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你写信?你居然会写信?写给谁?给我看看。
现在想起来,父亲那时候三十刚刚出头,整天还玩这玩那的,看到我会写信了,觉得很诧异。
我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你教的。
其实,我怕父亲看到纸片的事情,因为父亲最讨厌赌博。
父亲说,福州市鼓楼区东门外桂香街菜园里一号。
父亲说,如果出省要加福建省。
我说,那崇安县出省了吗?
父亲想了想,说,没有,差一点。
这之后,我才知道我住的地方叫菜园里。
近来生意清淡,忽然想写写字,再画画国画。于是从架子上将尘封的《清初四僧》的画册拿了下来,从渐江开始,髡残、石涛、八大山人,逐个地临了过去,忽然想起老家,便想把菜园里给画出来。因为我怎么都觉得,用石涛的笔墨来画故园,似乎再恰当不过了,当然,只是笔墨,不是心情。
老福州应该不叫街道或是居委会什么的,听老人说,我的老家属康山境:、很像那时候都叫什么境什么境的。比如我现在工作室的边上很像就有一个竹林境的。
我们那地方方叫康山境,这又让我想起当年跑到崇安县的极北处,半夜三更的在_座山上找到了福建和江西的交界处,说是找闽江的源头,那里立着—块界碑,这是我看到的唯——块界碑。想来过去这样的界碑_定也是很多的。
这什么境的加上什么界的,仿佛就成了境界一词了。这些地名的应用,想来也是有助于前人对境界的一种直观和了解的,现在,这样的境也好,界也好,似乎都不见了。
但那时候的康山境的康山,就在菜园里的左边,像一只手臂,怀抱着一片菜地,菜地中间围着几口石塘。石塘的边上是一棵巨大的樟树,那樟树满是向上的枯枝,只在中间的部位有一缕乌发似的叶子,而且年年如此,看似死的,其实活着。
而另一个池塘的边上,则是一棵巨大的龙眼树,枝繁叶茂,据说,只在祖父小时候结过一次果,从此之后只长叶子,不长果实,对希望吃果实的我们,那所谓的龙眼树只是一个虚名罢了。
我觉得这些,特别是这两棵树特别像石涛的笔触。
我们的老宅就是正对着这些风景,远远地看去,还可以见到五虎山,但五虎山是蓝色的,或者就是看不见。
这两天经过东街口,看到旧省图里,把正谊书院拆了挪个位置又重新盖了,不可思议。但看那大门,那马鞍墙,特别像菜园里的老宅,觉得亲切。为了晚上回去画画,还特别在边上流连了一会,毕竟是新盖的,少了一些自然,多了一点所谓的文化了。
房子要用,用了才有生气。比如那时的老宅,虽然围墙的粉壁已经脱落得斑斑驳驳,甚至一些裸露的墙头都长出青草来,但小时候就喜欢看着这些斑驳的图案,编撰出很多的故事来,比如一只猪怎么的就飞到天上,而一条巨大的鱼可以将一匹天马吞到肚子里,当然,这些都是和弟弟很无奈地望着墙头,等着父母归来的时候闲扯的。
菜园里是平展的巨大的菜地,多是由附近的浦下村或是梅边街的农民栽种的,我们是城市户口,不种菜,因此,看那菜地的时候特别漂亮,一年四季都有我们可玩的。
前年到了浙江,看了鲁迅笔下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我在百草园里面暗笑鲁迅的可怜,那小小的几畦菜地就在那里大叫好玩,哪像我一出门,就是百亩良田,那土地是黑油油的,那种在门前的四季蔬果简直就像花卉一样。
那天,我和朋友说,我小时候见过老鹰怎样盘旋着俯冲下来抓鸡的,那翅膀足有机翼那么大。朋友不相信。
那天,我和朋友说,我小时候见过龙卷风,从浦下的方向一路卷来,就像一个吸尘器,把地上的东西都吸到天上了,那时候,奶奶会在很远的地方大叫,快闪开,快闪开,不然嘴巴就歪了。朋友们哈哈大笑,还是不相信。
P6-P7
近来生意清淡,忽然想写写字,再画画国画。于是从架子上将尘封的清初四僧的画册拿了下来,从渐江开始,髡残,石涛,八大山人,逐个地临了过去,忽然想起老家,便想把菜园里给画出来。
——《画菜园里》
而日日新就在桥的左手边,那里有一个泥土的斜坡往下走,不远的地方又是一条小河,是流到晋安河里的,小河上有个小木桥,仅够两个人交叉走过的,那澡堂就在小桥的对面,周围长满了蒲草。远远地看去,那一层楼的矮矮的澡堂,窗口被澡堂的水汽氤氲着,到了晚上,透出昏昏的光晕来,很是诡秘,有点宫崎骏的画面味道。现在,那位置已经在六一路的柏油下面了。
——《福州其汤》
大概到了下午五点左右,道士们开始超度,便在河边点了几盏小花灯,在悲凉的诵经声中,将小花灯放入水中,说也奇怪,那时,空中有雨,像泪雨。点点滴滴洒在小花灯上,小花灯没有熄灭,悠悠地随着水流流走,这时,我又想起了那条黄鳝,只见它也绕着随着小花灯,回旋着,依依不舍地游向远处。
——《膳哉》
自序:只剩下闲话
什么时候醒来并不一定,醒来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可做也不一定,但早饭是一定的,一碗白米粥,一碟咸菜。
