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兵卫是一个木匠，其手艺超群，但不谙世事人情。为扬名后世，他排除重重困难，为感应寺盖了一座五重塔。就在即将举行“落成典礼”的前一天，一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而至……
本书包含幸田露伴所著两部小说：《五重塔》《风流佛》

幸田露伴（1867-1947），本名幸田成行，别号蜗牛庵。日本明治时期的小说家、随笔作家、考证家，以《五重塔》和《命运》等作品确立了在文坛的地位。1937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第一届文化勋章。他从小受中日古典文学的熏陶，学识渊博，文学造诣深厚。其文体古雅，理想主义和个人主义色彩浓厚，笔下的男主人公多具气魄，个性鲜明，故其作品有“男子汉文学”之称。幸田露伴与尾崎红叶、坪内逍遥、森鸥外齐名，日本文学史上把这一时期称为“红露逍鸥”时期。

总序
译者序
五重塔
风流佛

1868年的日本明治维新
，是一场自上而下的、不彻
底的资产阶级革命。
年轻的明治政府为了要
在短期内走完西方先进国家
花了几百年才走过来的路，
便采取了弱肉强食的政策，
靠侵略和掠夺邻国来完成自
身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早
在1892年3月，日本浪漫主
义诗人北村透谷（1868—
1894）就在他主编的《和
平》杂志创刊号发刊词里，
提出了保卫和平、反对战争
的口号。两年后，日本政府
发动了中日甲午战争，军国
主义思潮席卷全国，《和平
》杂志被迫停刊。那时，不
仅报纸上充斥着炫耀“战绩”
的报道，连那些曾写过一些
好作品的作家也出于狭隘的
民族利己主义，挥笔歌颂那
场不义之战，举国上下，一
时闹得乌烟瘴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位日
本作家放胆直言了。他在
1894年10月13日的《国会
新闻》上发表了《关于战争
》一文，提出文学不应被战
争牵着鼻子走，而应保持自
己的独立性，并无限愤慨地
写道：“倘若有人强迫文学
家或美术家去创作配合当前
的战争等等的作品，那真是
无知透顶，岂有此理！”①
这位作家就是日本现代
著名小说家、戏剧家、随笔
家、考证家幸田露伴
（1867—1947）。
露伴原名成行，别号蜗
牛庵，生在江户（今东京）
旧幕府的一个武士家庭里。
幼时体弱多病，异常聪颖。
六岁入会田塾，受《孝经》
的启蒙教育。八岁上小学，
长于算术，课余喜读《三国
志》和《水浒传》。十二岁
进中学，但感到学校教育对
自己是个束缚，次年即退学
，成天到汤岛圣堂的东京图
书馆去广泛涉猎经书、佛典
乃至江户时代的杂书。十四
岁入东京英和学校（即青山
学院大学前身）习英文。后
又辍学，每晚到汉学家菊地
松轩开办的迎曦塾去攻读朱
子学。十六岁，他奉父命入
电信技术学校，次年毕业，
在筑地的中央电信局工作了
一段时间，接着就赴北海道
后志国余市郡，担任技师，
热诚地教当地人如何淘金、
滤水和养蚕。在这穷乡僻壤
，十九岁的露伴结识了一位
僧侣，并把庙中所藏经卷读
遍。他如饥似渴地读了刚从
东京寄来的坪内逍遥
（1859～1935）的《小说
神髓》（1885）。在这部
理论著作中，坪内主张小说
家应着重描绘人物的内心活
动并尽量客观地去描写，不
可夹入作者本人的看法。更
不可直接教训读者什么是善
，什么是恶。
后来，露伴曾这样回顾
《小说神髓》给他的巨大启
发：“过去的小说家都是功
利主义者，而且一味说教。
从世人最敬重的马琴①起，
均以教训人为宗旨。近松⑦
以来就是如此。现在这一切
都被推翻了。不论我还是我
的友人。全受了很大震动。
”③
……
