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岭上
且说这分水岭不过一小小的市镇。住户连商店不过二三十家。种种数不清的庙宇很多,然而我立刻看到这地方的迷信和我家乡大不相同。这里没有什么关帝庙,没有什么观音庙,而大半代以老君庙和老子等相似一类的庙,足征道释在山西北部势力不小,在别的地方很少可以看到,但在这里却格外浓厚。
一个大庙中,有一个学校。我们进去看时,找不见教员和管理人,一班年龄不齐肮脏不堪的——有的还有辫子——学生,坐在几个很大的炕上,虽然窗大开着,而里边的臭气还时时扑鼻。他们读的书,固然有什么新式教本,而四书五经一流的国粹,还放在桌上。我把这种现象,和三十年以前内地情形相比,得不着什么分别,我于是不禁又动了一点凄然之感了。
我们所住的旅店,尤其简鄙原始。店主人盛意,请我们住他们的上房,但一进房门,便闻到令人欲呕的恶臭。于是我们决定住在大门旁的耳房。第二早起来,床布单的血迹和身上的伤痕,都表示着分水岭臭虫的胜利。
早晨一早出店门,到田地里吸一吸新鲜的空气,苍蔚的山岭,插在晴朗的天色中,一会儿骡队的一切也预备好了,静待出发。德日进告诉我:“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
店中三怕
在旅店中头一个难事,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的,上已提及,就是臭虫。臭虫差不多个个旅店中都有,真可称之为旅店的标准动物,不过有时运气较好时,臭虫或者少一点罢了。关于这一种恐怖,我们常常设法免除,然而完全达到目的时很少,有几次迫得无法,睡在人不睡的地方,如放草料的小屋,但同时又有别一个可怕的事代替了。
第二可怕的,更是无法免除,就是骡马粪臭。中国北方的旅店,凡是旅行过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山西南部及河南西部等地的店的构造,大致是中间一个大院子(稍好的店有一“腰房”——过厅专为饲牲畜之地),常是为马粪盖满,而四周围以备旅客住居的房子。山西北部的店稍微改良的,就是住人的地方和住骡马的地方分开,但若收拾得不清洁,也是免不了这一怕的。
第三怕更可怕,就是店主人。这样的店,照理似应该便宜而不应过分地要求,或苛待旅客,而事实上大得其反,东西顶坏,代价顶贵,甚至有时还暴厉非常。所以民间有谚谓“走不尽天下的路,吃不尽店家的亏”!
我们从大同起,到北平止,无一日不在三怕之中,及今回忆,尤有令人不寒而栗之慨。因约记数语以志鸿爪,以见我国衣食住行中之“行”之一般云云。
冀家沟的雨
我们出外旅行,最怕的不是上述之三怕,乃是怕天时变更,常常下雨,使我们不能出外工作,而蛰居于小店中,饱受那“三怕”之苦。最令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在冀家沟的几天。
冀家沟是山西保德县一个小地方,但在地质上及脊椎化石上,是很有名的。因保德是三趾马地层,及所含化石最著名的地方,而尤以冀家沟一带为最著。在脊椎动物化石,未经科学家搜集以前,这里的化石坑早被开掘,以之作龙骨用。居民每到秋后至春初闲暇的时候,大半从事这样工作。开的有许多化石坑洞,地面上及山坡早已搜集净尽了。开采出来的东西,虽也有比较完整的,但大部分把大的打碎成小的块,以便易于收藏。他们似也有分类的法子,就是把牙存放在一起,所谓龙牙,骨头又存放在一起,所谓龙骨。因为龙牙的价值比龙骨高些。在冀家沟一带,几乎家家都存有一堆这样的货物,每到一年一定的期间(大约是春初),有龙骨商人来此收买,以转运于全国各地。所以保德是供给外地龙骨和龙牙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此地化石,经科学家亲身采集,以民国九年、十年问奥人斯丹斯基(Zdansky)为始。斯丹斯基不但在保德采集了极丰富的材料,且在附近地方如以北的河曲,隔一带河而归陕西的府谷也采了许多东西,这东西的大部分,现在已经研究完竣了。
我们这一次去的目的,固在考察地质,但采集化石标本也是重要目的。我们到保德县城不久,即直去冀家沟,以便从事采集。不料我们初到,接连下了好几天雨,我们住在一个很小的土窑内,饮食起居都不方便,一种苦闷的情况,真令人难以笔墨形容。
但是我们最大的苦闷,还不在此。我们来的时期,正在秋初,秋禾初长,农事还很忙,一般冬天以采龙骨为副业的人,我们得不到他们的帮忙,而经大雨以后,所有化石坑洞,均为水灌满,尤是我们根本不能采集,因为化石坑洞,都是内低外高,雨水当然易于流人。
因此种种原因,所以我们冀家沟一行,不曾得到我们所预期的成绩。可是我们偶尔也得到很好的标本,聊胜于无。
雨止后本即想成行,可是事实上,我们还得受一受店中的苦闷,因为路都被雨水冲坏了,到处旋涡水沟,骡行尤其困难。原来山西西北一带——陕北也是如此——既无森林,一般农民耕地尽力地在山坡上种,又不筑堤涧等收水的工程,所以天旱的时候,固然缺少水分,地里的养料,不能被吸收;即是有雨,而雨水的大部分,都很快他流,由高处向下,初成为细流,既又归于小沟,由小沟集成大沟,而入于附近的河中。因此每次大雨以后,好像把地皮冲洗了一回,不但田地中肥料养分被冲洗以去,有时连田禾本身也为之冲倒。所以每次雨不但于田禾无益,而且有害,只有很细小的雨,田禾才能得到实在的益处。可是这样细小的雨,往往太不够用,其总结果是无论雨多雨少或天旱,这一带照例是荒年,不能丰收,除非在特别合宜的情形下,才可以有一次丰收,至于上边所述流人河中的水,又为沿海平原地方每年秋末水灾的大原因,更是十分显明的。
黄河峡谷
山西、陕西间黄河两岸的情形,和潼关以东不同。潼关以东,黄河虽尚流于两边较高的平原中,但都为土质——黄土或三门系的泥沙,有时候有些上新世的东西。再到郑州以东,两边更低,甚有许多地方,河床比四围平原为高,所以易于泛滥,常闹水灾。山陕问的黄河,流于峡谷中,两岸高出约五十至一百多公尺以上,都是古生代或中生代岩石造成,而红色土及黄色土,多遮于高原顶部,或挂于峡之半坡,在岩石较软的地方,如由三叠纪页岩、砂岩造成的部分,此等现象,不十分显著。但岩石较硬如奥陶纪石灰岩,则峡谷性至为显然,成为一种特殊的风景,前者如保德附近,再向北不远,以至巡检司以南,黄河穿奥陶纪石灰岩,成为黄河峡谷极壮伟的一部分。黄河流至韩城的龙门,又穿斯纪的石灰岩,所以也造成相似的风景。P1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