然后出门,依旧是步出省府路,然后过街,然后沿着东街走去。东街不长,快的话步行十分钟,慢的话步行十五分钟。一路上是学校,邮局,电信大楼,百货商场,然后就到了我天天要去的三山大厦。
福州有明三山暗三山,还有若隐若现的三山,这听起来很神奇,其实也就是大大小小的山头,现在是高高低低的房子,只是你不经意地上了一个陡坡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是有一座山的。城里有这么多山头的,恐怕也只有福州了。所以,说到三山,仿佛便也成了福州的代名词,特别是作为名号的时候。
我所蛰伏的工作室就在三山大厦,在旗汛口,也就是东街结束的地方。那里是一个很古老的十字路口,古老在于自从有了福州城以后,恐怕那里就已经是十字路口了。十字路口是给人徘徊的,于是我想,古代的福州人一定在那里徘徊过,近代的福州人一定在那里徘徊过,现在的福州人一定在那里徘徊过,即使将来也还是会有人在那里徘徊的。
我的工作室是八楼面街的,里面有喝茶的地方,所有的闲话都是在喝茶的时候发生的,常来喝茶的有谁呢?按年龄顺序是:刘登翰、王性初、章绍同、林焱、王永钊、哈雷、吕德安、曾宏、鲁亢、张文质、卢敏、张昌茂、郑世斌等。
他们的职业各异,有学者,有音乐家,有教授,有书法家,有诗人,有医生,有雕刻家,有编辑,有公务员,他们的年龄也参差不齐,但不影响一块闲话,何则?其趣一也,泡茶吃鱼喝酒洗澡,然后讲河套。河套我想就是黄河边上的那个河套,离福州十万八千里,当然,这是心理距离,在福州聊黄河边上的事情,那一定是摸不着边际了。
三山大厦工作室是1999年成立的,原先想做生意,比如广告、比如策划、比如出版、比如印刷、比如网站、比如贸易等,期间也喝茶喝酒,后来发现生意并没有设想的起色,倒是喝茶喝酒洗澡闲话专业了起来。
这一闲话又是12年,这工作室被我玩得只剩下一条狭小的通道和几十万言的闲话了,借这次机会细细地重读了一遍,仿佛蛮有趣味,回头想想这一轮岁月,这一路的闲话,还值。
前天,吕德安来了,说,你这地方叫大荒石窟挺好的。德安说的是我的工作室到处都是寿山石,那是刻《山海经》用的。而我还在纠结的是,已经逼近年关了,我又得写经了,可我写经的桌子上又满满的都是杂物。
而手头也还有几幅画还没画好,就像昨天来了几个朋友,看看我的画,看看我的空间,说,你就在这里画画的吗?
我说,是呀,画了,拿到外面一间,看了看,再抬进来画。为何?距离不够啊。
也因此,朋友们常怂恿我到外面找间工作室,每每这时,我看看那些石头和画框,我说,还是待在这里说闲话吧。
我以为这些是不影响我和朋友们闲话的。比较夸张的时候是,当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被朋友叫醒了,然后昏昏沉沉地踱到工作室,然后喝茶,一拨一拨,一直到深夜。按常理是有些累的,可也奇怪,我就从来没觉得累过。因而,单这喝茶闲话,我应该算是天底下最为勤勉的人了。
刚开始写这篇序言的时候,我还想八百正经地写去,比如一开始来个:鸟作鸟语,马作马鸣,整个一闲人,故作闲话云云。后来觉得连这样的语气都透着酸臭,倒不如来个平平直直,还当作一次茶余的闲话,不是更好吗?
是为序。
《只剩下闲话/诗人随笔丛书》编著者大荒。
《只剩下闲话/诗人随笔丛书》是十年来的文化生活随笔,以最为闲适的笔调描述地方文化,家庭碎杂,游山玩水,心性感悟,艺学闲话,序跋书评。共六辑,总24万字。本书是十年来的文化生活随笔,以最为闲适的笔调描述地方文化,家庭碎杂,游山玩水,心性感悟,艺学闲话,序跋书评。共六辑,总24万字。
《只剩下闲话/诗人随笔丛书》编著者大荒。
《只剩下闲话》是诗人大荒的一本随笔集,也是北邮出版社近期出版的“诗人随笔丛书”的九本之一。
《只剩下闲话》是大荒十年来的文化生活随笔,以最为闲适的笔调描述福州文化,诗学艺术,人文思想,心性感悟,艺学闲话,风土人情。
我们可借由两段评价来体会大荒的文字魅力。
著名诗人吕德安说:“我一直觉得大荒属于那种生长的诗人,我还依稀记得当年他那些长句子处处充斥着张狂的意象和怪异的节奏,虽说当时真正让我感动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作为一个诗人所具有的某种土生土长的气质,这一点,我们仍旧可从他近期的诗作中体会到,不同的是,如今他更随性而生,并以一种明显的审美趣向,让人感受知了某种自由的心境。”
著名评论家刘登翰说:“大荒的语言,有一种闲闲的忆昔的调子,淡淡的感怀和扼腕的调子,还掺一点禅禅的味。把事情推得远远,仿佛隔一层雾,让你脱俗。他的节奏,长短相间,舒缓急促,错落有致。每以长句开篇,却用短句结尾。仿佛所叙情事,绵长悠远,不可穷尽,却又嘎然而止,留下遗憾让你咀嚼和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