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有意思的日子。
电视午间新闻的时候,看到有记者采访朱季海的镜头,心里一愣,也一惊。这朱季海可是姑苏城里的传奇人物。他是章太炎的关门弟子,鲁迅是他师兄,同门学人则是大名鼎鼎的陈寅恪。此人名头虽大,但性格桀骜不驯,又怕受管束,颇不合群,所以活得颇为有些贫困潦倒。潦倒归潦倒,但头却一直是高高昂着的。有段时间,坊问传说他对记者之流极不待见,以至于2006年《南方都市报》的朋友来苏州,想采访他的时候,我们做了非常周密的准备工作:去商店买录音笔,偷偷地放在书包隔层;找朋友了解他的生活规律,然后在一个冬天的上午,在他常去喝茶的公园扮作路人来回晃悠……幸好朱老先生并不反对别人请他分享美食,我们请他去一家不错的餐厅吃午饭。那年他91岁,对油烟的味道特别敏感与厌恶。
但是今天,神秘的朱季海竟然接受了电视采访,这让我感到有点惊讶。但仔细一看,人还是那个人。手里一直拿着一本线装书,说话态度我行我素,非常强硬。
“我莫名其妙?明明是他们莫名其妙!”
“一点不后悔,思考问题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后悔!”
后来镜头里记者又问他,关于国学之类的问题。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人关心的,哪有人关心,现在都只关心赚钞票!”
专访标题是“远离大众视野的大师”。但我觉得他更像赌气的堂吉诃德。在96岁还能保持那种坚定倔强又干净如孩童般的面容,他很强大。但或许时代的风车比他更要强大。但不管怎样,我喜欢这样的堂吉诃德。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气鼓鼓的,这一辈子就是理也不理你们。
然后是关于利比亚的事情。电视新闻、报纸网络,铺天盖地都是卡扎菲倒台的消息。反对派攻入市中心……全城围捕卡扎菲……长子投降,次子被捕……北约呼吁和平过渡,奥巴马发表讲话敦促卡扎菲让权……
然后我们的专家分析,卡扎菲可能步萨达姆后尘,又感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再然后,是我坐下来,开始写小长篇《水姻缘》的新版前言。其实是两个小长篇,《水姻缘》和《高跟鞋》。它们都写于十来年前,首版于十来年前。那时的朱季海一如既往地每天喝茶,读古书,对周围的世界不听,不看,无动于衷。那时的卡扎菲,他面带微笑的画像出现在政府的印花上,在学校里注视着孩子们的脸和书包,在茶杯底部盯着饮茶者的脸……
有些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改变了。就像《高跟鞋》里,在夜店做着暧昧工作的女大学生,就像《水姻缘》里“姑妄言之姑听之”的南方市民生涯,那时候是“新新人类”的生活,但现在看来,却不知不觉有了一丝奇怪的怀旧意味。
我的一位朋友说,中国社会正处在“大河拐大弯”的历史进程中。我觉得,现在,我终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或许,真的没有一个时代会比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时代更复杂、更精彩、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也更需要滋生智慧来加以判断……也正因为这样,今天,当我重新对这两部小长篇略加修正的时候,我看到了它们的单纯甚至狭窄。同时,也正是这样的单纯和狭窄突然让我觉得,它们的存在还是具有价值的。因为第一,就像几乎所有的“新版前言”里都会出现的这句话——我已经写不出这样的书了;第二,也正因为它们的单纯和狭窄,而同时说明了另一个问题:时代真的已经义无返顾、大有深意地走过去了,而它们,则终于成为这个过程中一个微小而但愿略有些意义的见证。
朱文颖
2011年8月23日
于苏州
