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瞧去,其他人两两一对聊得火热。毕竟不是泡妞,聊得起劲儿也没用,来之前林森就想好了,可能的话,找最不顺眼的一个结伴,各过各的,互不干扰。走过去坐到对方旁边,仔细打量这位,身材还不错,只是脸蛋被面具遮着看不清。两个人聊几句,只有一点达成共识,那就是感觉对方不靠谱。但他们都不想再等两个月,公寓的居住条件实在不错,房租又低,没理由久拖不决。这样,互相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一拍即合,向对方及时投递出伪装的友好,背地里却恨不得踹上对方一脚。
蓝幼青,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外企工作。幼青有一些特殊,跟正常的女孩儿不一样。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发过一场高烧,本以为这是任何人都会发的那种高烧,不料这次生病改变了她的一生。同班的女生课间会讨论女孩儿间的小秘密,有同学管它叫大姨妈,有的叫它月经,有的还说是来事儿,不管是什么样的事儿,幼青压根儿都没有这件事儿,总感觉自己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每次被问起,她只是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别人还以为她面子薄不好意思。直到上了初中,家长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带着她前前后后跑了多家医院检查,最后得到的结论基本相同——幼青的生殖系统早已停止发育,永远停留在小学一年级。这等于说幼青没有女性的能力,她不能像正常的女人那样结婚生子,甚至,完全不能有性生活。
跟最好最好的朋友,她会自嘲地说,女人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巴捏的,至于自己,上天一不小心做成了水泥。水,按照一定比例倒进生石灰里,冒泡、搅拌、放热、融合,一会儿的功夫变冷变硬。水泥就水泥,毕竟曾经也柔软过,现在呢,化不开、摔不烂,胜在足够坚硬。所以啊,她也会这么想,为表示歉意,上天赐予了她另外一些礼物。
幼青长得漂亮,虽然既没有前凸,也不见得后翘,但是身材苗条,一米六七的个子,五十公斤,不胖不瘦刚刚好。很多人说她长得清丽,她自己对这一点也并不质疑,一张脸蛋长得干干净净,至于什么样是干干净净,就像是雨后的天空,周围飘着淡淡的青草香。幼青心地善良,善良到哪种程度,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她买东西的时候被老板找了假钱,一定选择默默把假钱撕掉,而不去找老板理论要求退钱,她会认为对方也是受害者,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承受损失,那么她宁可是自己。
算起来她的优点还真有不少,可是,优点虽然很多,却也弥补不了一个缺陷,那样一个缺陷的存在,会令她所有的光彩黯然失色。在大家看来,女性不能结婚生子,人生就算废了。还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蚂蚁能跟大象比力气吗,能,但是一定会输。蚂蚁不服气,可是大象却只跟它比力气,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周围就是这个蛮横的样子。
在逻辑上,她认为自己应该这么想,这么想才是她作为一个女性应该持有的得失观念。如果非要把痛苦硬塞给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好像有一个声音高高在上地说——蓝幼青,你应该痛苦!好吧,那就索性痛苦。痛苦,这两个字她不是很了解,不开心过、气恼过、也失落过。痛苦?她还不够清楚,需要时间去弄清楚来龙去脉,就算给自己一个交代。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这样莫名其妙的交代,但是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莫名其妙,也许就对了。
在小学时代,她有一个梦想,就是找到自己的爱情,即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爱情的代价。直到初中二年级,得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后,她感觉那棵刚刚在春天萌发出来的幼苗被命运移植到寒冬,退化成了一粒种子,紧紧地蜷缩着身体。从此,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也不知道怎么办,身边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没有任何成例可以参考。
后来,读到莫里斯·梅特林克的《昆虫物语》,她连续哭了三个晚上,觉得自己跟白蚁的遭遇太像了。白蚁生存的环境需要湿气,却生活在赤道地区这样干燥的地域,有时候七八个月里面,甚至连一滴雨都不会下。更矛盾的却是,白蚁对生活在赤道这种阳光异常充足的地域有着不可救药的偏执,事实上,一旦暴露在太阳光之下,它们就会立刻死亡。
她自己呢,梦想着得到自己的爱情?可是她知道,一旦爱情降临,必然会在瞬间死去。虽然她曾拒绝过很多追求她的男人,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当众难堪,但幼青知道,没有人能够真正接受她这样的女人,换做自己变成男人,恐怕也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在命运面前,她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连续三天不吃饭,都不曾产生过的无力感。一直以来,她生活在矛盾之中,这一矛盾下来,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了逃避周围的压力,她不得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来去自由的独身主义者,在结伴之家,可以堂而皇之地不恋爱、不结婚,不受到非议,简直可以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所以,幼青来到这里,是心安理得的。
林森来到结伴之家,却是内心忐忑。他刚刚从公司辞职出来,经济状况堪忧,提供的十万元存款证明是从朋友那里临时借的钱,放在卡里周转几个月后就得给人家还回去。仅有的一点存款交了一年房租和押金,卡里还剩下不到2000元,混得也算够惨的。新找的工作是一家基金投资公司,地址在国贸附近,还有一个月才正式上班。这段时间,节衣缩食上升为主旋律。
走出大学校园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今天,从澳洲留学回来的同学中,自己可能算最不上进的。这帮家伙大部分都去了外企,拿着两万元左右的月薪,春风得意马蹄疾,妞泡了一个又一个,桃花朵朵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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