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兰的最后一天
唐言再一次遇见乔伊一已经是初见的三个月之后,地点也从无锡变成了万里之外的斯德哥尔摩。那天正是七三年的十月四日,也就是荷兰国王亚历山大正式宣布荷兰“消失”的日子。这个国家国土四分之一在海平面以下,四分之一不到海拔一米,填海造陆和海堤围堰是它的骄傲。但这骄傲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曾经四万一千五百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国土如今已几乎全境淹没,首都与国王王宫早已成为了藻类和水生生物的乐园。虽然之前数年,就像其他被淹没地区一样,荷兰国民早已纷纷转入其他国家——主要是中欧和东欧地区——整个国家早就名存实亡,但是这个国家正式宣布“消失”的消息还是一下子让世界沉重了许多。
二十年间,海平面上涨了十二米,并且继续这样涨着。荷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全球半数国家面临国土被淹的问题,其中有全境淹没风险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之前被淹的国家多是太平洋上不知名岛国,没有一个有着荷兰这样的地位,也没有一个用这样悲伤的仪式和全球人民告别。数以亿计的人因为家园淹没而不得不移民到内陆,有的还在本国,有的只能背井离乡踏上完全陌生的土地。不光欧洲,中国内陆也多了不少来自上海、福建的人,还大量接纳了来自日本、韩国等国的移民。所以荷兰的告别仪式足以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同身受。
斯德哥尔摩会议真正讨论的东西不多,只是在这样情绪笼罩之下,显得格外的惊慌和死寂。洋流继续变暖,南极温度已经比历史正常水平有了四度上升,看不出有减缓的可能。如果南极全部溶解,海平面还要上升约七十米,这还没算上格陵兰冰川……不断地发布最新的研究数据,不断有新的理论提出解释异变的诱因到底是什么。
但是有两个问题却几乎无人触及,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地直接问起这两个的问题。
一个问题是:怎么办?人类面对这样的情况能有什么样的应对?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应对。人类掌握了原子能,能登陆火星,在地球同步轨道架设了收集太阳能的光轮系统,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但面对越来越热的地球,你能怎么办?修建地球空调?
另一个问题是:这一切到底跟藻类生态爆发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唐言研究了八年,但答案?他没有。
他有的结论只是两点:一、浮游藻在全球大型水域密度是过去的“正常”水平的十至二十倍。二、这远高于“正常”水平密度并没有引发多少生态灾难,内陆湖泊不少变得油漆似的,但似乎对海洋生态系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这会议就像是荷兰降旗仪式的前奏,压抑的气氛让唐言有自杀的冲动。出了会场,走在斯德哥尔摩街上,也丝毫没有多年前在这里的那种静雅松弛的感觉。同样是水城,斯德哥尔摩头顶上也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尽管如此,这城市却又不得不在数年间陆续接纳了大批来自被淹没区域的各国人民。过去的幽静水城现在拥挤得像中国一样,接踵摩肩,连街的尽头都望不见。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唐言怎么也不会错过乔伊一——几个站在街边大声疾呼的高个子白人簇拥下,这个披着荷兰国旗的小个子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
在这拥挤,但又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好容易才感觉到人的活气。唐言立刻迎了上去。乔伊一显然也认出了他来,眼睛一下就大了起来,露出惊喜的神色。
也不知道是被压抑了太久,还是冷笑话听了太多,唐言不知哪根筋没有转过来,张口大叫道:“乔伊一!天哪,穿上衣服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她身边的伙伴虽然都是白种人,却也听得懂中文。此言一出,立刻轰杀四方,正喊着口号的五个哥儿们突然就停了下来,张大了嘴看看唐言,又看看乔伊一。乔伊一一下子满脸羞得绯红,过来好一阵子,才开口说:“唐教授,见到你……还是挺高兴。”
唐言这时也觉得说话不妥,却也忍不住笑,只觉得心里一下子就畅快了很多,就问道:“有空吗,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饭吧?”
乔伊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头。
唐言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后面一阵起哄和打闹的声音,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还没有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活着。
真好。
当天晚上,坐在中餐馆里等乔伊一的时候,唐言才意识起自己犯了个大错。
电视里正在直播荷兰降旗仪式。
乔伊一换下了白天穿的那身荷兰国旗装,以一身黑色长裙示人。长发在头顶很随意地绾了一个髻子,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脖子来。
虽然刚坐下的时候有些紧张,但没说两句话,就扯到了藻类生态爆发,海平面上涨,乔伊一一下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胆怯一扫而光,变得坚定而执著起来。
乔伊一比唐言小五岁,刚刚二十三,刚刚大学毕业。虽然学的是欧洲语言,但一直在参与自然主义运动。毕业之后,就靠着接接零活赚些钱,在全球各地到处跑,宣扬自然主义。
一个生态学家,一个自然主义者,就一路从海平面上涨聊起,聊到藻华,聊到全球移民,聊到“路过者”。
两人聊得忘了时间,连点菜的事儿都抛在了脑后。直等到唐言的肚子叫唤起来,他们才想起来这茬。
唐言顿时觉得纳闷——他们在店里坐了这么久,竟然连个招呼的侍应生都没有。
抬起头来,就看见大厅顶上的大荧幕电视上,荷兰的国旗正缓缓地落了下来。
餐厅里的服务生站在电视前,早已忘了自己的工作,也不知就那样站了多久,泪水早就湿了胸口。透过餐厅玻璃窗朝外面看去,广场满是人,不管是不是荷兰人,都身披三色国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断有人哭晕过去。
电视直播画面下切换着各种各样的场景——没顶的风车古堡;曾经的郁金香种植园;橙色球衣的球队和球迷;全球各地拥在广场上只有哭声的民众,最后画面凝固在现任国王亚历山大脸上。
亚历山大已经老了,白发苍苍,盯着缓缓降下的国旗面无表情。唐言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段电视资料,三十年前亚历山大继位的时候,访问中国的记录。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英俊潇洒。中国中央电视台采访他的时候,他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话:“当国王,当然希望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我希望我在位期间,能让十五亿中国人不再叫我国‘荷兰’,改叫它正式名字——尼德兰王国。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算功成名就了。”
这个愿望没有成真,中国人还是叫它荷兰,但历史恐怕会记住亚历山大国王,以他最不希望的方式。
七三年十月‘四日,这个有风车、郁金香,还有橙色军团的国度最后一次升起了红白蓝三色国旗,然后缓缓降下。从七三年十月五日零时开始,世界上不再有尼德兰王国这个国家存在,所有前荷兰国民就地人籍、军队,政府自动解散,荷兰王室将移居俄罗斯,从一国之君变为异国平民。
这个曾有过“飞翔的荷兰人”的帝国战舰就这样从此消失。可能在人类历史上,从没有一个时刻会有悲伤这么地让所有人感同身受——一个国家死了,千年的辉煌灿烂敌不过安静无言的海水,在自然的力量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全无挣扎之法地死了。
两人一直把降旗仪式看完,也没有叫来侍应生点餐。
降旗结束,唐言看见乔伊一眼中点点的泪光,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他突然靠过去,伸手一把将乔伊一搂在了自己怀里。
“做我女朋友吧。”他说,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乔伊一出人意料地没有挣扎和抗拒,只是静静地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才问道:
“我白天穿的衣服和我现在的裙子比起来,你喜欢哪一件?”
唐言一愣,然后很诚实地回答道:“不管你穿的是什么,我看到的都是三个月前见你第一面时那身装扮。”
乔伊一脸上一红,竟也笑了起来,回答道:“好吧,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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