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睛的回忆
人脑与电脑终归是不同的。输入电脑中的信息一旦保存下来，无论你何时再去打开，它都会忠实地呈现在你的眼前，原模原样，原汁原味，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人的大脑却时有健忘。有时候，即使不久才经历的事情，或许在你一生中至关重要，或许对你的心灵有所撞击，但仍可能转身就被淡忘了，或者褪色了。然而，对于人脑最莫可名状的还在于，在人的一生中，你并不知道到底哪些事情会忘却，哪些会牢牢记住。也许有些事情，原本是不经意的只不过短暂一瞬发生的小事，多少年过去了却又让你重新记起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你脑海里的印象更是越来越清晰，并渐渐涂上了一层美妙丰富的情感色彩，让你回味无穷，常忆常新。
那是二十二年前，我才十五岁。在高考前寒假的一个夜晚，我正在灶间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聚精会神地复习备考，就听得屋外有人说我的同学看我来了。我极不情愿地出去一看，见是同村的一位女同学W带着另外一位家住镇上的漂亮女同学Y站在了大门口。先前，我与Y并无过甚密切的交往。我在惊讶于她的突然来访的同时，也立刻慌了手脚，忙回灶间去端油灯。慌乱之中，油灯熄灭了。我又赶紧摸索着到灶前去找火柴，找着火柴了却一根接一根地划不着火。我想把油灯拔得再亮一些，却怎么也是小小的一圈浑黄的光。忙乱了好一阵子，我才端着油灯再次跑出来，请两位同学进屋去坐。她们却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不动。Y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并柔声微笑着，笑靥甜美中带点傻气。Y要比我高出一个头，但站在门前低一级的台阶上，正好可以与我平视。借着油灯，我看清了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正焕发出黑珍珠般的光泽，清澈透亮又如一泓泉水，鲜灵与活力更似初上枝头的青藤。黑眼睛借着微弱发黄的油灯，却闪着奇异的亮光，反把油灯比照得暗淡丑陋了许多。在那美丽的黑眼睛的注视下，我心颤动起来，浑身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十分奇特的感觉，脚下轻飘飘，心在向外膨胀，而身体却像在收缩，全身仿佛触电一般发麻、发炸，说起话来也打颤，又语无伦次，反反复复邀她们进屋去。当时的我，思维已经僵住了，不知该再说些别的什么好。大约过了三几分钟，两位同学离开了。或许时间更长一些，只是我没有觉察到竟过得那样快！临走前，Y又转过身来微笑着朝我回眸一眼。我木头样地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两位同学走后，隔壁的叔叔过来对我说：“女同学这么晚专门来看你，她一定对你有意思。”他说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我矢口否认了。叔叔的话也许并不对，W和Y原是一对好友，Y过春节来W家里玩，想必是一时兴起，顺便来看一看我罢了。但我心里依然异样地热。那一夜，我很兴奋，心中像突然长出一蔸青草来，胀胀地躁人。我在灯下学习到了深夜，但却是在装模作样，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仿佛那双美丽的黑眼睛还一直在盯着我，盯得叫我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开学后，我又天天和Y在同一个班上课。仍和以前一样，我同她几乎很少讲话，好像那晚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似的。依稀记得她偶尔也曾对我无声地微笑过，还是那样率直而甜美，让我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并未报以同样的笑容，哪怕只是出于礼貌。那时我还太小，小到还不懂得礼貌，对感情上的事情更是懵懵懂懂的。而且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农家的苦孩子也不敢对一个镇上的漂亮姑娘有什么非份之想。就算想过，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不敢有任何真实的行动。也许天真可爱的女孩在她那样的年龄段天生就爱笑，无论对谁都笑得甜美动情却又无缘无故。因为学习紧张，所以，不久夜访一事就被抛在了脑后。
