女作《我是60后》问世了。六年后的这个夏天,《我是60后》付梓再版。
六年光阴,一个生命从呱呱坠地到开蒙入学,经历了懵懂无知到世事渐明的巨大蜕变,对于我,也经历了从驾驭文字的生涩到相对熟练的学习过程。这六年里,除了处女作之外,还陆续出版了四部作品,无论从绘画还是文字,四部作品基本上是沿着《我是60后》的足迹跟随而来。
回望来时路,惭愧和喜悦参半。
惭愧的是,当年这部作品的简陋和粗率,令如今的我不堪卒读,但当时却受到那么多朋友的喜爱,令我汗颜。喜悦的是,当年作品里的天真烂漫呼之欲出,粗陋的文笔也不能掩盖其淋漓的元气,像一个粗手粗脚却热情洋溢的孩子,奔放地行走在白纸黑字间,周身散发着赤诚的光芒。再版修订的时候,虽然添加了近四成的文字,但我一直小心维护的,仍旧是字里行间那粗手粗脚的赤诚。
对于迷茫的生活,我们需要一份明确的热情;对于疲惫的现实,我们需要一声元气淋漓的呐喊。如果说,《我是60后》像一幅童年地图,不同的读者都能按图索骥,在跨越时空的地标里找回初心,那引导他们的,就是这一份藏在地图里的赤诚。它粗手粗脚,笨拙而质朴,带着生命固有的温度和厚度。你留心看会发现,它深浅不一的烙印跟随着我们的成长,一路前行,永无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