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高级公寓楼寡居的门房大妈米歇尔太太(勒妮),形象完全符合大家对这一职业的既定想象:年老臃肿,邋遢,不修边幅,头脑简单,没事就抱着胖猫咪看电视上播放的没完没了的肥皂剧。而这只是酷爱读书、自学成才、自尊敏感的文艺大妈多年来的刻意伪装,谨守本分,不泄露自己,她希望可以用竖起的刺隐藏自己内心不为人知的柔软和优雅,和这个虚伪的世界划清楚河汉界,不僭越,也不被外界侵扰。她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将奢华阔绰抛于脑后的可怜门房——一个怪诞制度下的另类,于是每天,在无人看破的内心深处笑看红尘”。
一个是国会议员家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帕洛玛,聪慧过人的天才少女,自闭孤僻,悲观厌世。她准备在十三岁生日那天自杀,并放火烧掉父母的豪宅,彻底打破那个困在玻璃缸里的不自由却又无处逃逸的人生,一了百了。而在此之前,用“茶品与漫画对抗咖啡和报纸:优雅与神奇的魔力对抗成人权力游戏中可悲的侵略性”。
一边是文艺大妈对身边琐事的所读所见所思所想,一边是天才少女记录世界运动与深刻思想,两个寂寞的独白,偶尔有一句两句试探性的对话,却因为浑身的尖剌让两个同样孤独善感的刺猬只能远远地观察对方,默默地相互关心,保守彼此的秘密。帕洛玛知道米歇尔太太“尽可能地扮演自己门房的角色,使自己看起来符合自己身份的愚蠢形象”。而事实上,“她有着刺猬的优雅:从外表看,她满身都是刺,是真正意义上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内在看,她不折不扣地和刺猬一样细腻,刺猬是一种伪装成懒洋洋样子的小动物,喜欢封闭在自己的无人之境,却有着非凡的优雅。”虽然默契、心有灵犀,一老一少两只刺猬却不能卸下武装、相拥取暖。
最终打通这一隔阂的是被女作家一贯诗意化和理想化了的日本文化,在《美味》中是“精致的程度达到顶峰”的日本料理,在《刺猬》中这种饱满的情绪越发被渲染到极致,“寺庙青苔上的山茶花,京都山脉上的紫色,青花瓷杯,这转瞬即逝的激情中所绽放出的纯洁的美丽”,一切的美好和憧憬都幻化在西方文明永远无法触及的东方(也就是日本的)永恒和空灵之中。帕洛玛学习日语,喜欢谷口治郎的漫画,喜欢喝茉莉花茶,连自杀都曾想过切腹自杀。勒妮爱读冈仓天心的《茶之书》,爱看小津安二郎的《宗方姐妹》。对影片中的台词是张口就来。而那位迁入阿尔登先生家的新房主,退休的高级音响代理商小津先生则更是日本文化全方位的代言人,他的日本做派在住户间激起一阵波澜,尤其是他在第一个回合就赢得了老少两位刺猬的友谊和好感,因为他不仅会看,而且还看穿了她们一个装傻、一个装笨的外在的带刺伪装,看见了她们柔软、脆弱、敏感的内在的优雅和美好。
小津的出现打破了一个僵局。给平铺的叙事添加了浪漫的情节和幽默、温暖的色调。小津的形象契合《宗方姐妹》中的父亲形象,充满朝气,谦逊待人,仿佛西芳寺的那缕阳光,照亮了地上的青苔(住在底楼的文艺门房大妈)和上面的山茶花(住在他楼上的才智超群的帕洛玛)。让这两种植物。在公寓的昏暗光线中失去明艳色泽的“青苔”和“山茶花”重新鲜活起来,一老一少相映成趣。小津先生是连接两人的一个媒介,一座桥梁,一个渡口。勒妮终于在帕洛玛面前完全袒露了自己:她的过去,她曾经的伤痛和泪水。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帕洛玛仿佛成了她死去的姐姐的替身,虽然年龄、条件、生活环境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久久地拉着手,但这份不对称的依恋却能相互取暖、相互慰藉,滋生出希望和幸福。
小津先生的礼物、邀约、家庭影院和真诚的赞美和欣赏慢慢融化了勒妮冷漠的外表,而正当勒妮下定决心放下伪装,放下职业和阶层的束缚,放下对这个世界的防卫,走出自我封闭,走出内心的孤寂无依,迎向幸福和新生的召唤,去接受命运安排的这个非同寻常的遇见,并准备爱上他的时候。浪漫的童话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清晨被一辆洗衣店的小货车撞得粉碎。为了保护那个莫名其妙冲到街上跳舞的流浪汉仁冉,勒妮被车撞死了。
老年版的现代《灰姑娘》有一个非常真实的结局,在浪漫的情绪被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的交往过程中一个个搞笑温馨的细节推到极致的时候戛然而止。童话被颠覆,镜头从王子的迷人光环重新切换到两只刺猬的身上。在那个瞬间发生的意外之后是一个诗化的慢镜头,作家给了勒妮足够的时间在临终重新审视了自己走过的一生,让她在顿悟之后得以平静地死去,她挽救了流浪汉仁冉,最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的生命留给了帕洛玛,她的精神意义上的女儿和继承人,她的山茶花。让这个一直被存在的虚无所困扰的小姑娘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人生“有很多的绝望,但也有美的时刻,时间是不同于以前的。就好比是音符在时间之内打了一个圆括弧,一个休止符,而在这外面,则是‘曾经’之中的‘永远一’。在老刺猬勒妮这面被命运撞碎的镜子中,小刺猬帕洛玛照见了自己向世界竖起的刺,也照见了自己内心决堤的感情和柔软,她于是明白:活着,就是为了追寻可以成为“曾经”的“永远”,曾经拥有、永远不再、此生不会被忘却的美好。
《刺猬的优雅》一出版就荣登畅销书排行榜,迅速成为2007年度最畅销的小说,并先后荣膺乔洽·布哈桑奖、国际扶轮社奖、法国书商奖等多项大奖,翻译版权被卖到了三十几个国家,曾连续三十周上亚马逊网站销售排行榜,销量过百万。这本小书的风靡可能是它塑造了两只很多人都能在她们身上隐约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的刺猬形象,勾起那一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文艺情结。每个女子都曾有过那个丢失水晶鞋的灰姑娘的范特西(fantaisie),而昔日的哲学教授、今日的畅销作家芭贝里给文艺大众的心理暗示就是:只要你内心不放弃,一直在修炼优雅。一切皆有可能。女作家在访谈中说:“我只是个凡人,并不能告诉你如何面对孤独。但我希望每个人心中都能有一个梦想,有一个希望,并相信梦想是可以实现的。”
2008年台湾商周出版社引进版权出版,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销量也过10万。2010年初女作家访台和法国新锐女导演莫娜·阿查切(Mona Achache)电影版《刺猬》在台公映让这本小书更加炙手可热。在电影版里,帕洛玛的日记变成了她几乎不离手的小摄像机,日本和动漫的元素也很讨巧出彩,难怪“哈日”的作家在书出版后就得到了法国外交部的资助,去日本京都的关西日法交流会馆进行驻地交流了,据说是去创作她的第三本小说。我好奇的是她在第三本书中会不会固守她的格勒内勒街7号,还是她会忍不住安排帕洛玛跟着小津先生到她心仪的日本去进修她的日语?
但不管怎么说,在“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娱乐秀”时代,随着小说热卖、电影热播和大众媒体不遗余力的炒作,我相信巴黎左岸的格勒内勒街7号成为新兴旅游点的大好前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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