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七情六欲，书含万种风情。研究《红楼梦》长篇宏论居多，点睛短制则少。马瑞芳著的《红楼梦风情谭》视角新颖，从小处入手，烛幽探微，以灵动、风趣、简约的报刊专栏式散文笔法，赏玩《红楼梦》旖旎风光、绝代风情。从无材补天巨石幻化的通灵宝玉、绛珠仙草临凡为潇湘妃子、暗喻薛宝钗“热毒”品性的冷香丸、冰山雌凤的朝阳五凤钗，到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卧、宝琴立雪、刘姥姥吃茄鲞，以及《红楼梦》的园林建筑、琴棋书画、饮食茶酒、服饰穿戴、婚丧礼祭等，条分缕析，于细微处见精神，探讨《红楼梦》如何用小物件做大文章，展现贵族社会风情，构筑艺术大厦。

马瑞芳，1965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古代文学专业学科带头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荣誉委员，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曾任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山东省政协常委会委员、山东省人大常委会委员。出版作品四十余种，有专著《幻由人生蒲松龄传》、《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趣话经典系列、古典小说风情谭系列，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天眼》《感受四季》，散文集《煎饼花儿》《百家讲坛这张魔鬼的床》等。曾获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全国纪实散文奖、首届全国少数民族创作散文一等奖、全国女性文学创作奖、全国女性文学理论创新奖，多次获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曾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讲“马瑞芳说聊斋”，在海峡两岸十几家电视台及喜马拉雅音频平台讲《红楼梦》。2017年被授予山东省读书形象大使。

引言：花娇月媚诗情画意
通灵宝玉：贾宝玉还是曹雪芹
绛珠仙草：林黛玉情痴三生
宝钗金锁：和尚给的还是薛家造的
朝阳五凤挂珠钗：王熙凤的命运化首饰
钟鸣鼎食国公府：荣禧堂和贾母“饭局”
贾母碧纱橱：贾府顶尖人物的玲珑宝塔
秦可卿香闺和贾宝玉春梦
群芳髓·千红窟·万艳杯
薛宝钗的家居服和冷香丸
周瑞家的送宫花
刘姥姥揣测自鸣钟
贾蓉借玻璃炕屏
风月宝鉴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铁槛寺和馒头庵
北静王送鹡鸰香串
香袋香玉九连环
天上人间大观园
有凤来仪潇湘馆
红香绿玉怡红院
萝石清芬蘅芜苑
黛玉葬花：《红楼梦》最优美的行为艺术
宝钗扑蝶：《红楼梦》最有心的行为艺术
贾宝玉给林黛玉开药方
蒋玉菡赠茜香罗大红汗巾
金簪子掉到井里头
宝钗羞笼红麝香串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题帕诗：林黛玉的爱情宣言
小荷叶小莲蓬汤
莺儿打络子宝钗绣鸳鸯
冰片麝香白海棠
刘姥姥吃鸽蛋和茄鲞
栊翠庵品梅花雪
宝姐姐送燕窝
潇湘馆的玻璃绣球灯
大观园裘衣秀和宝琴立雪
贾母的品味
湘云醉卧：《红楼梦》最开心的行为艺术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怡红夜宴掣花签
汉玉九龙骊和鸳鸯宝剑
傻大姐捡绣春囊
红楼最后那碗茶
谭外谈
红楼绮宴竞奢华
给外国留学生讲《红楼梦》
“好玩”的巅峰之作：《红楼梦》
对话电视剧《红楼梦》导演王扶林、李少红
刘心武“秦学”争议始末
后记

花娇月媚 诗情画意
《红楼梦》丰富别致的风物，举凡服饰装扮、
饮食茶酒、建筑园林、婚丧礼祭，对刻画人物的万
种风情、性格命运，描绘世事变迁有举足轻重的作
