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家纳博科夫说,自然界中总存在那么几种蝴蝶,在即将破茧之际,通过蛹的外壳就可窥见其精美绝伦的翅脉轮廓,正在努力挣脱,想要涅槃重生。
谈杞合上书页,外面的马路依旧堵得水泄不通,前座的司机回过头问他:“先生,需不需要换一条路线?”
“不了。”谈杞打开车门,他现在走回公司不过十五分钟。
一路喇叭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拥堵的源头是前方的植物园,今天有人在那里举办一个行为艺术展。
围观群众太多,谈杞路过,站在外围,隔着铁栅栏远远看见几个透明的人造蚕蛹被推上高台。狭小的空间束缚着里面穿蝴蝶兰纱裙的女人,她们的四肢被丝线缠绕捆绑,正在用抽象的肢体语言竭力表现蝴蝶破茧而出前所经历的绝境。
镁光灯闪烁,台前聚集了不少记者和摄影师,还有许多路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并不能理解这所谓的艺术,纯粹只是看戏。
谈杞对这样的场景倒不陌生。他妈妈沈维苏是国内外著名的行为艺术家,同时还是个蝴蝶分类学者,毕生最大的兴趣就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通过人体行为艺术的表演来模仿蝴蝶,阐述她想要表达的主题。
谈杞看得出神,他站在令人炫目的骄阳下,不明白心里突然涌现出的虚浮和空洞感是因为什么。这种莫名的情绪,从神经末梢一点点地扩散,如同细菌一般,在他的体内迅速滋生。
直到晚上他梦见岑安。
梦醒之后,他靠坐在床头发呆,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岑安了。
谈杞和岑安认识,便是因为沈维苏的一次行为艺术展。
那是四年前的深冬,谈杞因为赶论文而不得不通宵达旦地做实验、测数据,整整一个寒假不得清闲。
偏生沈维苏喜欢折腾,把艺术展开到了家里的后花园。
安静的谈家顿时热闹得如同菜市场,谈杞被外面的动静吵得不得安生,忍无可忍,窝了一肚子火从二楼下来,就见客厅一角围了好几个模特,正急得团团转,好像出了点儿状况。
其中一个模特肠胃炎犯了,上吐下泻,只能临时撤下来赶去医院。离出场只剩下十来分钟,沈维苏又不见踪影,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谈杞不甚在意地说:“换个人不就得了。”他一把拎起沙发上的吃瓜群众,“我看她就适合。”
毫无防备的岑安“啊”了一声,手里的提拉米苏掉到了地上。
得益于沈维苏每天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和大肆宣传,谈杞无比清楚地知道整个艺术展的内容和流程。他继续把岑安拎到化妆问,蹲下来严肃地问她:“待会儿你需要做的非常简单,只要化个妆,换套衣服,跟在她们后面走过场就可以,你愿意吗?”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半包围的姿态,把岑安圈起来,大有强抢民女的架势。
要换作别人,此时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把先前的提拉米苏捡起来,糊谈杞一脸,再骂一句“神经病”。
但是岑安没有,她望着谈杞近在咫尺的脸,艰难地咽下口水,然后点了点头。
谈杞朝她笑了一下:“别紧张,你就当是闹着玩的。外面那么多人,也没几个真正能理解行为艺术,你就算胡来,也无所谓。”
他连续几天熬夜,眼底一片青灰,那笑容也实在牵强,暗地里不知压抑着多少不耐。岑安察言观色,乖乖地抱着纱裙去了更衣室。
那个下午,岑安就像经历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被化了一个夸张的妆,头发造型诡异,脸上厚重的脂粉遮挡了本来的样貌,变成了一个自己全然不认识的人。她跟在五个模特后面,提着幽蓝色的裙摆,赤脚走上铺满白色细沙的通道,在台上站定,然后摆出一个谈杞事先教过她的姿势。
好在,只维持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就能退场。
回到化妆间里,她对着镜子还是一脸愕然,仿佛还没从方才的幻境中清醒,开始后知后觉地紧张。
她竟然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场。
“你知道刚才自己表演的是什么吗?”谈杞出现在门口。
岑安吓了一跳,摇头。
“是蝴蝶,还未破茧而出的蝴蝶。”谈杞把手里的餐盘递给她,“先前害你掉了提拉米苏,现在还给你了。”他着急回卧室补觉,说完就走。
岑安看着餐盘里的水果和精致的小甜品,心想,这人也不是那么坏。她从包里摸出药瓶,直接把药丸干咽下去,再赶紧往嘴里塞了块黄桃。
苦涩之后,清甜在口腔蔓延,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折磨着她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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