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月,库菲变得硕大无比,好像她把世上所有能量都占为己有了似的,她吸干吮空了它,把它变得凋萎、枯黄。她从街上走过时,大家会突然惊讶地停下来。她真是大呀!他们竟一时忘了那几乎空荡荡的集市上的买卖。他们骑着自行车,特地扭头,在摇摇晃晃中看她那如此不真实地隆起的肚子,就好像细瘦树干上突起的巨大树瘤。她的眼睛那么乌黑,目光那么炽热,叫回头者飞快地再扭过头去,不知为什么,他们感到一阵不安。她旁若无人地走着,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她的脸上,在嘴唇与下颌之间有一种执著与坚定,而这种神情又是那么遥远,冷漠,仿佛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某个除了她之外没人能看见的所在。她就这样走过夏考特,这样茫然,这样古怪。
“你们指望她怎么样?”好奇的邻人询问库菲的精神状态,她婆婆艾玛辩解道,“女人肚里怀着小鱼儿一样的娃娃时,你们能指望她怎么样?”
不过库菲想着的可不是肚里怀的小鱼儿一样的娃娃,她想着的是鱼儿本身。各种各样的鱼儿。大而肥美的、可以填饱她几个月以来海浪般汹涌而至的饥饿的鱼儿。她想着咖喱鱼、烤鱼串。她想着鲳鱼、尖吻鲈、野鲮,想着大群长须的游虾,想着耐嚼的淡菜,想着无穷无尽的食物那千变万化的样子。想着苦豆和驼奶,红薯和玉米,芒果椰子和番荔枝。想着季风雨里像伞一样撑开的蘑菇,外壳皱巴巴的褐皮白仁的坚果。
对她那浩渺的食欲来说,家里的厨房实在太窄太小。她从逼仄的蓝卧室走进弥漫着煤油气味的厨房,绕着桌子椅子转转,爬上露台又爬下来,走下楼梯经过邻居的家门,那儿的人见了她就摇头;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围着院当中的蒲桃树兜圈子。
“啊呀,老天爷,这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儿啊?”拉克丝米婆婆这么说,赖布尔一家这么说,孟加拉语老师这么说,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所有的人——只要他们从窗户望出去,只要他们聚在茶棚下或者坐在谁家喝茶吃花生聊天时,就都这么说。“这女人什么地方总有点不对劲儿。”他们这么说,。她刚到夏考特,我们就一眼看出来了。”
一顿接一顿的米饭和小扁豆已经满足不了库菲日益旺盛的食欲,她拿一件件的丝缎、绣品、绸衬裙,一副金耳环、一只银核桃夹予,以及还没有典当出去的嫁妆去贿赂卖蔬菜的、卖水果的,还有屠夫。她贿赂他们,直到他们倾尽所有。那时,她胃口凶猛得简直吓人,就好像一头四处捕食的野兽。她心里惦记着的是,茄子长得又大又紫又嫩,然后在平底锅里煮得化掉;加上罗望子果和芫荽烹烧的秋葵荚;放了丁香和小豆蔻的炖鸡。她心心念念地想着切、割、煨、炸、炒、研之类。
“她这是在干什么?”乔拉先生眼看着老婆一趟趟上街消失在集市里,而家里不断缺东少西,碗柜里变得空空如也,架子上不时新空出一块地方,他嚷起来,“你给我讨了个什么老婆,阿妈?”他咄咄逼人地质问母亲,她也同样忧心忡忡。但是,因为她包办了他的婚事,便掩藏起担忧,宽慰地啧啧道:“眼下她正是非常时期,等等看,她说不定会好起来。”
“好起来?”他鼻子里哼哼,“她不会好起来了。要是娃也像她那样,我们就有好看的了。”
就跟痛苦、没精打采、哭哭啼啼一样,怪诞行为也总是让他局促不安,他害怕陷入这种不由他控制的生活泥潭和牵扯不清的是非中去。他想尽量避而远之,一是一,二是二,明明白白有规有律地过日子。他去了公共图书馆,查阅有关婴儿的书;他排队等在教会学校门口,替婴儿早早登记报名上学,因为他知道申请的名单有多长,他还从政府卫生站那里收集维生素和奎宁。
“你务必将水煮沸二十分钟才可以喝。”在家里,他跟在库菲身后,也不管她理不理,朗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尽管年纪轻轻且瘦骨伶仃,可他感到自己拥有某种强有力的权威。“进行任何锻炼之后,你务必坐下休息。”他教导说,“你务必不时站起,好好锻炼。”又说:“不许再生吃水果。”又说:“别唱歌时唱累了自己。不要空腹喝茶。注意保持自己十二分干净。洗头发,睡午觉,抬起双腿,做蹬自行车练习。”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继续跟着老婆,哪怕她对他所言显然毫无兴趣。
对如何照料孕妇一事,艾玛婆婆有着自己的一套。她在靠枕、香草、梳子、按摩油之类的物品上大用心思。“唱歌可以让小宝宝开心。”她教导说,“到寺庙去,好好祷告。保佑宝宝健康,保佑星象吉利,保佑你不长虱子。你要香香的,那小宝宝就会香香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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