第一章 碧螺虾仁 沈小红和康远明的头一次约会本来在沧浪亭。后来才改到玄妙观。原因是那天上午突然下雨了,雨下得蛮大,还刮了几下风。康远明就来了电话。康远明在电话里说,改个地方吧,忽冷忽热的天气,不要着了凉。
沈小红听了心里就蛮舒服。
他们原先约好在沧浪亭外面的水廊见面。然后就沿着水廊进沧浪亭。沈小红要是喜欢爬假山,他们就可以爬爬假山。沈小红要是喜欢园景,他们就可以隔着花窗看看园景。即便沈小红什么也不喜欢,他们总可以在沧浪亭里兜上一圈,然后在西面的小茶馆里喝上一杯茶。这种想法,其实倒真是蛮好的,其实即便下了雨,天气忽冷忽热也都不要紧,但问题在于康远明说了这样一句话,康远明说:可不要着了凉哦。
其实,下午沈小红出门的时候,雨就有要停的意思了。变成了蒙蒙雨。沈小红撑了一把伞。走了几步,觉得天色好像亮堂起来了,就把伞收了。却发现雨还是下着的。说也奇怪,变成了那种蒙蒙雨后,天气就忽然闷热了起来。那些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脸上,倒也有点暖洋洋的。
康远明正站在玄妙观的石柱子前面。伞收起了,拿在手里。康远明穿了件深墨绿色绸质的长袖衬衫。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不是出自乾泰祥,就是来自更为现代的皇后绸都。其实绸的衣服是挺难穿出样子来的。出汗了,容易贴在身上。刮风下雨了,也容易贴在身上。即便不出汗、不刮风、不下雨,男人穿绸衣多半也会显得轻佻。但康远明不是。康远明穿了绸衣,就像闷热天气里的一阵风。
康远明说:“来了?”沈小红就略低下些头,点了点。康远明又说:“有点累了吧?”沈小红又把头略低下些,脸有点红了。
到了这会儿,雨倒是真停了。康远明想把沈小红手里的伞拿过来,自己拎着。却瞧见她拿的是把长柄的阳伞。于是就把她刚脱下来的一件小风衣拿了过来,搭在手臂上。
康远明建议说,不如先在玄妙观里走走。沈小红觉得蛮好,她就点着头说:“蛮好,蛮好。”
玄妙观里人倒是不多。这是新修的玄妙观了,很干净。路面铺的石头和围栏用的石头,都显得白茫茫的。康远明和沈小红在那些白茫茫的石头上走了几遍,又绕着几棵很老的樟树兜了兜圈子。康远明就问沈小红:“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沈小红连忙说,她现在一点都不饿,中午吃得晚,况且也还没到晚饭的时候。康远明就说可以先吃些点心,反正黄天源、朱鸿兴、采芝斋就在旁边,吃面食吃甜点吃糕团都行。“不过,”康远明又说, “不过,点心可要少吃些,要不,等会儿请你吃晚饭就没胃口了。”
沈小红微微笑了笑,心里还是蛮舒服的。她没说什么话。沉默着拎了一把伞走在亮堂堂的玄妙观里。表示已经默认:自己将会和身边这个穿绸衣的男人,吃了下午点心以后,紧接着再吃晚饭。
康远明选了一家老字号的饭店请沈小红吃晚饭。
原本康远明可以有三到四种选择。离玄妙观不远的地方有肯德基和麦当劳。略远些则是广东的高级海鲜馆。还有本地几家新兴的私营小酒店,菜是改良过的,不是正宗的本帮菜,但好多人都说比正宗的本帮菜要好吃。那里的服务小姐也不是本地的,也经过些改良,长得更高挑些,裙摆离膝盖的距离也要更高挑些。
但康远明选择了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饭店。这种饭店往往都有些传说。有些传说是传奇,还有些传说则是渊源。其中有个传说是这样讲的,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穿了便衣的皇帝从京城来到这里。皇帝既然穿了便衣,别人就看不出他是皇帝了,就以为他是个平常人。店小二手里拿了块跑堂用的毛巾,招呼他上楼。便衣皇帝就上了楼。便衣皇帝上楼后说他要坐I临窗的位置。店小二说你要坐临窗的位置就要加钱,因为窗下就是观前街,就是玄妙观,观前街和玄妙观里有很多好看女人走来走去,你看了可不能白看。便衣皇帝就笑了。便衣皇帝说你这个店小二可真有意思。然后开始点菜。点的是活鱼、活虾、活蟹。小二说,怎么烧?便衣皇帝说:清蒸。小二问:全部?便衣皇帝说:当然。
接着就出现了那个女人。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