用。《红楼梦》用花娇月媚文字，写文雅之人，述
高雅之事，半瓣花上说人情，一滴水中照太阳。诗
情画意，隽永耐读。
几年前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罗马尼亚，我
在下榻的前罗共中央招待所请布加勒斯特大学的汉
学家吃饭，三个吉卜赛艺人主动来弹琴。作为“外
宾”，自然不能不听，更不好意思自听。后来我说
：虽然不得不支付二十美元小费，但总算在异国他
乡制造点儿贾府“钟鸣鼎食”的气氛！我们的话题
是《红楼梦》啊！当时，我问褐发碧眼的杨玲教授
：你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翻译我们的《红楼梦》？
她的回答我至今记忆犹新：“《红楼梦》是欧洲文
化从来没有达到的高度。”
罗马尼亚汉学家说得不错，欧洲文化高峰被认
为是莎士比亚戏剧。莎士比亚用几十个剧创造百十
位活灵活现的人物，曹雪芹用一部未完的《红楼梦
》也创造百十位活灵活现的人物。莎剧一些次要人
物比如仆役、使女相对单调，有时这个剧和那个剧
互相重复。《红楼梦》绝对没有雷同人物。同是小
姐，黛玉、宝钗、湘云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语
言，各有各的处事方式；同是丫鬟，晴雯不会跟袭
人类似，性格相似的袭人跟麝月仍有很大不同；同
是管家，周瑞家的八面玲珑，林之孝家的就有点儿
“托大”；《红楼梦》人物写得好，连偶尔露峥嵘
的焦大，都被鲁迅先生说成是“贾府的屈原”。
《红楼梦》是上千年才出一部的好小说。它不
仅仅是好小说，还是中华文化标志性“建筑”，红
学家都说《红楼梦》“文备众体”。《红楼梦》虽
是好玩的小说，但中国古代文化精华，比如《诗经
》、《楚辞》、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还
有经、史、子，都被曹雪芹熔铸到他的“闲书”里
了。
《红楼梦》里有曲折新奇的故事，灵动飞扬的
人物，更有丰富别致的风物。当曹雪芹生动细致地
写贵族大家庭的吃喝玩乐、婚丧礼祭，描摹贵族男
女的诗意享乐时，这些风物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什么可算《红楼梦》风物？人物身上穿的，头
上戴的，嘴里吃的，平时住的，举凡建筑园林、服
饰装扮、饮食茶酒，都可以算。
《红楼梦》的可贵还在于它描写的爱隋在古代
小说戏剧中独一份儿。宝黛爱情不是一见钟情，也
基本不算青梅竹马，是志趣一致、爱好相同、心灵
呼应。曹雪芹既没像《西厢记》写一男一女“佛殿
相逢”，也没像《牡丹亭》写人鬼魂魄相从，更不
像《金瓶梅》写尽床上功夫。曹雪芹写的宝黛爱情
主要是精神恋爱，是从未有过的三世情，而三世情
恰好从“物”开始。林黛玉前身绛珠仙草受到贾宝
玉前身神瑛侍者浇灌，林黛玉下凡，是来向神瑛侍
者还泪的。进入贾府，宝黛也总是跟那些诗意化的
“物”联系在一起，黛玉扛着花锄来葬花；宝玉挨
打后黛玉收到了两块旧手帕，写上诗成了“诗帕”
；宝玉为阻止黛玉离开贾府，把架子上的西洋自动
船藏到被窝里……《红楼梦》写爱情用的是花娇月
媚的文字，跟“色”跟“俗”一点儿不沾边。
古代人情小说以《金瓶梅》为始祖，以《红楼
梦》为顶峰。《金瓶梅》以写封建社会中下层官场
、商海、市井风土人情见长，《红楼梦》则以描绘
贵族风情、豪门奢富、公子小姐精神世界取胜。两
者均不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
那样依仗攻城拔寨、英雄传奇、神魔斗法悦人，而
以烛幽探微、别致多彩的风物传奇动人。两者都以
家族、家庭为叙事中心，都善于用小物件做大文章
，但又有很大不同。《金瓶梅》重在画俗人、叙俗
事、表俗情，阐发情欲淫欲，洋溢市井氛围。《红
楼梦》则重于写文雅之人，述高雅之事，琴棋书画
、诤隋画意，彰显文人雅趣与贵族气息。《红楼梦
》受《金瓶梅》的影响，但二者有雅俗之分。同是
表达感情，潘金莲弹着琵琶唱社会上流行的俗曲，
林黛玉手扶花锄吟唱自己创作的心灵之歌。《红楼
梦》风物典雅，因为跟这些风物有关的人是雅人：
是黛玉、宝钗、湘云这些深闺才女，凤姐这类家政
达人，贾母这类享乐高手。
《红楼梦》风物不是寻常小说道具，而是一枝
