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尧姆·拉杜塞特伸出修剪精细的手指,在裤脚上擦了擦,然后塞进玻璃罐里。五指在冰冷、滑腻的油脂里搅动,他感觉碰到了一个脚踝骨,不禁口舌生津。他将腌鸭腿从罐子里拔出来,放入白扁豆豆焖肉里。纪尧姆母亲三十一年前开始做的这道菜至今仍是他们家的桌上佳肴。腌渍得白花花的鸭腿趴在白豆和香肠碎上,随着木勺轻快的搅动,顿时沉入锅底,不见踪影。
母亲疯癫病发作之后,理发师纪尧姆理所当然地成为豆焖肉的守护人。他毕恭毕敬、动作缓慢地搅动锅里的食材,在混合着牛至和百里香味的升腾蒸汽里瞥见一块鹅骨。十九年前,拉杜塞特夫人为了庆祝儿子的理发店在村里开张,特意在锅里加入一块鹅肉。如今,鹅肉消逝殆尽,只留下一块骨头。从一开始拉杜塞特夫人就出于光辉的母爱,严格禁止任何人将鹅骨从锅里捞出来。几年之后,丈夫去世,她哀痛不已,但从此认定,儿子开办生意的好运验证了上帝的存在。那是她在那段痛苦岁月里惟一快乐的回忆。怀着这样的信念,她会突然恼怒地从餐桌旁站立而起,冲到毫无防备的客人身边,只因为他餐盘里阴差阳错地盛着那块灰色骨头。她的手像钳子一样快速且牢固地将骨头从客人的餐盘里夹出,一边嘀咕“还好下手快”,仿佛生怕客人会带着她的圣骨匆匆溜掉。
从白豆中间冒出的一个洋葱可以追溯到1999年3月。几个胡萝卜是上周才加进去的。至于拇指般大小的蒜头的渊源,纪尧姆已经记忆模糊。一颗绿色的小纽扣依然在失物招领之列。理发师有如考古学家般,细致地用勺子沿着铁锅的底部和四周搅动。他坚信锅底松动的黑垢和一段如今已经钙化的陈年图卢兹香肠正是这道无与伦比美味佳肴的秘诀。不过有些人指责这段老香肠是罪魁祸首,将平日里行事正常的药剂师帕特里斯·博丹变成了素食主义者。此事也成了村里常被念起的丑事。
白扁豆豆焖肉的薪火相传不仅是独子肩头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是关乎家族声誉的大事。豆焖肉之战历史悠久且战况凶险,至今没有停战的迹象。有幸旁观史上经典一幕的村民一致赞同,是拉杜塞特夫人向对方打出了第一炮。当时她看见莫罗夫人在菜市场买西红柿,便随口问她准备烹制何种佳肴。莫罗夫人回答话音未落,拉杜塞特夫人就惊恐地向后连退了两步。不幸的摊贩被她踩了一脚,疼痛了好一阵。
“白扁豆豆焖肉里怎么能放西红柿呢!”拉杜塞特夫人大声嚷嚷。
“能啊,怎么不能?我一直放西红柿的!”莫罗夫人毫不示弱。
“你可别告诉我,你还往里头放羔羊肉!”
“太荒谬了!我怎么可能这样离经叛道!”莫罗夫人反唇相讥。
“荒谬·夫人,我可没像你那样,把西红柿放在豆焖肉里!你丈夫对此有何高见?”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做法了!”莫罗夫人的回答简明扼要。
片刻之后,几个旁观者看到拉杜塞特夫人大步流星走到莫罗夫人的丈夫跟前。那时,那位丈夫正坐在据说能治愈痛风病的喷泉旁的长椅上。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一只蚂蚁与五倍于它体型的树叶搏斗,一抬头便看见拉杜塞特夫人一双仙鹤般细长的腿矗立在他面前,手里还挽着一个草篮。他灵敏的鼻子立即嗅出篮子里鲜鱼的味道。
“莫罗先生,”拉杜塞特夫人开腔,“请原谅,但是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打扰您。像您这样一位纯正的法国绅士,一定知道确切答案。豆焖肉里应不应该放西红柿?”