高考结束的当天，全班同学既没有来得及照一张合影，也没有互赠纪念品就匆匆分手了。我没有特意去同她告别或多看她一眼。自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当年秋，我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而她却落了榜。只听说她毕业后在镇上做了一名店员，后来关于她的消息就近乎杳然了。我曾试图去找过她一回，但终于还是没有见到她。
我毕业参加工作，恋爱结婚有了孩子，一晃就是数年。自小就有些神经衰弱，时常睡不好觉，随着年龄的增大，我的磕睡更是越来越少。入夜，在反辗难眠的时候，我常追忆起过去的时光岁月和旧时的好友同学，自然有时会想到她，想到那个晚间相会，想到她那美丽的眼神。那黑眼睛就会突现在眼前，仍在盯着我。有时在似梦又醒的时刻，甚至连她的面容都模糊了，那晚她穿什么衣服留怎样的发式就更记不清了，也许当时我压根儿就没注意她的服饰发型。但惟独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还那么清晰，仍如在那个夜晚一样闪着生机勃勃的奇异亮光。假若说此刻我迷蒙的思绪是一片苍茫幽暗的大海，她那双黑眼睛就是夜色中荧光闪烁的海上灯塔了。
有时，我后悔在上大学的时候没有主动给她去过信。如果我写过信，她兴许要回信的。而我们会不会鸿雁传情，慢慢地走近，最终走到一块呢？从此，她可愿与我同闯天涯海角，共度漂泊人生？那样，我们的命运将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即使不能走到一块，她可愿与我保持很长、直至一生的友谊，就因为那个美好夜晚的缘故？中学毕业前没有留下一张全班同学的合影，不免遗憾。但那双黑眼睛的美丽，多少年后岂能从一张发黄的合影中寻得？经过岁月的沉淀，那黑珍珠在我心灵的蚌壳里永不褪色，那一股清泉在我思维的森林里长流不息，不凋的青藤已在我记忆的田野蔓延攀爬，一张烙上岁月皱褶的照片能派何用场？
这些年，不知是出于好奇，想直接去了解她的情况呢，还是纯粹因为那晚的原因，我心中总有一种想见她的挥之不去的愿望。心中是一连串关于她的问号，就像空中悠然飘荡着的连成串的风筝。二十多年过去了，也许在场的别人已经忘记，但她可否记得当晚的造访，记得造访时她心中关于我的印象，假若她那时曾有过，而且是特别的印象？如果她也像我这般牢记，我们算不算得共守一个秘密，不约而同的，在这天各一方，彼此不知音信的时刻？真是这样的话，这是怎样一个美丽而浪漫的秘密！一个略掺苦甜的凄惋的秘密！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不期而遇并能彼此相认么？相认时双眼能迸发出惊喜的目光么？心中会产生何种感慨？见面后，我们只是匆匆而过还是共有畅谈的欲望？如果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柔和的烛光里，我与她相对而坐，回忆起那个浪漫的夜晚，告诉她我曾经有过的感觉，她的双眼是否将重放昔日的光华？或者她从来就没有把那晚当回事，早已遗忘。重提旧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应对，并在心里对我看似唐突的行为和敏感的神经感到惊讶和好笑。或是出于我并不知晓的原因，她不愿再提及此事，只是略带哀伤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已经长大。”当年她要比我个儿高，年龄怕也要大一两岁，现在该已进入不惑之年。而在我的记忆里，她仍是分别前如花似玉的容颜。现实中的她，想必已为人妻，为人母，即使不如当年年轻美丽，至少还应该保持小镇女子的纯朴与灵秀，抑或更添了几份成熟女性的妩媚与韵致。现在的她是日渐丰腴还是更趋苗条？或许由于生活的折磨，命运的打击，美丽已成昨日黄花，岁月已在她原本美丽的脸上刻下了未老先衰的痕迹。更不能接受的是，曾经燦若星辰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无神乃至浑浊不清，就像当晚的那盏无法拨亮的油灯——该诅咒的岁月是多么残酷无情啊！如果我见到她是这付模样，将会把我心中的梦幻击成粉碎。与其如此，我宁愿怀着一个美好的梦境，克制见她的隐约想往而与她永不谋面。
坎坎坷坷或平平坦坦，大起大落方大彻大悟，在这二十多个花开复又花落的季节，她在怎样书写自己的人生故事？曾经有过怎样的希望与失望，追求与苟安，幸与不幸？而在或简单或复杂的平常生活里，她的心思可一如当年的黑眼睛那样清纯可爱？此时此刻，她又身在何处？是否已停泊在一个温馨的港湾，将自己终生托付给一付坚实可供依靠的肩膀？可曾有一付宽大的胸膛去包容她也许时尔还会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和小小的错误与缺点？在我看来，面对那样一双清纯的黑眼睛，有什么不能原谅呢？如今，她生活得幸福吗？她的丈夫是否爱她到永远？她的孩子是否已经长大，走进大学校园，圆了她当年的大学梦？多么希望她永远幸福地生活，好梦都成真啊！不求她有多么轰烈壮丽的人生，但愿她有一个圆满实在的归宿。
P103-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