一叶总关情，关乎中华文化，关乎人物命运，关乎
故事情节走向。如：
贾宝玉脖子上挂块通灵宝玉，薛宝钗脖子上挂
块金锁，史湘云脖子上挂块金麒麟。宝玉、金锁、
金麒麟，非金即玉，都是“物”，林黛玉一概没有
，经常酸溜溜地说：我哪有什么金啊玉啊？我只不
过是个草木之人！其实，林黛玉本身就是最珍奇的
物，她的前身是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
通灵宝玉和金锁，决定“金玉良缘”和贾府甚至朝
廷权力斗争。绛珠仙草决定“木石前盟”即宝黛爱
情全过程。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交锋，构成《红楼
梦》情节主线。
薛宝钗服用的冷香丸不是寻常的药丸，而是“
妇德完人”的个性和命运。
金光灿灿的朝阳五凤钗隐喻“冰山雌凤”王熙
凤的人生轨迹。
林黛玉初进贾府看到荣禧堂，那才叫排场！黛
玉父亲出身探花，任职盐政，官不小，钱不少，但
黛玉见了荣禧堂，就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了。
贾宝玉在秦可卿房间午休，武则天、西施用过
的东西都成了秦可卿房间的摆设，是真实摆设还是
寓意化描写？而没有秦可卿香艳迷人的闺房，贾宝
玉进不了太虚幻境，做不出预示金陵十二钗命运和
《红楼梦》结局的大梦。
王熙凤不在宁府花园遇到贾瑞，毒设相思局大
戏没法上演；而吊死在天香楼的秦可卿带出王熙凤
协理宁国府、贾宝玉路谒北静王的故事。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见识了满身绫罗珠宝的王
熙凤和她的西洋自鸣钟，还遇到来借玻璃炕屏的贾
蓉。二进荣国府，成了贾母的贵宾，进潇湘馆、怡
红院、秋爽斋、蘅芜苑、栊翠庵……曹雪芹借穷苦
老妪刘姥姥视角搞陌生化欣赏，用大观园的“物”
彰显贵族之家的享用。按曹雪芹构思，将来贾府事
败，刘姥姥还要三进荣国府救助王熙凤。
《红楼梦》是贵族之家的“食谱食经”，其饮
食描写是故事、人物、世态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何谓“安富尊荣”？何谓“豪华靡费”？看贾府的
玉粒金莼就知道了。鹿肉宴、螃蟹宴、仲秋宴、元
宵宴、贵妃归省、怡红夜宴……各种大宴固然重要
，偶尔出现的小吃也耐人寻味。宝玉挨打后想喝的
小荷叶小莲蓬汤，刘姥姥品尝的凤姐茄鲞，还有栊
翠庵品梅花雪，写尽贵族享受。
曹雪芹连黛玉进府都一笔不写林姑娘穿戴，小
说写一半，突然在芦雪广联诗前细描黛玉的大红羽
缎氅衣。大观园裘衣秀为何此时开场？
贾宝玉披着北静王给的蓑衣进潇湘馆，离开时
手上多了林黛玉给的玻璃绣球灯。蓑衣和玻璃灯隐
藏着什么人性密码？
红楼人物命运伴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在钟
鸣鼎食的荣国府、“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徐
徐铺开。大观园是《红楼梦》最精彩的“物”，是
古代建筑园林艺术在古代小说中最精彩的呈现。大
观园是为何及如何建立的？为什么潇湘馆成了林姑
娘的性格延伸、蘅芜苑成了宝姑娘的特有氛围、怡
红院成了贾宝玉的性格侧面，而大观园正殿却成了
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昙花一现？
……
半瓣花上说人情，一滴水中照太阳。红楼风物
总随红楼人物活动。《红楼梦》有些回目即用“物
”命名：“潇湘馆春困发幽情”，“秋爽斋偶结海
棠社”，“玻璃世界白雪红梅”。各种各样、干奇
百怪的“物”在红楼故事中层出不穷，为红楼人物
命运添砖加瓦。曹雪芹以对人生的烛照洞见，借平
凡的日常事物，写出这部盖世奇作。正因为《红楼
梦》风物对人情、世情描写起重要作用，在剖析红
楼风物基础上做“风情谭”，才大有文章可作。

读《红楼梦》犹如倒食甘庶，节节饱满，越嚼越甜；又仿佛看电视连续剧，集与集相对独立，又互相串连。新见迭出，妙趣横生，凝练深邃。真正是：步步闪亮点，层层涌高潮；篇篇连上气，一直不断线。随手翻开，几分钟读一段，必有收获。“谭外谈”揭密刘心武“秦学”来龙去脉，披露与《红楼梦》电视剧两代导演对话，颇值一阅。