“艺术并不是由于受社会
的优遇，为许多人所欣赏而
变得出色。它也不由于遭到
社会的冷遇，受不到青睐而
不能存在。记取这一点，就
不必纯粹因艺术的关系而获
得了一枚勋章，就劳各位费
唇舌，更用不着祝贺什么。
姑且不谈我个人如何，举日
本古代的例子也不相宜，最
好予以回避。我们来看看邻
邦中国的艺术吧。社会是如
何对待那些留下卓越诗篇的
众多诗人的呢？也可能有受
国家社会的优遇而留下好诗
的；然而遭受社会冷遇、被
虐待的人，大多是将发自内
心的呐喊凝成诗句，写出杰
出的诗篇。《诗经》以后，
诗歌祖先屈原的诗是在怎样
的境遇中诞生的呢？并不是
受国家社会的优遇而产生的
。相反，他的诗乃是受虐待
，被压迫和压榨而进发出来
的。苏、李的诗，太史公的
大文章，贾谊的赋，后世的
唐韩、宋苏，都曾遭过殃，
没有一个享过福的，这样才
产生了杰作。”
这篇发言由曾在岩波书
店当过编辑的小林勇速记下
来，并经露伴本人修改定稿
，发表在当年8月的《文学
》杂志上。从中不难看出露
伴对政府的不满。
黩武者在同年七月就发
动了全面侵华战争。战争期
间，露伴甘愿过清贫的生活
，绝不肯做任何讨好军国主
义政府的事。他曾听说日本
兵在中国进行掠夺，遂向与
自己推心置腹的年轻友人小
林勇表示“这太糟糕了”①。
他把自己住的陋室起名为“
蜗牛庵”，并于1938年8月对
小林勇说：
“蜗牛庵指的是没有家，
孑然一身，随处飘荡。以前
就是蜗牛庵，今后更是蜗牛
庵了。”②
由于露伴熟悉中国的情
况，不少报刊向他约稿，但
他从未写过一个字来迎合时
局③，更坚决不肯在电台露
面。记者要求到他家来录音
，告诉他不必发表与时局有
关的话，随便讲点什么都行
。他仍断然拒绝了。事后，
他斩钉截铁地对小林勇说：
“说得倒好，讲些与时局
无关的话也成！但是只要我
现在一广播，这本身就与时
局有关。事到如今，我决不
愿意广播。”④
幸田露伴的操守，证明
他是一个富于正义感、有着
高风亮节的文人。
文洁若
1988年3月20日

《五重塔》中的主人公十兵卫作为木匠，手艺超群，但不谙世事人情，为扬名后世，他拒绝一切援助，不畏他人陷害，排除重重困难，最后造出经得起暴风雨考验的完美的五重高塔。作品反映了明治初期力图摆脱封建主义的时代特点，推崇的是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的独立自尊思想。但因露伴的作品同当时的社会风潮不合，一度被视为“落后于时代的文学”。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才受到重新评价，被认为是和日本当时占主流的写实主义文学相对而立的理想主义文学，代表了明治时代日本文学的一个特点。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略带寂寞的神情，孤单单一个人面对长火盆坐着，连说个话的人也没有。火盆造得挺结实，用的是纹理秀美的榉木，并且特地配有红槲镶沿。她那男人般的浓眉，不知是几时修的，剃痕①透青，看上去有如雨后山色，葱郁诱人。她高鼻梁，吊眼角儿，刚洗过的头发紧紧盘在一起，发根用纸条②一扎，插根簪子，丝毫也没打扮，一两绺光艳的乌黑头发，挂在那肤色微黑而俊俏的脸蛋上，即使不喜欢半老徐娘的人也不能不为她的风韵动情。那些多事的轻薄子弟常私下叽咕：
“这要是咱老婆，倒想做几件新衣裳给她穿穿哩。”
她举止端庄稳重，不尚穿着，浑身没有一点脂粉气，只不过在花样选得很素雅的布面棉和服领子上缀一条丝绸衬领而已，披在上面的棉外衣不知是拿什么改的，是宽条纹丝料子，不过已经下过几次水了。
这个时候，除了女佣在厨房洗碗碟的声响外，屋子里静悄悄的。看光景，再没有第三个人。妇人漫不经心地用舌头舔着牙签，一下子把它咬断，吐掉。接着她扒拉一下火盆里的灰，把炭火埋好，又从笸箩里取出一小块布，把比银子还亮的高脚火圈擦了擦，还揩了揩灰器①，连铜壶②盖都拭净；然后，将一只南部霰③大铁壶端正地放在火盆上。
