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店村向北,走过石桥就进入涛雒南门,其实门早就不存。迎面就是镇上的水产店,花岗岩矮墙,上砌青砖,玻璃门窗,窗外竖铁棂子。每当从这里经过,我们就愿意在此逗留。站在水泥柜台前,看着里边货架上摆售的咸鱼、虾皮子,再看后院里摆放着两排粗瓷大缸,里边腌着萝卜咸菜和豆瓣酱,缸上面用苇席做成圆锥形的盖子遮日蔽雨。虾酱、蟹酱和咸鱼,腥臭味儿馋得我们舌头分泌口水,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
此时,南门内右侧正在拆除一片老宅,在低矮卑微的草屋群中,仍有一座残存的瓦房高高矗立。一色的青砖,白灰勾缝,顶上是青灰色的弧形小瓦,反正组合出齐整的瓦垄,檐下是成排滴水。正脊起得很高,脊之两端有鸱吻。四条垂脊微微翘起,边际处各立着一排生动的神兽。没过多少日子,老房子就变成了一堆瓦砾。后来才知道,这里就是“山房”。
山房的主人丁守存,原就是我们村里人。据说,丁守存在此营宅造舍,房屋超过百间,不仅建有家族祠堂,还在院角建了炮楼。涛雒镇在清末,有着要塞般的圆形石头围墙,甚至涛雒的“雒”字,据说还是丁守存所定。这位老祖,是清代著名军事科学家,先中进士,官至户部主事,后任军机处章京,那就是中央军委。章京,是军机大臣的僚属。
关于丁守存,村里至今流传着他许多传说。他少年丧父,母子相依,家徒四壁。或许少了严父的厉教,其人自小顽劣不学。譬如在路上挖坑覆土,让大车轱辘陷下去。又把邻家菜园里的南瓜挖开,填进粪便再合上,南瓜居然生长如初,后来,粪便在人家开瓜时候流进锅里。村中有一老汉怒斥日,从小看老,日后你要是有出息,我搬出石梁头!殊不知,后来丁守存幡然醒悟,弯木自直,终日手不释卷,学业渐进,终于在道光十五年中榜。村人又说,当朝廷来报,前有开道的衙役,后有八抬大轿,一路鸣锣来到石梁头。丁守存的母亲正在村前的地里拾草,哪见过这般阵势,还以为儿子犯了法官府前来捉拿,吓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众人连忙捶胸敲背,老太太吐出一口浊痰,这才醒了过来。
据说,当年痛斥他的那位老汉没有食言,虽然村人几经挽留,他还是搬走了,有说搬到河东岸的松林庄,也有人说搬到了右所,老汉姓黄。
村人只知丁守存为朝廷高官,并不知他精通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乃至史书经文,为一代通才。《清史稿》言其通天文、历算、风角之术,善制器。时英人犯海,“守存讲求制造,西学犹未通行,凡所谓力学、化学、光学、重学,皆无专书,覃思每与暗合”。在他的监制下,终于造出地雷、火机等。其时,清兵所有的长枪,以火绳点燃,在风雨和夜间就显出劣势。丁守存先仿洋枪,以红铜为筒,底粘白药,一击即可生火,并且著书详细叙述原理。咸丰年,他随大学士赛尚阿赴广西参军事。为降贼党,“守存制一匣日手捧雷,伪若缄书”“酋启匣炸首死”。在广西期间,丁守存还制造过火药、火喷筒、抬枪。他造出的火炮采用滑车绞架,可以上下左右调整角度。最奇的是,他根据英国的“康格里夫”火箭,研制出金属火箭筒,底下有五个喷管,射程达六百六十余米,烟气迷空,火烧敌营。后桌仙禾丌塞尚B耐禽金了匪首泄女全#押锯同亩.I天I阳六平军有功.朝廷授丁守存为湖北督粮道、署按察史。
当是时,国人对西人之技多以鄙薄,甚至耻言西学。正如萧治致所言:“耳不闻金鼓,一旦官出令日造炮,则司治者仅识农家之锄犁;日试炮,则舂药者但见元宵之烟火;而欲精谈勾股,割析毫厘,虽是士大夫亦适适然,惊且怪也。”当年,名将杨芳守卫广州炮台,到任两日,英军就摧毁清炮台两座。夷炮处在风波摇荡的舰船上,清兵大炮固定在陆地上,反而被敌炮击中。足智多谋的杨芳在中军帐里琢磨断定,黄毛鬼子必定在海上动用了邪教妖术。于是,传令甲保遍收马桶、溺器,装上女人的粪便秽物放在木筏上,在英舰周围的海面上放下,以破他们的邪术,遂成为史上笑谈。而丁守存,独悟锁国闭关之沉弊,在天朝文武对西人坚船利炮惶恐无策之际,沉潜研磨,欲借强敌之技克敌救国,那是怎样的眼光!
为了防范、镇压捻军,朝廷让丁守存回山东办团练。此时,捻军不断劫掠苏北、鲁南一带。为保桑梓平安,丁守存在涛雒镇筑垒营寨,抵御匪患。捻军把夹仓镇攻破,尽抢钱财,屠杀平民三百余众。转而攻打涛雒,只见护城河内堞墙坚固,城门四闭,兵勇有备,兀自岿然不动。捻匪呐喊攻城,城上石炮连续轰击,声震四野,捻賊死伤其多,只好悻悻而退。P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