马瑞芳著的《红楼梦风情谭》聊风物，谈风情，论人物，析故事，以新颖、特殊视角解读《红楼梦》，笔调灵活优美，图文并茂。适合文学爱好者阅读。

前些年我曾在报刊开专栏，仅应《文史知识》
编辑厚艳芬之约就开了四个：《聊斋》人物论、从
《聊斋》到《红楼》、趣话王熙凤、趣话《金瓶梅
》。“趣话《金瓶梅》”专栏从八个方面剖析作品
对人情小说的披荆斩棘之功，结果引来《济南时报
》编辑徐征开“风物志”专栏的邀请；因为此前《
齐鲁晚报》文艺部主任李秀珍早就要求给她开专栏
，经协调，2011年9月，“金瓶梅风物志”、“红楼
梦风物铭”分别在《齐鲁晚报》和《济南时报》刊
出，每周一期。恰好厚艳芬调职商务印书馆，她说
何不把书拿到“商务”出？于是经过对报纸文章的
补充乃至多半是重写，方有了《红楼梦风情谭》、
《金瓶梅风情谭》“双子书”面世。
给报纸开专栏对我的影响，跟上“百家讲坛”
类似，那就是走出象牙塔，力求深入浅出、雅俗共
赏，用尽可能简明扼要的文字说出自己的见解，把
自己多年的学术研究成果推向更广大的读者和观众
。因为我也是写小说的，故我研究小说特别喜欢注
重细枝末节，喜欢从中挖掘“微言大义”，每稍有
意会，辄喜不自禁。一辈子读书、教书、写书，其
乐无穷。
需要说明的是，《刘心武“秦学”争议始末》
一文早在2007年夏天就已完成，且承蒙冯其庸、吕
启祥二位先生帮助修改，后又得到李希凡、蔡义江
、宁宗一等先生肯定，但却阴差阳错未收入当年《
百家讲坛：这张“魔鬼的床”》一书。因该文涉及
许多重要的红学现象和问题，故作为“谭外谈”收
入本书。无论观点对否，作者文责自负，均与编辑
及出版社无涉。
书中引文除参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
等手抄影印本外，主要依据蔡义江《新评（红楼梦
）》（龙门书局，2010）版本。书中插图基本采自
清孙温《红楼梦画册》。
借此机会，谨向冯其庸、李希凡、蔡义江、宁
宗一、吕启祥诸位先生深表谢意，并向商务印书馆
副总编辑周洪波先生致谢，向厚艳芬、李秀珍、徐
征等编辑致谢，向多年支持、鞭策、鼓舞我的师友
、读者、观众致谢。其实，我几十本书的第一读者
和第一编辑，都是我52年前开始在山东大学中文系
读书的同学、现在谐称“司令”的“家长”牛运清
教授，那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难得夸一句半句的
刁钻读者和“编辑”。可与其让我对他表示“感谢
”，或许不如在家中少耍赖闹脾气，老老实实把碗
刷干净点儿更妥。
马瑞芳
2012年8月5日

朝阳五凤挂珠钗：王熙凤的命运化首饰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红楼梦》男女主角，贾宝玉和王熙凤则是《红楼梦》核心人物。王熙凤与贾宝玉、林黛玉是迥然不同的凤凰，宝黛是为理想和爱情飞翔的金凤凰，王熙凤则是在现实生活中攫权掘金的铁凤凰，是盘旋在贾府上空的霸王凤，曝晒在冰山上的雌凤。王熙凤跟贾琏寻花问柳斗争，想在一夫一妻多妾制婚姻范畴内争取男女平等的爱，她是否也可看成是爱情女主角？
林黛玉是《红楼梦》女主角，她正式露面在第三回，甲戌本回目“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脂砚斋在“收养”旁评“二字触目凄凉之至”。进贾府的林黛玉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曹雪芹居然一字不写！想想却极有道理：林家袭过列侯，黛玉之父是巡盐御史，肥差。黛玉千里投亲，肯定锦绣满身、珠光宝气。但真这么写，林黛玉被贾府收养的凄凉味儿就没了，所以曹雪芹一字不写。
从林黛玉眼中看到的王熙凤，曹雪芹却精雕细刻，成了古代小说研究者经常引用的经典外貌描写：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比肩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威春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林黛玉从凤姐装扮感受到什么特点？豪华、昂贵、时髦。王熙凤的发髻上用金丝银线攒起多种宝石，插着凤口衔挂珠串的金钗。脖上项圈用赤金、珠玉扭成飞龙形状。身上佩带用珍珠穿线联起、错落有致的美玉。衣服用顶尖衣料银鼠、洋绉、宫廷专用库金缎制成，采用显出身体曲线的时髦剪裁法如“窄褙”袄即紧身袄。一言以蔽之，王熙凤的装扮既富丽尊贵又气势非凡。
