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进挪威森林
每人都有自己的森林
也许我们不曾去过
也许只在梦中见到
但它在那儿
总在那儿的
遗忘的人迷失了
相爱的人会相逢
格兰姆魂断纽约,我的人生也仿佛在断崖上随着急泻的瀑布,跌进无底的深渊了……
无法想象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当时,我的整个身心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冰水里,那是我生命中死一般光秃秃的荒季。
至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情景,还时常不断地在我眼前划闪着。
发了疯的女人在风雪交加中死命地狂奔
随后在一个木屋前倒下了
孤零零的她被淋得湿透
女人和那世界的街道
她陷在暴雨惊雷过去后的夜茫茫沉寂中
一阵大醉初醒后的虚脱
生与死,爱与性,吞噬生命中的未知以及跨越民族之爱的铭心刻骨,我全经历了。我一直感觉着他从遥不可及的高度垂直俯视着世界的透明视线,与地面上农妇祈雨般仰望天空的我,那悲望的眼神交接着。
在经历过生命像海浪一样起落不定的翻腾之后,我的人生进入了一种淡淡的忧伤之中。
此刻,我在被大海与森林包围的挪威奥斯陆,是的,我真正走进了挪威的森林。
传说,挪威的森林是一片大得会让人迷路的森林,那种人进得去却出不来的巨大原始森林。
当然,这只是传说罢了,而且,我置身的这片距离奥斯陆市中心170公里的著名森林区也不知是不是人们所指的挪威的森林。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向上了年纪的挪威人打听。
“嗨,这片森林是不是当年‘甲壳虫’乐队所唱的那首《挪威的森林》里所指的森林?”
他们总是两手一摊,耸耸双肩,做出一副漠然不知的神情:
“不知道。”
“也许吧。”
“挪威国土上的森林,都称为挪威的森林呀!”
“挪威处处是广袤的森林,挪威的森林就是指茂密横阔的自然森林。”他们说。
该如何向你描述我眼前这片迷人的森林呢?
那是斑驳的光影,那是山脚下一处寂静的山林,冬日树木的萧疏在渐渐褪色、森林在春意里慢慢地变绿,由浅到深,林中空地上迷漫着淡蓝色的轻雾,远处会传来时断时续不知名的鸟鸣,那真是一个使人流连、忘返的地方,也确实是一个令人容易迷失的地方。
在茂密的森林正中央,我常常黯然独自站立,像一棵树默默地伫立在深处,体验着残存的孤独。
风拂起了我的秀发,难以言状的感怀从肌肤那细微的毛孔散发出来,所有的悲哀,爱的记忆都像一缕孤影在晨风中远逝了,在故事的尽头,溶人横无际涯的黑暗边界。
挪威的森林,我来了,我从遥远的东方,穿越梦中的拱道,投奔到你怀抱了。
我扑向你,展开着双臂扑入你怀抱,臂的尽头是两片如绿叶般鲜嫩又如莲藕般丰润的手,轻盈而优雅地往空中伸展;凌乱的长发随森林里的杂草一起飞舞,双腿犹如疾风厉雨中腾跃的小鹿。
挪威的森林环山面海,林中大小湖泊镶嵌其中,绝对是个安置我纯净心灵的世界;北极光的美,深入高山的格壤格尔峡湾以及特隆海姆一带,无不具有一种天然极致之境的意味;我慕往挪威,还似乎与六十年代中期“甲壳虫”乐队(The Beatles)演奏的那首著名的《挪威的森林》有关,你知道吗?那是我出生的岁月,我固执地相信,那时的天空飘着的是这首动人的旋律,而不是乌云密布下红色革命的节奏。为此,日后的我始终将这首歌当作是迎接我来到世上的第一支美妙圣乐,少女时代的我经常一边听歌,一边幻想自己就是那个男孩幻觉中缥缈的女孩,我还一直记得那歌词呢:
很久以前,我拥有那女孩
哦不,或许应该说我是
那女孩的男孩
她带我参观她的房间
很棒吧,简直就像置身于挪威的森林
慢慢地看吧,到你想去的地方
她这么说着
我浏览四周
猛然发现这屋子里
一张椅子也没有
第二天醒来
发现房间里只有我一人
鸟儿也飞走了
于是我生了一个火
这难道不好吗
在这挪威的森林
这首歌后来在八十年代,让村上春树找到了灵感,创作了一部同名的恋爱小说。其实歌或者小说都与真正的挪威森林毫无关系;但当年那个想象自己就是男孩“梦幻中女孩”的我,却在发生这惊骇的生死婚礼后穿越千山万水,悄悄隐身于这一片自然的绿荫里来了。
我喜欢整个挪威散发出的浓郁的北欧神话的味道,以及如宇宙树林般的那一片广袤。但这些都还不是我在冥冥之中被牵引着来的原因。
在挪威的日子里,我在森林中租了一个木屋,过起俭朴而简洁的生活来。我总是赤着脚歪着头,像小女孩般伫立在窗前,一直凝视着落在森林里的雨,狂烈的雨。
我在想我那在天国的情人,是否知道我躲在挪威的森林里看雨?
