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大藏省卷入贿赂丑闻，大藏大臣三冢博引咎辞职，日本经济的指挥塔被动摇。国际社会也不断给日本施压，尤其是美国要求日本实行更大规模的财政刺激计划。长银陷入经营危机。不管是匆忙投入的公共资金还是反复的减税，都没能成为重振经济的特效药。财政结构改革失败，首相桥本龙太郎下台。
《日本的迷失·真相：1998》围绕向银行投入公共资金、日美金融谈判、长银经营危机等，对大藏省、日银和桥本内阁进行了采访和追问。对于财政结构改革、9万亿日元的国民负担、“金融大爆炸”改革方案、问题金融机构的处理等，单独来看它们都是“正确的政策”，正如桥本首相在公开的辞职声明中所说的，“我已朝着我认为对的方向倾尽了全力”，但结果还是导致了经济的失败，这究竟是为什么?
日本资深媒体人西野智彦通过对许多关键人物的采访以及各种绝密材料，真实再现了日本政府、中央银行、金融机构在应对1998年金融危机时的政策博弈，深刻探查了这种博弈如何导致了经济的失败。

西野智彦，1958年生于长崎县。庆应义塾大学毕业后，任职时事通信社，长期报道通产省、日银、日本经济团、外务省、首相官邸、大藏省等，1995年公司辞职。1996年进入TBS，1999年7月“JNN报道专集”导演。

序章
第一章 变样的公共资金——为什么要准备30万亿日元的资金
烦恼的首相
资本注入的陷阱
华盛顿的焦躁
第二章 官员们的忧虑——为什么经济政策停滞不前
孤独的引咎辞职
桥本的“大藏大臣”选择
日本的责任
二十一问的询问函
第三章 些许抵抗——为什么金融当局会失权
梶山构想的影响
突然消失的警告
麻痹的金融行政
第四章 金融危机，再次爆发——为什么放弃了改革路线
财政结构改革,向着转变前进
拯救长银
被封印的日美首脑会谈
第五章 迷失的尽头——为何大银行倒闭了
落伍的凯恩斯经济学拥护者
激战！金融国会
意想不到的终结
尾声
后记

彼时彼地，日本经济“迷
失的20年”告诉了我们什么
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及随
后“迷失的20年”，是20世纪
最重要的经济事件之一，也
是各国经济学者研究的热点
领域。中国和日本作为毗邻
的亚洲经济大国，在经济发
展路径和模式上具有诸多相
似之处，而日本的这一段历
史经验正可以作为中国经济
发展的“他山之石”和“前车
之鉴”。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
本及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均
经历过经济增速年均逾10%
的增长奇迹，也都有一个“
下台阶”的过程。20世纪五
六十年代，日本经济增速年
均10%左右，在七八十年代
下降到年均5%左右，90年
代以来再下降到年均接近零
的水平；而中国在2008年
的金融危机冲击后，也告别
了之前两位数的经济高增速
，进入6%～7%的中速增长
阶段。从经济增长模式来看
，投资和出口在中日两国经
济崛起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重
要作用，而持续大量的贸易
顺差和国际资本的不断涌入
，也为两国带来了大量的外
汇储备，给本币带来了较大
的升值压力，伴随着本国相
对宽松的货币政策，存在资
产泡沫化的隐患。在人口老
龄化、产业结构转型、大规
模海外投资以及金融业放松
管制等方面，中国也日益呈
现与当年日本相似之处。从
整体来看，在中国经济研究
中了解和借鉴日本发展历史
是很自然的，也是很有必要
的。
如今，中国也正面临着
当年困扰日本的资产泡沫问
题。1989年年底，日经指
数创下38957的高点后泡沫
破灭，日本股市从此进入漫
长熊市，房地产市场在稍后
一两年也步后尘进入熊途；
而中国在经历了2008年的
股市泡沫破灭及2015年的
股市异常波动后，人们对于
股市的暴涨暴跌已经心有余
悸，但是房产价格仍然居高
不下，控制房价过快上涨一
直是政府行政工作的重点。
近几年我国在主动控制
金融杠杆、消化金融风险的
过程中，也暴露出越来越多
的问题金融机构，银行、信
托、保险、券商都有一些公
司牵涉其中。在行政化处置
向市场化处置转变的过程中
，一些典型案例的风险处置
