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今天很郁闷。
因为他生了一个蛋。
确切地说,是他后宫的一个宫女生了一个蛋。徐君本来想撇得干净说他从未见过那宫女,一个眼角皱纹可以夹死苍蝇的老内监却抖开一卷蒙满灰尘的竹简,枯枝般的手指指着一块竹片念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地,幸某女。”
徐君于是恨恨地咬牙,不说话。因为他知道,那堆更适合当柴烧的竹片,叫作“起居注”,内中所有缺省的主语都是他这个现任徐国封君,而那个昏了头的日子正好距离现在十个月。至于那个某女,徐君却连她几个鼻子几个眼睛都记不起来了。
“根据记载,封君您那天喝了很多酒,所以才会走到那个废宫去。”内监见徐君仍旧一副迷蒙的样子,好心地提点道。
醉酒和生蛋有必然联系吗?徐君哼了一声,一甩袍子坐到椅子上,怒道:“把那个妖孽抱来,寡人亲自验看。”
“妖孽在哪里?我也要看,我也要看!”一个小小的人影猛地从徐君的椅子背后窜出来,双手抱住他的腿,兴奋地喊道。
“别来添乱!”徐君刚被正室夫人闹了一场,心里正窝火,一把揪起小人儿的衣领,将他从自己身上扯开,“师傅呢,保母呢,还不把世子带开?要是被妖孽惊吓了怎么办?”
霎时间围进一大伙人来,想将孩子抱走,而那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却忽然“哇”地一声哭了。他本就生得粉妆玉琢眉清目秀,此刻一掉眼泪,立时让徐君心疼起来,却故意沉着脸道:“你哭什么?”
“澄儿不是为自己哭,却是哭自己的弟弟。”徐国世子徐澄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父亲,见他猛然惊异地朝自己瞪过来,连忙埋下头,继续努力挤出眼泪,“圣人说忠义孝悌,澄儿固然要对父君尽孝,但也要对弟弟尽到悌恤之情。不管弟弟长成什么模样,父君若是不让澄儿见弟弟一面,澄儿以后还怎么能以忠义孝悌教诲百姓?”
“好了,少拿姬家的那一套说辞来打幌子。”徐君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人小鬼大,自己反正是说不过他的,却又暗暗诧异他怎么就知道那妖孽是个“弟弟”,便一把将他抱到自己膝盖上,故作威严地道,“乖乖坐着,一会儿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许乱喊乱动。”
“圣人说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该面不改色,澄儿自然领会。”徐澄话虽这样说,眼睛却已瞪得溜圆,小脸也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徐君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徐澄动辄“圣人说”“圣人说”,完完全全不像历朝三十一位徐君的风范,而是一派周朝上流社会的装腔作势。他寻思着应该找个机会,把那个齐国来的师傅赶出宫去——嗯,就说他是周王室和齐国派来的奸细好了。
嘴角正不知不觉显出几分邪恶笑意,门外有人禀告:“回封君,那个……那个东西带来了。”
“带进来吧。”徐君努力保持四平八稳的坐姿,原本膝盖上乖乖坐着的徐澄却忍不住扭动起来:“父君,不要掐我!”
下意识松开卡在徐澄腰上的手,徐君为自己的失态更加窝火,他一巴掌打在徐澄脑门上:“别闹!”
“啊!”徐澄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厉童音,“嗖”地从徐君的膝盖上跳下地来。徐君正后悔是不是把儿子打重了,徐澄却已跑到桌案前,伸手向桌面摸去。他身量太小,试着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便使劲叫道:“抱我,抱我!”
徐君这才反应过来徐澄是想触摸那个妖孽,连忙定睛朝那放在桌案上的东西看过去,饶是他戎马半生,也还是骇了一跳。
宫人之前报的信没错,那个新生的妖孽,果然是一个蛋,而且还是一个肉蛋!没有蛋壳,只是一个粉红色的圆球,仿佛厨子们杀猪做的皮冻,颤颤巍巍地搁置在桌案上,表面还映射出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人脸!徐君一把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待到发现那张扭曲的脸也被一只手捂住了半边,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脸。他扭过头不想再看那个恶心的东西,挥挥手道:“拿出去扔掉吧。”
“先让我摸,先让我摸摸再扔!”徐澄揪住徐君的衣带,不依不饶地跳着脚。
“愣着干什么,赶快扔掉!”徐君见抱着肉蛋的宫人尚有犹豫,怒不可遏地喝道。见鬼,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怪物!多看一眼,便是多一分的羞耻!
“呜呜,父君是坏人,不让澄儿摸弟弟……”徐澄放声大哭,慌得一众师傅、保母连忙上来,将他远远地抱了开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徐君陷在椅子里,呼呼地喘着气。刚恢复了一点元气,尽忠职守的老内监又像蘑菇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哗啦”一声在徐君的面前撑开老脸:“启禀封君,按照宫中旧例,要给生产后的宫人册封夫人之位,不知封君想赐她什么封号?”
“你在开玩笑吧?”徐君一把揪住老内监的脖领子,恨不得一把将他脸上能夹死苍蝇的皱纹都扯平了,“她给本君生了这么个怪物,还想当夫人?”
“启禀封君,这只是祖宗的规矩……”可怜的老内监手里还死死抓着记载宗室家训的帛书,心中纳闷地想,前代徐君可没有说生了怪物就不能封夫人……
“这是徐国,不是周王室,哪来那么多祖宗规矩!”徐君一把将老内监甩开,恼羞成怒地吼道,“至于那个女人,以后都别让她在本君面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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