拉杜塞特夫人的突然出现让莫罗先生惊愕不已,接着一连串的问题逼得他除了坦承事实外别无他法:“大家对于豆焖肉的正宗做法,总是争论不休。鄙人偏爱我母亲大人的做法,即不放西红柿。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告诉我老婆大人。”
据亨利·卢梭回忆,莫罗夫人付西红柿钱的时候,他正站在她旁边。他看到拉杜塞特夫人径直走回到莫罗夫人跟前,将她和莫罗先生的对话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补充说烹饪正宗的豆焖肉是法国公民应尽的光荣义务。至于莫罗夫人是如何回答的,亨利·卢梭没有听清楚。亨利老婆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不管她丈夫的耳朵真聋假聋,硬是强迫他戴上助听器。
接下来的一幕却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杜塞特夫人把手伸进篮子,揪出一条鳗鱼,掴在莫罗夫人脸上,结果鳗鱼脑袋插进莫罗夫人的乳沟里,而随后拉杜塞特夫人若无其事、昂首阔步地走了。拉杜塞特夫人沿着城堡大道走到一半的时候,莫罗夫人回过神,迅速从捧在手里的灰色纸袋里掏出一只西红柿,瞄准拉杜塞特夫人砸过去。用力之猛、命中之准,受害者不由踉跄了几步。
从那以后,两位夫人形同陌路。可是,双方战斗的炮声依然隆隆作响。莫罗夫人总是将一大碗熟透的西红柿放在厨房窗口,仿佛那是她备下的弹药,随时准备在敌人经过时从白色蕾丝窗纱后开火。而拉杜塞特夫人每次在街上瞥见她的敌人,就龇牙咧嘴模仿鳗鱼的模样,加以报复。时光飞逝,莫罗夫人掷西红柿的手臂不再如从前健壮;拉杜塞特夫人近几年来也因为戴着不合适的假牙,鳗鱼表演的逼真度大不如从前。可是,她们相互之间的羞辱到老也不罢休,后来简直就演变成彼此间特殊的问候方式。
理发师打算趁烹煮鸭腿的时候到菜园里摘一棵生菜。还没走到后门口,他光着的脚底板上就粘到了一颗黑色的尖利小石子、一片姜黄色的羽毛、两粒干瘪的小扁豆和一小张印着“利穆赞苹果”的带胶标签。他把右脚架在左膝盖上,清除脚底的石子、扁豆和标签,然后低声嘀咕,骂骂咧咧地捡起羽毛,随手扔进垃圾桶。从花园里的核桃树上摘下的一麻袋核桃旁边放着一双棕色的凉鞋。纪尧姆将他毛茸茸的脚趾伸进鞋里,打开后门,探出脑袋,四下张望。花园的墙头沐浴在夕阳里,草坪上的草长高了,他准备两天之后等月亮渐亏、运行至双鱼星座前动手修剪草坪。纪尧姆接着俯下身,观察花边粉绣球花。眼见没有危险的迹象,他飞快地上锁,放心出门。从石板顶的小水井和旧兔舍旁经过时,他心里乐滋滋地憧憬着美味的晚餐。兔舍早就不再饲养兔子,只用来堆放花盆。外面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从超市购买的便宜皮凉鞋啪嗒啪嗒拍打脚跟的声音和布谷鸟求偶的单调鸣叫声。真是一片枯燥乏味的景象。
纪尧姆叉开两脚,站立在生菜地里,摘下泛着酒红色的生菜叶,这足够他好好饱餐一顿。他随手又摘下两只西红柿,一边嗅着西红柿的清香味,一边瞅了一眼旁边的马铃薯丛,暗自祈祷科罗拉多甲虫今年能放他的马铃薯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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