引起了舆论的广泛讨论和争
议，比如哪些问题机构不该
救助，救助的同时如何防范
道德风险，公共资金在何种
约束条件下才可以使用，如
何保证公共资金的安全或尽
可能降低公共资金的成本，
存款保险金应该何时以及如
何使用，央行和财政部在问
题金融机构救助中应该如何
分工，如果将来发生系统重
要性银行需要政府救助的情
况时怎么办，如何通过救助
尽快恢复金融机能等……对
于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我们
在看日本当年的经历时会有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以
从中挖掘出有价值的经验、
教训与启发。
在对日本经济历史的研
究中，有一类观点注重强调
中日两国在社会制度、国土
规模、城乡结构、经济发展
阶段、人均收入水平，以及
政府对金融市场的把控力度
等方面的诸多不同，认为中
国不可能遭遇和日本一样的
泡沫经济问题或是日本的经
验对中国没有借鉴意义。这
种观点我们并不认同，世界
上不会有两个国家的情况完
全相同，历史上也不会有两
次事件完全相同，如果简单
强调不同点而无视相似性和
共同规律研究，甚至放弃学
习这么宝贵的经验教训，并
不是一种理智的选择。
同样，也有部分观点满
足于一些学者总结出来的结
论，比如把日本资产泡沫的
出现和破灭简单归咎于“被
迫”接受《广场协议》，让
货币快速升值，或者还有随
后宽松的货币政策和过早的
利率市场化，并认为中国只
要不犯这些错误就足以避免
走上日本经济的“老路”，这
恐怕也是一种过于理想的判
断。
事实上，日本资产泡沫
的出现和破灭是非常复杂的
经济现象，受到各种各样盘
根错节、彼此关联或是互相
抵消的因素影响。时至今日
，学界和业界仍然存在很多
争论，也仍然有许多困惑有
待厘清。从曾经全世界普遍
看好的“日本奇迹”，到后来
“迷失的20年”，几乎没有人
能预见到这样的剧变，这一
切究竟是什么原因所致，是
否存在走上另外一条持续繁
荣道路的可能性，这些问题
不仅使其他国家的学者陷入
困惑，日本学界自身也无法
给出满意的答案。在种种学
术争论中，如果缺乏足够的
关于当时具体历史事件和过
程的记录资料，那么争论就
变成了“空中楼阁”，对外国
研究者而言尤为如此。
当然，如果站在当今的
时点，给出一种“事后诸葛
亮”式的评价，对于当时历
史的亲历者也并不公允。比
如回看1992年日本大藏省
对于银行资产负债表的评估
，当时日本的银行向企业提
供长期贷款时，大多要求以
土地作为抵押，似乎很容易
看出当政者低估了后续房价
下跌的影响，对金融系统危
机的认识和把握不足。然而
中国的房价在10年前就不断
有海内外经济学家看衰，在
房产泡沫的质疑声中房价又
不断上涨了数倍，我们的金
融部门和管理层这10年及现
在又该如何看待和判断我们
的房地产业为好？就像克劳
塞维茨（Clausewitz）说过
的，评价战役指挥的得失不
应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而
应该还原到当时的环境、资
源和信息条件下来观察和评
判。

大藏大臣引咎辞职、日元兑美元汇率暴跌、长银陷入经营危机、首相下台……
对日本失去的20年的深刻反省，真实再现权力机构应对金融危机的决策过程。
为什么看起来正确无误的政策，最终还是导致了经济的失败？
采访关键亲历人物，真实还原泡沫崩溃后日本当局的经济政策思路。
聚焦20世纪90年代日本如何在宏观决策和企业战略层面进行泡沫崩溃后的处理，以及当时日本所面临的外部压力。

重复着危机和迷失的日
本经济此后如何了呢？
在第二次资本注入之后
，因长银和日债银的破产认
定而动摇的金融界开始飞速
重组。
1999年1月，三井信托和
中央信托就合并达成了协议
，同年夏天，日本兴业、第
一劝业和富士这三家银行宣
布了合并。两个月之后，住
友和樱花合并，三和加入了
东海、朝日的业务统合（朝
日在之后又脱离了）。包括
三菱东京集团在内的大银行
，形成了四大势力。
但是，因日银的超金融
宽松政策以及之后的互联网
热潮，股价暂时回升，银行
的经营状况规律性地再次下
降。
由于政治压力，连原定
于2001年4月解禁的存款偿
付（强制返还存款）都推迟
了。道德风险已经蔓延到银
行股东，也是负债者的产业
界。根本性的担保不足和额
