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人心
心对人而言,是最名不符实的一个脏器。从我们人类的始祖们刚刚有了所谓“思想意识”那一天起,它便开始变成个“欺世盗名”的东西,并且以讹传讹至今。当然,它的“欺世盗名”,完全是由于我们人的强加。同时我们也应该肯定,这对我们人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其重要性相当于汽车的马达,双手都被截掉的人,可以照样活着,甚至还可能是一个长寿者。但心这个脏器一旦出了毛病,哪怕出了点儿小毛病,人就不能不对自己的健康产生大的忧患了。倘心的问题严重,人的寿命就朝不保夕了。人就会惶惶然不可终日了。
我一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谓“思想意识”,本属脑的功能,怎么就张冠李戴,被我们人强加给了心呢?而这一个分明的大错误,一犯就是千万年,人类似乎至今并不打算纠正。中国的西方的文化中,随处可见这一错误的泛滥。比如我们中国文人视为宝典的那一部古书《文心雕龙》,就堂而皇之地将艺术思维的功能划归给了心。比如信仰显然是存在于脑中的,而西方的信徒们做祈祷时,却偏偏要在胸前画十字。因为心在胸腔里。
伟人毛泽东曾说过这样的话——“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头脑里固有的吗?也不是。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实践中来……”
当年我背这一段毛泽东的语录,心里每每的产生一份儿高兴。仿佛“英雄所见略同”似的。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伟人那儿,获得到一个大错误被明明白白地予以纠正的欣慰。但是语录本儿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思想”两个字,下边分别地都少不了一个“心”字。看来,有一类错误,一经被文化千万年地重复,那就只能将错就错,是永远的错误了。全世界至今都在通用这样一些不必去细想,越细想越对文化的错误难以纠正这一事实深感沮丧的字、词,比如心理、心情、心灵、心肠、心事、心地、心胸等等,并且自打有文字史以来,千百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不止地造出一串串病句。文化的统治力在某些方面真正是强大无比的。
心脑功能张冠李戴的错误,只有在医生那儿被纠正得最不含糊。比如你还没老,却记忆超前减退,或者思维产生了明显的障碍症状,那么分号台一定将你分到脑科。你如果终日胡思乱想,噩梦多多,那么分号台一定将你分到精神科。判断你精神方面是否出了毛病。其实精神病也是脑疾病的深层范围。把你打发到心脏专科那儿去的话,便是医院大大的失职了。
翻开历史一分析,心脑功能张冠李戴这一永远的错误,首先是与人类的灵魂遐想有关。也跟我们的祖先曾互相残食的记载有关。一个部落的人俘虏了另一个部落的人,于是如同猎到了猎物一样,兴高采烈围着火堆舞蹈狂欢。累了,就开始吃了。为着吃时的便当,自然地先须将同类们杀死。心是人体唯一滞后于生命才“死”的东西。当一个原始人从自己同类的胸腔里扒出一颗血淋淋的心,它居然还在呼呼跳动时,我们的那一个野蛮的祖先不但觉得惊愕,同时也是有几分恐惧的。于是心被想象成了所谓“灵魂”在体内的“居室”,被认为是在心彻底停止跳动之际才逸去的。“心灵”这一个词,便是从那时朦胧产生,后经文字的确定,文化的丰富沿用至今的。
人类的文化,中国的也罢,外国的也罢,东方的也罢,西方的也罢,一向对人的心灵问题,是非常之花力气去琢磨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灵琢磨不透了,往往会冲口而出这样一句话——“我真想扒出你的心(或他或她的心),看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许多中国人和外国人都说过这句话,说时都不免恨恨地狠狠地。(P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