她右手拿着玳瑁烟管，钩过来一只漂亮的镶木烟盒——大概是什么人去参拜石尊④时，顺路游箱根带回来送给这位大嫂的。她安详地吸了一袋烟，慢吞吞地吐出缕缕烟雾，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心想—— 这件事多半还得交给我丈夫去办。只恨那个呆子成心跟他作对！我丈夫去年雇用他的那份恩情，他敢情忘了。听说他拼命巴结长老，不顾自己的身份，死乞白赖地央求长老把这份差事交给他。据清吉说，即便长老有意偏袒呆子，可是碍着施主和捐款人的情面，也难以把如此重要的一项工程委托给这么个无名小卒，所以准保会让我们来办的。就算派上呆子，一来他不胜任这活儿，二来他也支使不动任何人，明摆着非砸锅不可。我只盼丈夫早点儿笑呵呵地回来，告诉我这项工程终于派给他了。丈夫对这个活儿兴趣很大，说这是份难得的差事，一心一意想承担下来。他什么也不贪图，只是巴不得让人家说：“谷中感应寺①的五重塔是川越②的源太修建的。瞧，修得多么好啊，真叫人钦佩！”所以，这活儿要是给旁人抢了去，不晓得他该多么气恼，肯定会大发雷霆呢。这也难怪他，我实在没法儿开导他。唉，不管怎么说，只盼望他一切顺当，早点回来才好。
她这个做妻子的就是这么个脾气，嘴上虽不说，心坎儿上却只惦记着自家的男人——今天早晨，她把自己亲手缝制的和服外褂从背后给他披上，送他出了门。
正这么左思右想呢，清吉砰的一声拉开外面的粗格子门，问道：
“师娘，我师傅呢？啊，到感应寺去了？那就对不起，只好拜托师娘了。昨天不小心喝醉了酒……”
接着他就不说下去了，只打着奇怪的手势。
阿吉皱起眉头，笑了笑说：
“真没办法，你也该收敛一点儿才好。”
说着站起身来，递给清吉点儿钱。
清吉接过去，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走到阿吉跟前，用拳头按着脑门子，粗鲁地施个礼道：
“真对不起，谢谢您了。”
那副样子煞是可笑。
二
阿吉边说“另外没有火烤①，就靠这边坐吧”，边吃力地提起铁壶，和蔼可亲地替他倒上一碗樱汤②。她对清吉这个晚辈也照顾得很周到。她这种真心实意地接待，比干言万语还要使人感动，甚至连过分的要求也痛痛快快地满足了他，而且心中没有一点儿疙瘩，极其坦然地跟往常一样对待他，这倒使得清吉很觉过意不去。他战战兢兢地端着碗不敢喝，心里惴惴不安，接连鞠了两三个躬，忙不迭润了润紧张得干透了的舌头。
阿吉说：
“这会儿才回来，大概是对你太热情了吧。呵呵呵，清吉呀，逛嘛也是可以的，可是耽误了活计，让你妈着急，就不是个好汉了。这阵子，仲町④甲州屋老板公馆的活儿一干完，不是马上就派你到根岸④别墅的茶室去了吗？我那口子也挺爱寻欢作乐的，每回都领着你们闹。可是他最恨玩忽职守了，要是现在他看见了你的脸，准会青筋暴起，大动肝火，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虽然迟了些，你总还可以找个借口，就说是你妈的老毛病犯了什么的，还是赶紧到根岸去吧。五三师傅也是个明白人，即便被他识破了真相，看你不敢偷一天懒，也会在老爷跟前替你打圆场的。哦，还没吃早饭吧？阿三，给预备饭，什么菜都行。虽说红烧豆腐、砂锅蛤蜊办不到，新泡的咸菜和煮豆也行吧。赶快吃上两三碗，就跑去干活儿吧。呵呵呵，就算困点儿，想到昨天玩了一夜，也就挺得过去了。咬紧牙关，别惜力气。晚上我派阿松给你送饭去。”
这番用意周到的话好比是一剂良药，却又不苦口，老实人清吉听了，因自己行为不端而感到惭愧，浑身直冒汗。清吉说：
“大嫂，那么就打扰您了，我马上就干活儿去。”
他边用攥在手里的毛巾揩拭额头，边走进厨房，一会儿工夫就把五六碗茶泡饭狼吞虎咽地装进肚子。他走出厨房，鞠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