外的产业恶化进一步削弱了
金融机能，产业界正为负担
着过多的债务和设备而苦恼
。“危机”不但没有离开，反
而加剧了。
梶山静六生前在接受笔
者的采访中这样总结道：“
真是可惜，把日本搞成这样
。把问题后推得太过了。”
另外，财政收入规律性
的下降也是惨不忍睹。
国家的公债发行余额于
2000年年末达到了365万亿
日元。1997年年末一一财
政改革路线改变之前，短短
3年内增加了170万亿日元
。
除非国家面临“巨大市场
压力”，即国债价格的下跌
，导致国债无法发行出去，
否则多数财务官员都会觉得
根本没办法实行财政健全化
而放弃。
有人问桥本龙太郎，日
本的政治风气是不是倾向于
想要避免痛苦的改革。桥本
基于自己的亲身体验，这样
回应道：“如果有人问我现
在情况是否糟糕透顶，我会
回答不是的。虽然痛苦，但
是咬咬牙去改变它的话，之
后就会轻松了——这样的说
法是没有说服力的。”
2001年4月成立的小泉政
权高举“无禁区的结构改革”
，得到了史上最高的支持率
。包括赞成改革的媒体的论
调，笔者有时会陷入一种和
第二次桥本政权开始的
1996年秋天的景象相似的
错觉。
笔者与时事通讯社的轻
部谦介记者合著的《日本的
迷失·崩溃：1996-1998》一
书中给出的结论是：经过对
l996年秋天到1997年年末这
段时间的政策计划的仔细反
思，之后被批判为经济失败
的一系列计划的实质是由官
员主导的“无差错的叠加”。
财政结构改革、9万亿日
元的国民负担、金融大爆炸
改革方案、问题金融机构的
处理等，单独来看，它们都
是“正确的政策”，而行政机
构里却没有负责统筹性地判
断这些政策会给国民经济带
去怎样的影响以及进行政策
调整的邵门。
本书尝试反思了1998年
这一年，1998年可谓是经
济政策实施主体从官员转移
到政治家的“过渡期的开端”
。
大藏省失权造成的“权力
空白”是导致长银危机的间
接原因。那之后的行政、立
法的迷失也可以说是争夺政
策实施领导权的结果。笔者
认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
一年的经济动荡是在权力交
替开始时不可避免地产生的
热摩擦。
若仅从危机管理这一个
角度来看1998年夏天之后
的政治家主导的路线改变，
这不算是个错误的选择。为
了取回对金融体系的信任，
选择适度紧缩政策，运营金
融行政以重拾对金融体系的
信心，采取大幅度的财政刺
激来缓和通缩压力，如此的
政策选择是比较合理的。
但是，政治主导的经济
政策也很容易成为懒政。
危机管理应该是要在短
时间内集中采取非常规措施
。即便是危机结束后，一旦
放松缰绳，则可能成为道德
风险的温床。不良债权和债
务积压至今仍是最大的政策
课题，这也是政治家对其所
带来的改革压力感到恐惧的
后果。
榊原英资卸任财务官之
后就任庆应大学教授，他批
判道：“1999年春天，危机
明明已经离去，可那之后还
在到处花钱。危机管理从政
治家主导转变成了政党主导
。”一直想要摆脱官员主导
的加藤绂一也自我警示地说
道：“政治家对谈判政策和
在开放空间中找到折中方案
感到厌倦，结果还是变成用
多数决原则来解决。当数量
不足或是失掉了些人气时，
就将基于平民主义的政治主
导的伪装作为政策实施。”
要等到有纪律且负责任
的政治主导的统治机制确立
，恐怕还需花些时间。在此
过程中，可能还会出现其他
的政治、经济动荡。背负着
国民期望的“改革路线”可能
会再次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
然而，笔者认为这样的
混乱能刺激国民的政治参与
意识，磨炼日本的民主主义
。
一项项政策会带来什么
样的影响和负担呢？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由于经历了极
其不透明且高成本的政策进
程，因此国民对政治的关心
和理解正在迅速加强。其结
果是，健全而聪慧的纳税人
得以增加，更多的选民将通
过投票尝试参与到政策选择
中去。
在信息公开的支持下，
广泛而坚韧的民主主义才是
建立有纪律且负责任的统治
机构的关键。尽管对过去几
年中多变的政策选择感到遗
憾，但笔者仍期待着日本决
策机制中能够萌生“新气息”
。
本书是基于笔者1998年
担任TBS经济部的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
