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妮是我的英雄。你是否曾有过你的英雄?假设有人说：“我给你出个好主意，你去偷一辆车，放火点着它，然后把它开下悬崖。”而你回答：“自动挡还是手动挡?”勒妮就是这种人。一个无比勇猛、不受控制的南部女孩。交往没多久，我们两个就已经难舍难分。
那年秋天，有一天我们开着她那辆1978年产的克莱斯勒男爵兜风，收音机里传来格拉迪斯·奈特(Gladys Knight)的《开往佐治亚的午夜列车》(“Midnight Train to Georgia”)。勒妮领唱，我唱“种子”的和声。她要走了!乘上开往佐治亚的午夜列车走了!呜呜!他成了一个巨星，却好景不长!我们唱到渐弱的结尾，格拉迪斯坐上了火车，“种子”在嘟嘟的汽笛声中道别，这时勒妮扬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这个‘种子’唱得好。”
这是我一直以来想从一个女孩口中听到的话。这是我一直以来梦想做的事。我们有些人生来就是格拉迪斯·奈特，有些则生来是“种子”。我“种子”的灵魂深感惊异，我竟如此幸运，可以在一个真正的“格拉迪斯”女孩身后唱着“嘟嘟”、“呜呜”。
女孩子家的东西总是占地方。我准备了很多空间给这个女孩。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精力旺盛。她爱这个世界。她热情、招摇而冲动。有一天她宣称自己在附近一家旧货店发现了她梦寐以求的吉他。我说：“你连弹都不会弹。”
她说：“有了这把吉他，它就能教会我弹了。”
我们开到29号公路，她买下了那把吉他。那是一把不错的“吉布森·莱斯·保罗”大吉他，琴盒上贴满了“卡特家族”乐队(Carter Family)、“加油”乐队和“林纳德·斯金纳德”乐队的贴纸。我们把它载回家，整个周末无所事事地待在家，勒妮坐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弹出她最爱的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和乔治·琼斯(George Jones)的歌。
勒妮不像我，她不腼腆，很会讨人喜欢。她过于顾虑别人对她的想法，感情总溢于言表，对别人期望太高，太容易受伤。她对别人的秘密守口如瓶，可自己的秘密却很容易说漏嘴。她希望全世界都不要欺骗她，每次有人骗她，都会使她诧异。那时她即将修完虚构文学艺术硕士课程，成天忙着写故事和小说。她想法很多，多到来不及写完。她喜欢早起，喜欢谈论未来想要做的疯狂的事。她十五岁以来男友从不间断，从没有单身过两周以上的时间。(两周?我随随便便就能单身个一年。)在遇到我之前，她对下一任男友的愿望涵盖了三项条件：比她年长(我不符合这一条)、乡村出身(我也不符合)、面部没有毛发(提前六个月通知我，我才能拼凑出像样的鬓角来)。
我常常坐公共汽车去她的公寓，我们在那里喝姜汁波旁威士忌，听一些我们想令对方印象深刻的音乐，而最后总会听起我们真正喜欢的音乐来。她喝波旁酒很讲究，要是我在倒酒前忘记先放冰块，她会跳起来气呼呼地说：“别糟蹋了那酒!”
她是他们家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她总是想太多，担心自己不够好。每当我告诉她她其实有多好的时候，总会惊讶地看到她放下心来的表情。我想让她感到自信、自由自在。她自在的时候是很美的。
她会弹一点儿钢琴，会的曲子大多是学来弹给她祖父听的赞美诗。她和祖父很亲。以前祖父从矿山回到家，她会为他污黑的双手涂上护手霜。他洗肾的那段时间里，她会坐在他身边，喂他吃薯片。她留着一些当时用来支付矿工工资的购物券，这些购物券让矿工永远欠着采矿公司的债。她的祖父和我的祖父一样，都崇拜小罗斯福。
有时候她会说些浪漫的话，像“有人骑上我策马驰骋，汗水还没擦干就被牵走”。我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我出身市郊，不知道在把一匹马牵走之前，是否应该先把它的身体擦干。如果勒妮说这些语，只是为了让别人忘不了她，那她这么做挺管用。
那年秋天，我和勒妮花了很多时间坐在她的克莱斯勒里兜风——南部的老爸们让自己的女儿在方圆一英里内开车打转的那种兜风。勒妮会看看窗外，对我说：“天气不错，我们兜风去。”——然后我们就真的去了。她喜欢开上公路，说：“我们来给它加个速。”有时候我们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蓝岭山盘旋。她喜欢急转弯，在西弗吉尼亚的时候爷爷教她的技术。她的爷爷可以只放一根食指在方向盘上驾驶。路开始七拐八弯的时候，我就会有点头晕，但勒妮只会加快车速，咯咯地笑着说：“爽翻天了!”
我们会一路跟唱收音机里的歌。我殷切地希望成为她全天候的“种子”，可是关于和声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每次我们试着合唱《加州梦》，我老记不住自己是“爸爸”还是“妈妈”。我以前从没唱过二重唱。勒妮竭尽全力对我严加训练。
“她们永远无法取代!”
“我心中的!”
“心中的!”
“心中的!”
“她!”
“她!”
“她!”
“不，不对，真是的!我是奥兹!”
“我以为我是奥兹。”
“你一开始唱的是霍尔。你就得一直唱霍尔。”
这场争论最终也没解决。我们两个都想唱奥兹。相信我，我们俩对于“英格兰丹与约翰福克利”二重唱(England Dan & JohnFord Coley)的争执，你是不会想听到的。
你有没有曾经和某个南部女孩同坐一辆车在南卡罗来纳州疾驰，收音机里播着林纳德·斯金纳德的《唤我微风》(“Call Me theBreeze”)?周日午后，出了太阳，摇下车窗，并不急着赶回哪里?我可没有这种经历。那时我二十三岁。勒妮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跟着放声吼起来。开车的是勒妮。自从她说我开车像个爱尔兰老太太以来，她一直都乐意自己开。我暗自思忖，好吧，我浪费了到此刻为止全部的生命。我乘过的所有的车，都只是为了载我来到此处；我走过的所有的路，都只是为了通向此处；我坐过的所有副驾驶座，都只是带我赶往此处。我几乎认不出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姑娘，她正跟着电台里的钢琴独奏高唱。
我想，此刻宇宙中再没有别的地方让我更愿意置身其中。我可以细数那些别的地方。我一直都想去新西兰看看，而我宁愿待在这里。雄伟的马丘比丘遗迹?我宁愿待在这里。在西班牙昆卡的山上啜饮咖啡，静观叶落?远不如待在这里。我想象不出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这里，这辆车里，和这个姑娘一起，行驶在这条路上，听着这首歌。假如她今后会让我心碎，无论她令我遭受怎样的痛苦，我都可以说值得，只因为我有过此刻。窗外一片模糊，我能听清的，只有这个姑娘的发丝在风中飘扬的声音，也许我们开得够快，宇宙就追不上我们的踪迹，也就会忘了再把我们钉在某地。P64-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