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停地眨着眼睛，同时“因为我爱妄想”这句话变成了“因为你爱妄想”。那一瞬间我确信她就是我的初恋。因为那句话对我是个诅咒，我预感到今后我的生活中不会再出现新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爱情会一点点溜走。我彻底醒悟了，我以为我的生活会被真爱填满，可其实我的生活填满了被铁锹铲起的稀泥。——摘自《画影图形》(崔秀哲著)

由崔秀哲著的《画影图形》是一部短篇小说集，主要采用意识流的写作手法，具有新的实验主义性质的作品。这种意识流文学注重描绘人物意识流动状态，既包括清醒的意识，更包括无意识、梦幻意识和语言前意识，借助这种手法来反映现代社会中个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然，个人与自我间的畸形的异化关系，尤其是个人与自我，以及由此产生的精神创伤，和虚无意识。

蒙太奇

信使

信心

无肠而活

陈腐的日常

摧毁频道

激烈的一生

关于初恋

蒙太奇

在迎来第37个生日的那天，我，尹世花，强烈地感到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的人生拼接在一起，完全走样了。

在社会上，我的正式职业是蒙太奇画像师。对于一名37岁的单身女性来说，在警察局靠画蒙太奇糊口并非易事。确切地说，我是一名自由职业者，在应用美术领域做过所谓的造型师、服装设计师、室内装潢设计师等等，日子勉勉强强还能过得去。我之所以说“做过”，是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从我开始画蒙太奇以后，活计就越来越少，以至于最后难以维持生计了。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陷于困顿是否跟画蒙太奇有密切的关系。大概因为我的感觉生了锈，但不可否认，热衷于做这种事情多多少少影响到了我的生活。不过我毫无怨言，反而萌生了不到尽头誓不罢休的信念。我计划出版一本画册，把我画过的所有蒙太奇都收录进去。当然，这需要获得警察的许可，若遭到拒绝，倘能做成一本私人画册我也会心满意足。

作为蒙太奇画像师，我算是积累了成功的经验。多年来，在和警方合作的画家里，我都是一流人选，对此我很自信，大概也无人能提出异议。我之所以能技高一筹，是有缘故的。一边倾听目击者的证词，一边画蒙太奇，这时，我不会仅仅满足于准确地画出所听到的信息。

每次面对目击者，我都会和他们进行细致入微的对话，努力通过他们的眼睛来洞察案件的真相。我的一贯原则是，在与目击者见面前，会先察看现场照片，然后一丝不苟地听刑侦警官陈述有关案件的全部信息和相关特征。为了今后的前途，也为了积累经验，在审判相关案件的嫌犯时，我会到法庭旁听。案件侦破后，我还会参加警察们举办的庆功宴。

当把这些证词、照片、信息结合起来，在心底唤起栩栩如生的感觉时，我才开始作画。也就是说，在创作过程中，我凭借分析和直觉，先在脑海中“还原”案件的全过程，使场景一一浮现，然后再画出嫌犯的五官。

画好画像后，我首先会让目击者浏览，他们总是表现得很吃惊。

随后交给警察，他们依然也流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些于我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每个步骤都依次契合后，便会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问题是，久而久之，我越来越像个刑警了。在我意识到这点后，有时会觉得不自在，有时会感到惊恐。我就好像得了职业病，回到家也一直想着案子，情不自禁地沉湎于追查假想犯的联想中。

当然，我也会犯错误。有一次，我画错了人，使当事人受到了莫大的屈辱。那是一件发生在大型珠宝店的偷盗案，犯人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我画的画像和犯人完全不同，反而与她的朋友惊人地相似。幸好在追查那位无辜少女的过程中找到了线索，才抓到了真正的罪犯。那位被冤枉的少女一走出警察局便径直跑到理发店剃了个光头，想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我的怨恨。直到现在她都会时不时地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找上门来冲我伸出她的光头，毫不掩饰地发泄心中的不满。她说：如果不去把头发剃光，她肯定会用手把头发都拔光的。’

按理说这事不能全怪我，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业内是司空见惯的，所以一直以来我的名声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然而我却因这件事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这痛苦加剧了我心中的不安。我并不认为自己作为蒙太奇画像师，凭借直观与分析，或是不懈的努力就能够在这个领域占据一席之地。在我内心深处，存在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胁迫我的某种致命的东西。那个不明之物驱使我专注于蒙太奇，牵引我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行。最终，萦绕于心头的不祥预感变成了现实。

在我生日到来的前一个月，接连发生了三起离奇的凶杀案。那些案件彼此看起来分明是有些关联的，却无法下定论。受害人被毁得面目全非，犯人用尖锐的凶器损毁了受害人的脸、脖子、手、脚、生殖器、胸和肚子，大部分伤口深得可以看见森森白骨。那些用来辨认受害人身份的指纹、牙齿、面容、衣着等线索一个都没有留下。致命伤都在颈部，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

乍一看，三宗凶案的犯罪现场彼此毫无共通之处。深夜，在市中心一栋大厦的电梯里发现了第一具尸体。十多天后，在火车车厢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第二具尸体。又过了一个星期，在犹如巨型风车般转动的摩天轮铁皮座舱里发现了盖着红毯的第三具尸体。

如此重大的案件让刑警们绷紧了神经。当我出现在会议室时，他们正在讨论三个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卓刑警朝我瞥了一眼，继续说：“案发现场都是在可移动的空间里。”

卓刑警是专案组成员之一，说话尖酸刻薄，但很有逻辑，常常一语中的。这次他的发言也切中了要害，其他警官皱着眉点了点头。

其实正是因他的劝说，我才成了蒙太奇画像师。几年前，由我担纲设计的美术馆发生了非法入侵事件。罪犯在凌晨进入展厅，并没有偷走什么，只是毁损了所有正在展出的作品。也许是白天看到的一幅画使他受到了刺激，导致他神经错乱，一时冲动犯了罪。那个罪犯四十出头，白天曾在展厅里寻衅滋事，被警卫赶了出去。那起案件的负责人便是卓刑警，我把罪犯面部的大致轮廓画出来给了他。后来听说那张画对破案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几天后卓刑警来找我，建议我当蒙太奇画像师。

我们就这样开始来往。可最近一段时间，我只要一见到他，就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快。因为不久前我跟他上了床。这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致命的一个失误。之所以选择了他，是因为我情不自禁地被他那些脱口而出、一针见血的挑衅性话语吸引。

“我知道画蒙太奇挺难的，特别是从现场或目击者的口中无法找到线索的时候。而且一旦意识到罪犯在犯罪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情绪的波动，就更无从下手。有时你需要对犯人抱有偏见，只有确信自己面对的是真正的恶魔或罪犯时，才能画好蒙太奇。破案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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