在这段描写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朝阳五凤挂珠钗”，这是曹雪芹为人物身份、个性乃至命运定格的重要首饰，也是王熙凤的专用首饰，《红楼梦》里没有任何女性跟王熙凤戴同样的凤钗，连贾元春都没戴过。通常女性凤钗是一只凤口衔珠串，王熙凤的凤钗是五凤形，凤口各衔珠串，钗的名字叫“朝阳五凤挂珠钗”，凤跟“朝阳”关联，更不简单，《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鸣朝阳常被看作是稀世之瑞。
王熙凤得到推崇备至的外貌描写，所谓非爱情女主角在作者那儿得到远远超过爱情女主角林黛玉的详尽外貌描写，是《红楼梦》的奇特现象。这与曹雪芹和《红楼梦》成书过程有关，更和曹雪芹对王熙凤的定位有关。
曹雪芹早期作品《风月宝鉴》，女主角应是并列的：王熙凤和秦可卿。在《风月宝鉴》里，可能已有次要人物贾宝玉，却没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影子。《红楼梦》里林黛玉看到王熙凤这段服饰描写可能在《风月宝鉴》中已存在，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照搬过来。
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对王熙凤定位。是把她当作跟贾宝玉并重的核心人物。两个核心人物分别牵拉小说两条重要线索：贾宝玉——宝黛爱情；王熙凤——贾府盛衰。两条线索的交织组成小说网状结构，形成波澜壮阔的生活层面。有时贾宝玉和王熙凤同时陷入重大矛盾，比如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就是写赵姨娘勾结马道婆采用巫术，算计和巫蛊贾宝玉和王熙凤。从小说描写份额上看，王熙凤戏份比爱情女主角林黛玉重，跟贾宝玉承担的社会活动各有分工。王熙凤先协理宁国府，后大闹宁国府，她管理荣国府内外，接待皇宫太监，这些跟社会、跟经济生活紧密联系的事，都是王熙凤做而不是贾宝玉做，更不是林黛玉做。其实王熙凤也可以看作是跟林黛玉并列的爱情女主角：林黛玉追求爱情的自我选择，王熙凤则是在封建婚姻范围内争取男女平等的爱，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风俗下争取单一的爱。王熙凤跟贾琏寻花问柳不断斗争构成《红楼梦》好多生动情节。
可以说，《红楼梦》实际上写了三只凤凰：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这三只凤凰，小说都做过明显点题：
林黛玉的住处叫“有凤来仪”；
玉钏儿讽刺贾宝玉“凤凰来了”；
王熙凤头戴朝阳五凤挂珠钗。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王熙凤的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凡鸟”合起来是繁体字“凰”。王熙凤是跟贾宝玉、林黛玉迥然不同的凤凰。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在精神领域诗情画意的金凤凰，他们以特立独行的人格，追求诗意化生存，像一对金凤凰在蓝天上优雅飞翔。
王熙凤是在现实领域攫权掘金的铁凤凰，跟单纯幼稚的宝黛不同，她见多识广、目光敏锐、手腕灵活，带着以自我为中心的理念，带着对权、钱的不懈追求，她像一只霸王凤在贾府上空肆无忌惮地盘旋。
王熙凤是霸王凤，她在贾府管家，颐指气使、说一不二，处于百鸟朝凤的权力顶端，所以曹雪芹给她头上戴上朝阳五凤挂珠钗。
王熙凤更是曝晒在冰山上的雌凤，《红楼梦》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