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是祖先居住的地方。蒙古人的祖先就居住在她迷雾缭绕的一隅。
关于蒙古人的祖先,长久以来流传着一个看似神奇却很荒唐的说法。“天生的一只苍色的狼与一只白色的鹿相配了。生了一个人,名叫巴塔赤罕。”于是,这个叫巴塔赤罕的人就成了蒙古人的兽祖。随着这一荒唐说法绵延不绝地流传和演绎,它不仅成了人们解读蒙古民族族源的信以为真的传说,进而也成了一些缺乏历史知识的族内外人士操弄狼崇拜、狼图腾、狼性文化的兴趣之源。
那么,蒙古人的祖先究竟是谁呢?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狼鹿,还是一些跋涉在历史深处的男女之人?
要回答这一问题,要想得到这一问题的答案,我们不得不走进岁月的深处,不得不走进蒙古民族古老的记忆,不得不走进几部神奇的图书。其中一部被誉为“奇书”、“天书”的图书,是一本蒙古人的祖先留给其后代和世界的,能够解答包括祖先之谜在内的蒙古民族形成、发展之密码的神奇著作。这本著作曾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经典著作,曾被专家学者评价为“蒙古民族的创世纪”!
这本书,就是《蒙古秘史》①!
另一本是被称为“中亚游牧民族通史”之作的《史集》。其作者是波斯伊利汗国宰相、大史学家拉施特。于公元1300年或1301年至公元1307年根据成吉思汗①后孙合赞汗的旨意编修完成的。有学者赞该书是当之无愧的“当时亚欧历史的百科全书”。
再就是《元史》②和其他一些记录古代蒙古生活的著作。
在这些古老记忆中,《蒙古秘史》最为珍贵和神奇。《蒙古秘史》的神奇,不仅在于它是所有涉及蒙古话题的内容母体,也在于它独一无二的珍贵性。它是古代蒙古人关于民族自身历史经历与记忆的记录。
《蒙古秘史》开篇即写道:“成吉思汗的根祖是苍天降生的孛儿帖赤那和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他们渡腾汲思水来到位于斡难河源头的不尔罕山,生有一个儿子叫巴塔赤罕。”迄今为止,这是关于蒙古人及成吉思汗祖先的最原始、最清晰、最权威的一段叙述,也是引发过许多关于蒙古人的兽祖与图腾话题的一段叙述。
据此,有人认为这就是关于蒙古民族起源的传说,于是就有了含情脉脉、恩爱相视的《苍狼白鹿》图;还有人认为,这就是蒙古人以狼为兽祖的记录,于是就有了唯恐莫是的强化论证;也有人认为,这就是蒙古族崇拜狼图腾的历史印迹,于是就有了蒙古人和成吉思汗虔诚地向狼学习,终于成就了惊世奇业的文化推论。很显然,这是对蒙古古代历史的一种误读。而导致这一误读的根源,便是明代文人对《蒙古秘史》开篇之句的错误翻译。不知是什么缘故,明代译者把本为“成吉思汗的根祖是苍天降生的孛儿帖赤那和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译成了“当初元朝的人祖,是天生的一个苍色的狼,与一个惨白色的鹿相配了”。于是,这样一段低级的错误译文,使络绎不绝的后人在以讹传讹的路径上兴致勃勃地忙碌了几百年之久,险些把一匹神秘威猛的狼和一只温顺美丽的鹿强加给天下的蒙古人。
关于苍天降生的孛儿帖赤那和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史学界经过百余年的研究已经给出了明确无误的解答。那就是:孛儿帖赤那和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系成吉思汗二十二代远祖,是蒙古乞颜部落的头人和他的妻子。他们以动物之称取名,约生活在公元8世纪中叶。其对应的译文词义便是苍色的狼和白色的鹿。
对于孛儿帖赤那和豁埃马阑勒的种种误读,《蒙古秘史》研究世家传人,著名的《秘史》学专家阿尔达扎布先生颇为不耐烦地写道:“蒙古人向来就有以动物命名的习惯。《秘史》原文中明显地写有‘孛儿帖赤那’的‘格儿该’(妻)为‘豁埃马阑勒’,‘豁埃’又是妇女的美称,说明两者都是人名,无疑。”我虽非专家,也非学者,但极其认同阿先生的话意。但愿我逝去的祖先不再被误读惊扰,但愿他们在岁月深处的长梦永远平静、安详。
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对祖先的猜想是每一个民族无法割舍的寻根情结。蒙古民族也不例外。”事实的确也是这样。有一天,当我正为现代汉语版《蒙古秘史》北京签售会准备吉祥哈达时,有位年轻人来到我的办公室。他说自己是唱歌的,刚从兴安盟乌兰浩特演出回来。这位与我不曾相识的年轻人,从一个信封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两张照片递给我,并说:“你译的现代汉语版《蒙古秘史》我读过了。这是我从乌兰浩特成吉思汗庙里拍下来的,也许对你有用。”我接过照片一看,一张是成吉思汗元祖孛儿帖赤那的画像,另一张就是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的画像。年轻人没再说什么,留给我两张照片和他那憨厚的微笑及没有说完的话,收起青春的朝气回头走了。我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面久久不能移开,似乎看见了岁月深处那炽烈的太阳和银白的月亮,以及在旷野密林中艰辛跋涉的老少祖先……
是的,这就是猜想的结果,就是孛儿帖赤那和豁埃马阑勒在蒙古民族心中的形象记忆。也许,它与生活在远古年代的孛儿帖赤那和豁埃马阑勒的相貌有很大的差距,但它就是蒙古后人对祖先进行的狼化渲染的心灵答复。现在,我把它奉献给这本书的读者以及所有关注蒙古历史与文化的人们。愿它能够荡去长久以来人们对他们的种种误读和猜疑!P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