“你到哪里去了呢?”他总是这样问我。
亲爱的,此刻该是我来问你了:“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我找不到你?我的爱。”
你知道吗?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你让我心如刀割,疼痛难当,我的伤口从没有停止过渗血。
在朦胧的山腹间,我总是陷入迷雾中无法前行;
在拥有多处弯道的高速公路上,我的驾驶盘突然就会失去了方向;
在寂寞的森林尽头,我独自扑在树上伤心痛哭;
在死了无数次的大海深渊前,我含泪仰望天穹,干裂的嘴唇喃喃地唤着你的名字;
放眼望去的,是鲜血从树枝上点点滴落; 我不敢走近墓园的入口,因为我的心中就有一条蒲公英铺满的墓道……
亲爱的,请对我说,我还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你?
我心中的鸽子要飞越多少海洋,才能栖息到你的沙滩上?
我的前方都是路,坐在从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去京城中心的高速列车上,我的手托着腮,忧郁的目光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致在沉思:我活着,就还会再爱,对于我人生的意义来说,活着与爱着,它们从来就是一对连体婴儿,不是吗?我幸福是因为我爱着,我痛苦是因为我爱过。所以从与异性的邂逅开始,握手,凝视,拥吻,做爱——沉醉于他人的激情欲望和自己原始的荒原中……
今天,随着几下怯生生的叩门声,约翰突然出现在我木屋前时,我简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我微微张开嘴唇,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自己是一架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
“我的天哪……”我用右手按在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瞪大眼睛,一时竟反应不敢相信。
“是不是像天外来客?”他笑道。
“你真能找到这里?”
“有地址的,这算什么,就是你躲在森林的树里,我也能把你找出来。”
“瞎说,那怎么可能呢?”我这才把他迎进门来。
“就是可能,我能够闻到你的味道。”
“该不是山羊肉味道吧?”
“爱情味道。”
他扔下行装就一把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地来到奥斯陆,那曾是一团消失了的红红的摇曳的光点,那也是一个越来越小的伟岸的身影,落在了二月底——故乡浦江之滨的空港。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我在他的怀抱里说。
“度日如年啊!你不知道离开你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从离开上海到今天已整整两个月了,亲爱的,我太想你了。”约翰抚摸着我的秀发说。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淌下,他的吻不断地慰籍着我。
我心想,真对不起,我其实可以更早见你的,而我眼前也曾晃过你的背影,你没想到吧,我在你离开上海不久,就悄悄去过纽约了,对不起,约翰,我无法在纽约已化为平地的“世贸”前,面对你的泪光,那太困难了。
请原谅我吧,在你的悄然不知中,我驾驶的车也曾在你位于纽约长岛的家门前减速下来,随后慢慢地朝前移动,而一颗心却加剧地跳动着……
对不起,我没有为你停留,更没有叩响你的门,给你一份惊喜,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太复杂了,你是我的天涯人,你是我的同命鸟,我那颗悲伤的心还无法向你敞开,我还无法真正纯粹地爱你。请原谅,约翰……
在我到达挪威的第七天,我们重逢了。
孤人在异乡,带着不堪回首的凄凉,约翰的到来,让我产生一种心灵的依托。
我们手挽着手在林间散步,在挪威的森林里深深呼吸,我们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在林木繁茂的山野,站成两棵缠绕的树。
入夜,在那张奇大无比的木床上,我们从打开的窗户中,呼吸着从森林里吹来的夜风,两个身子躲藏在金黄色的布棉被下,双双抱作一团,似乎要掀起层层波浪,波浪起伏的涌动又恰似麦浪滚滚……
可是,就在他要进入雨季地带,彻底唤醒古老的本能时,那一刹那,不知怎的,我突然又想起了格兰姆,感觉他好像就站在我的面前,深情地看着我,挥也挥不走……
瞬时,压在我身上的男人不是约翰,又成了格兰姆。
我努力让自己从直坠中醒忽过来,我的天哪!这两个美国男人完全是不同的精神风景,格兰姆是一泓忧郁的海洋,有点悲情;而约翰是一轮温暖的太阳,豁达乐观。两人长得也不像,却都能带给我如此纯粹的肉体感受,甚至那阵阵而来的如丛林般的气息,声声轻唤我甜心宝贝的美式蜜一般的耳语,层层席卷的湿吻都如出一辙,我只要闭目,身边的约翰就是格兰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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