惊人的相似。
——马克·吐温

烦恼的首相
从早晨开始降雨，时不时伴着雷声，终日也不见停。
1997年11月29日。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出现在连接着山下的正门到首相官邸的缓慢斜坡上。车灯映照着雨势。
穿过官邸侧方，进入首相公馆的是前首相宫泽喜一。他径直前进，无视准备采访的记者们。
时任首相桥本龙太郎神情严肃，在公馆的玄关处迎接他。
拨动金融行政时针的会谈，下午4点49分在公馆的接待室里开始了。
78岁的宫泽当时已是话题人物。
进入11月以来仅过去3周，三洋证券、北海道拓殖银行、山一证券以及德阳城市银行接连倒闭。11月26日，德阳城市银行破产，全国8所银行遭到存款挤兑，金融债提前回售。
在这种金融恐慌迫在眉睫的情况下，最先站出来的是宫泽。
宫泽在11月20日山一证券破产前的早晨拜访了首相公馆，向桥本递交了适用于公共资金投入的个人构想。①作为存款保险机构的财源对策，发行以大藏省的资金运营部为承兑人的政府担保债券，这一对策被称为“宫泽个人构想”。
但是，作为政府首相的桥本对于公共资金的态度却一直保持沉默。
影响桥本态度的有两件事。一是1996年通过了“金融三法”，公共资金的注入对象只被限定为住宅金融专门企业与信用合作社。二是处理住宅金融专门企业问题时采取的税金投入遭到了强烈批判，而且公共资金的投入与作为政权根基的财政结构改革和财政投融资改革的理念可能相悖。
但一直袖手旁观的话，就有动摇政权根基的危险。不只是在野党，被称为保保联合派的党内反执行部集团也开始强烈批判政府的无所作为。
为了阻止这一系列的批判，执行部在山一证券破产的11月25日设置了总裁直属机关——紧急金融系统安定化对策本部，由熟谙金融的宫泽担任本部长。桥本与宫泽的这次会谈，是政府的最高责任者与执政党的对策本部长在公共资金的投入问题上迈出的重要第一步。
坐在沙发上的宫泽用平和的语调说：“这次的质询是想向全国人民表明，首相是指挥的第一线。除了首相，也会向大藏大臣、通商产业经济大臣进行询问，不过不会向政府委员提问。”
12月1日，周一，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将是宫泽时隔24年的起身提问。
通过桥本、宫泽这样详知政策之人的一番舌战后，对公共资金投入的准备工作决定由干事长加藤紘一执掌的自民党执行部来开始。这日的会谈是正式表明这次审议讨论的目的。
“首先对于俄罗斯加盟亚洲太平洋经济合作组织（APEC），由此日本多了外交的选择项，可认为是21世纪的外交可能性。关于这点，我想知道首相的见解。想听一听首相对于东南亚和韩国的金融不稳定局面有什么感觉和看法。能说一说您在温哥华参加会议时的想法以及作为日本首相的决心吗？”①
对于宫泽的提问，桥本这样回答：“现在的金融形势，考虑到和海外各国的关系，拓殖银行只在国内有分行，山一证券也享受着特融的津贴。它们中不管是哪个，对储户、证券投资者的保护都与金融系统的安定挂钩。”
“我在海外时，也一直关注国内市场。特别是对山一证券的后续处理特别留意。现在股票、金融市场都还稳定，不是吗？”
桥本这样在公馆中与宫泽会面是1996年就任以来的第一次。根据《朝日新闻》报纸上《首相动静》栏目的报道，除了这次在公馆中两人的会谈，宫泽与桥本两任首相没有公开交谈的记录。①
宫泽自1993年8月离开政权以来，只在首相官邸的空地走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作为申办2002年世界杯的国会议员联盟的会长，当时会见了很多人。作为当过首相的人，这些经历都不值一提。
这就是既存体制下宫泽的美学。但是可以说是因为时隔60年的金融危机，让他再次出场。1992年8月30日，宫泽作为当时的首相，在自民党轻井泽研讨会上，为了促进金融机构担保不动产的流动性，他讲道：“必要的话，将不遗余力投入公共资金的支援。”此后，因为金融界和媒体开始强烈抨击银行，这次发言后便没有了具体的措施。②5年前言及的公共资金支援的必要性这种远见，此时展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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