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在餐桌间迂回绕行，大西洋吹来的微风在她的发间激起层层波纹。她左手托着三个餐盘，右手一个，身穿牛仔裤和T恤，工作服上醒目地印着伊凡餐馆的广告语：请品尝我们的大比目鱼。她把盘子端给四个身着球衣的男人，离她最近的那位目光对上了她的，四目相接间，他冲她微微一笑。尽管他竭力扮作正人君子，可是她知道她转身走开时，他那火辣的目光一直紧咬着她不放。梅洛迪曾提起过，这几个男人是从威尔明顿来的，他们正在为一部电影选址。
凯蒂取来一壶甜茶，给他们的杯子续满，又回到服务台。她偷偷瞥了一眼外面的风景。时值四月末，气候最为宜人，蔚蓝的天空无边无际地铺展，直至吻上地平线。尽管微风轻抚，而远处近岸航道却波平如镜，天空映照在水面上，将海水浸染得一片碧蓝。几只海鸥栖息在栏杆上，一有食物碎屑掉下来，它们便会俯冲到餐桌下啄食。
伊凡·史密斯是这间餐馆的主人，他对这些海鸥恨得牙痒痒，说它们是“长着翅膀的老鼠”，他已经拿着木马桶搋子来巡视过两回，想把这群“小讨饭的”吓跑。梅洛迪朝凯蒂凑过身来，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看法，比起那些恼人的海鸥，她更好奇他从哪里弄来的那根马桶搋子。凯蒂未置可否。
她又倒了一壶甜茶，接着开始擦拭服务台。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人在拍她的肩膀，转身一看，原来是伊凡的女儿艾琳。艾琳年方19，梳着马尾辫，俊俏可人。她偶尔会以餐馆女老板的身份来这里打打下手。
“凯蒂，你还能再多照看张桌子吗？”
凯蒂扫了一眼自己负责的几张餐桌，考虑了一下服务节奏，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艾琳下楼去了。附近餐桌上飘来的只言片语不时钻进她的耳朵里——人们谈论着朋友、家人、天气和垂钓。她看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客人已经合上了菜单，于是赶紧过去为他们点菜。她没有像梅洛迪那样在餐桌旁过多逗留，或找客人搭讪。她不善言谈，但是她手脚麻利，为人谦和有礼，因此顾客似乎也并不介意。
自三月初起她就开始在这家餐馆工作了。在一个寒意袭人、阳光灿烂的午后，伊凡聘用了她，当时的天空艳蓝炫目，像极了罗宾鸟蛋的颜色。当伊凡说她下周一就可以来上班时，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强忍住没有在他面前哭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痛哭失声。当时，她身无分文，饥肠辘辘，整整两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重新给客人添了水和甜茶，然后朝厨房走去。厨房里的一名厨师里基一如往常那样朝她眨眼示意。两天前，他约过她，但是她明白地告诉他，她不想和餐馆里的任何人恋爱。她能感觉到他仍不死心，她只希望自己的直觉出了错。
“我想今天的节奏肯定是慢不下来了。”里基在高谈阔论。他皮肤白皙，身材瘦高，或许比她小一两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每次我们觉得快忙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总会又有一批单子，这让我很受打击。”
“今儿天气真好。”
“说的是，我真不知道大家都上这儿来干吗？像这样的天气，他们应该去沙滩或去钓鱼才对。我收工后就去。”
“听着不赖。”
“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他一周至少会提两次当她的护花使者。“不用了，谢谢。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没关系，”他坚持道，“我乐意效劳。”
“走走路对我有好处。”
她把单子递给里基，他把它黏在了转盘上，然后找出她开的一份点菜单。她拿着点菜单回到服务台，把它放在一张餐桌上。
伊凡餐馆在当地已经经营近三十年了。在这里工作时间久了，她开始能认出那些常客，每当她从餐馆的地板上走过时，眼睛都会越过那些常客去探究那些素未谋面的生面孔。有些爱侣如胶似漆、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有些则冷眼相对，把对方当空气。有的是温馨的一家子。似乎没有人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也没有谁过来找过她，但她的手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簌簌发抖，甚至到了现在，她晚上还要开着灯才敢入睡。
她的短发是棕栗色的，她经常在出租屋的厨房水池里染发。她没有化妆，她知道自己的脸会吸收紫外线，也许还会被晒伤。她一直提醒自己去买防晒霜，但在付完房租和水电费后，她便所剩无几了，哪来的余钱来买这类奢侈品？即使防晒霜，对她来说也太过奢侈。在伊凡餐馆做服务员是份不错的工作，能得到这份工作她感到谢天谢地，但这里的食物都不贵，这就意味着客人给的小费也不多。她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米饭、豆子、面团和燕麦片，过去四个月里，她清瘦了不少，她衬衣下的肋骨触手可及，就在几周前，她眼下出现了黑眼圈，她担心它们再也不会消失了。
“我觉得那些家伙在观察你，”梅洛迪说着，朝电影制片厂来的那四个人所坐的餐桌点了点头，“尤其是棕发的那个。一个字：帅。”
“噢。”凯蒂淡淡应了一声，又倒了一壶咖啡。无论她跟梅洛迪说什么，谈话的内容都像长了脚似的传得飞快，因此凯蒂通常不跟她说什么。
“怎么？你不觉得他帅？”
“我真没注意。”
“啊，凯蒂，这么个大帅哥就摆在你面前，你居然能视若不见。”梅洛迪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说。
“我不知道。”凯蒂依然无动于衷地回答。
和里基一样，梅洛迪也比凯蒂小几岁，约摸25岁左右。赤褐色的头发，一双碧眼风情流转，总像是在放电。她是个狡猾而轻佻的女子，正与史蒂夫打得火热。史蒂夫为小镇另一头的一家百货公司送货。和餐馆里的其他人一样，梅洛迪也是在绍斯波特长大的。她说这里是孩子、家人和老人的天堂，却是单身人士的伤心地。她一周至少会跟凯蒂提一次说她打算搬去威尔明顿。那里有酒吧、夜总会，是购物天堂。她似乎对镇上每个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凯蒂有时会想，传播流言蜚语才是梅洛迪真正的职业吧。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