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是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主办,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由专门的编审委员会经过严格程序编选的青年作家作品集。本丛书意在扶植文学新人,年龄在40岁以下,具有创作成绩和潜力,尚未出版过文学专集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均可列入备选范围。本丛书已出版16卷,1994、1995、1996、1997~1998、1999~2000、2002、2004、2005、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年卷已分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华夏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本卷为2014年卷。
本书为该丛书2014年卷之《平行蚀》,收录了李宏伟的长篇小说《夜》、《编年》等。
《平行蚀》不是率意之作,其文本反映出一种对峙、占据、攻克的雄心,是一部准备已久的作品。作者(李宏伟)以峭立得让人惊奇的笔墨和铺张、沉稳、澎湃的描写,构成对读者视觉、心理的强大冲击。
在结构与叙事上,小说文本及所做的探索,充分体现了作者知识储备的全面。结构谋篇上的“夜”和“日”,穿插于“编年”与“纪传”之间,四个部分从不同角度生发、带动、补充、丰富着小说人物的人生,多角度、多层次地表现出一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第一章
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拉开书桌抽屉,取出藏好的火车票放在衣服兜里,这时,我看见了那把弹簧刀,拿出来打开,锋利的刃口闪烁着点点微弱的光芒。我把它放进裤兜。盛宴,狂放又混乱,当然需要有武器。不久前,我哥哥苏平这样对我说。他还说,盛宴之上,众声喧哗,人人平等,每个人都不会感到精神空虚。苏平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他也没兴趣向我解释。有机会,你该去北京看看。参加进去,你就明白了。不过,我只有一张火车票,没法带你去。苏平似乎遗憾的口吻里,完全是难以掩饰不加掩饰的得意,对此我一清二楚。我深为自己被落在后面而羞愧。
但现在,那张唯一的火车票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衣兜里。
我关上灯,拉开房间门,走了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荧荧微光,是我父亲苏建章的手表,手表的表链非常大,以至于我只能将左手捏成一个拳头才能阻止它的脱落。我想,这样一来,我的两只手上就都有家伙了。
打开房门后,我静静地站着,听了听身后的响动。父母的房间,苏平的房间,我的房间,没有任何可以分辨出来的声音。那种寂静让我有点慌张,那一刹那,我有点犹豫。这时我听到了父亲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和往常一样,带着在我看来无法理解的暗示性。我依然无法理解父亲的暗示,不过,它推了我一下,我走了出去。
月光下的镶水镇如同洗过一样,清新、洁白,街道两旁的路灯早已关闭,因而我走在大街上就像是走在树林里,街道两旁高低相差不多的座座房屋,也像是一排排笔直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注视着我故作镇静地走过。我经过农贸市场,经过镇医院,走到了街道的尽头。我回头望了望,整个镇子趴在月光下,打着均匀的呼噜,就像是一条温顺的小狗。我还向镇子后面望去,但高凉山只有微弱的影子模糊在那里,毫无平常的巍峨与浑莽。
从学校到公路还有一段马路,马路的一侧是一条一直流淌,却永远听不到流水声的河流,我们管它叫“镶水”。即使夏天的山洪从上游的北川县冲刷下来,沉浮着无数的木材断枝、动物尸体,黄色的浪花涤荡着两岸泡得白胖虚肿的水稻茎秆,镶水依然阒寂无声。马路的另一侧是黑黢黢的松树林,少年时代似睡似醒的失眠之夜,我会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着北风呼呼地掠过学校的房顶,然后在远处的松树林之间撕扯出一条一条碎裂的声响。
但今天晚上的松树林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黑暗,下弦月的光线从松针缝隙漏入地面,丝丝缕缕,重叠恍惚,微风吹来,月光如风中老妇的白发,虚弱地摆动着。反倒是左边的镶河,月光下没有露出些微的白意,却黑洞一样吸纳了月光,像一条格外沉甸甸的蛇蜿蜒着匍匐在那里。
我走在镶河和松林之间的马路上,左顾右盼,一面想象着随时可能从河里或者树林里钻出来的恐怖物体,一面被这种恐怖的想象骇得惊魂不定。马路上的石子在我前后踢踏的脚步下翻滚不已,弯下腰,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把石子。就这样,我一会儿急冲冲地向前奔几步,一会儿刹住脚,右脚后退一步,拉直身子,向河里投去一块石子。“嗤”,夜里的声音完全和白天不同,白天拖泥带水的“噗”,在夜里变得简单短促,-还发出一股金属的味道,平日里我正在看电视,突然从厨房传来父亲或者哥哥用铲子或勺子刮动饭锅的声音就带有这个味道。
我开始试着连发,二连发、三连发,石子连贯点入水中,声音孤单如故,间隔虽然短暂,却显得没有丝毫的关系,各自发出独立的“嗤”声。最令我不解的是,有一次我尝试四连发的时候,第四颗石子从我手中出去以后就杳无音讯,它没有从河里传来“嗤”的一声,也没有发出落在其他任何地方的声音。我知道,就算是跌在草丛里,细微的撞击声也逃不过我耳朵的捕捉。
我之所以尽力地发出声音,也是为了对马路的起伏视而不见。实际上,学校和公路之间的马路有两个大的起伏,就像大写的W,当然,没有那么突兀,要飘逸得多,委婉得多。但是在夜里,这种起伏似乎没完没了。而在高低不一的马路上行走,使我发现原来同是月光笼罩的夜晚,依然有着相互洇染,却又清晰可辨的层次。各层次之间不仅仅是视野和颜色的差别,而是整体上的差别。塞率虫躁、山风掠动,乃至飞鸟在夜色里拍动翅膀的声音,一切形如梯田状的波浪,我每向前走一步,就是踩在一个新的浪尖上,整个夜晚的波浪就在我的知觉中重新排列、组合,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再一次重新确立自己的位置。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自己是带动了整个夜晚向前行进,我轻松自在地走着,我上蹿下跳地走着,我丑态百出地走着,我行走着,想着春夏秋冬发生在镶河和松树林的事情。我开始微笑,但是这种微笑慢慢被夜色淹没,如洗的月光没有给野外带来清晰的线条,只是隐隐约约描绘出了事物的轮廓。意识到此使我随后在各个轮廓之间举步维艰,连我的影子都随着起伏的脚步而变得模糊,进而被夜晚的波浪讥笑般地抛上抛下,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是两个人在一起行走。P3-5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l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岁月悠悠,银河灿灿。仰望星空,心绪难平! 1994年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