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续编著的《春秋演义》凡一百二十回，计百万字。以史实为基础，以郑庄公称霸、齐桓公称霸、晋文公称霸、楚庄王称霸、吴越发霸、三家分晋为主线，通过“连环化”的故事情节、“典型化”的人物形象、“艺术化”的历史观照和“个性化”的文学语言，名著出春秋时期跌宕起伏的精彩历史画卷。

李吉续编著的《春秋演义》以章回体历史小说的文学形式，描述了中国公元前770年至公元前403年重要的历史事件和人物，从周平王东迁洛邑始，至三家分晋终，将春秋时代纷乱繁杂的历史。按其内在联系还原为脉络清晰、环环相扣、精彩纷呈、人才辈出、昂扬刚健、富于中华文明创造力的春秋史话，厘清了中华文明的历史源头。

《春秋演义》通过管仲拜相、长勺之战、假虞灭虢、骊姬之乱、问鼎中原、赵氏孤儿、楚宫细腰、田氏代齐、子胥复仇、孙武用计、子L子从政、老子出关、勾践灭吴、西施沉江、范蠡泛舟、鲁班做工、墨翟救宋等生动的故事情节，全方位展现了这一时期崇尚信义的道德本真和追求自由的民族精神。

《春秋演义》以去伪存真和艺术虚构的手法，还原和重塑了春秋时代如郑庄公、齐恒公、宋襄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夫差、越王勾践、曹刿、管仲、鲍叔牙、赵武、赵无恤、百里奚、伍子胥、范蠡、文仲、老子、晏子、孔子、墨子、褒姒、西施等上百个真实可信、个性鲜明的典型化人物形象。

《春秋演义》作者以浅显的文言文为创作语言，既采用了文言句式的典雅，贴近春秋时代的真实，又体现了汉语言的神韵，让当代读者感受到汉语的无穷魅力，在汉语言文白结合的运用上达到一个新高度，展示了汉语言简洁有力、内涵丰富、朗朗上口、韵味十足的独特美感。

《春秋演义》比《东周列国志》还原了更多的历史真实；读《春秋演义》，犹如读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那样令人着迷。精彩隽永。

第一回 幽王烽火戏诸侯 平王洛邑开东周

第二回 郑伯克段疏朝政 周王失计守偏安

第三回 假王命祭足设谋 平诸侯郑伯鏖兵

第四回 攻许城考叔丧命 讨郑国桓王受辱

第五回 宋太宰贪色弑君 郑昭公辞婚失位

第六回 宣姜因爱弃急子 文姜缘情事诸儿

第七回 郑厉公失信被逐 齐襄公食言遭戮

第八回 雍廪定计杀无知 鲍叔用兵退鲁师

第九回 入朝堂管仲谈政 出长勺曹刿论战

第十回 长万奉孝讨顽君 小白护贤斥佞臣

第十一回 熊通称王霸汉 东熊赀掳妇凌中原

第十二回 宋公恃骄叛盟 约齐侯忍辱兴霸业

第十三回 管仲伐宋荐宁 戚子突反郑杀原繁

第十四回 楚文王舍死征 途郑厉公求生末路

第十五回 子颓驱逐周惠 王管仲气死郑厉公

第十六回 郑楚空城对空 帐楚齐能士学能臣

第十七回 齐桓公讨卫抚 鲁管夷吾伐戎助燕

第十八回 灭山戎蝼蚁献 水定孤竹老马识途

第十九回 卫懿公亲鹤丧 国齐桓公城邢封卫

第二十回 哀姜求爱事二 夫季友弄权立三桓

第二十一回 齐桓公杀女休妻 晋献公宠妃驱子

第二十二回  申生忍辱平皋 落荀息假虞灭虢国

第二十三回 楚攻郑兄弟拼死 齐伐楚诸侯争锋

第二十四回 楚王敛威服周室 齐侯张霸干王政

第二十五回  除奸佞齐侯得 郑罢封禅管仲杜邪

第二十六回 五羊皮换百里奚 二庶长执三秦事

第二十七回 百里奚斗智天水 秦穆公证梦宝鸡

第二十八回 骊姬因家谋国事 申生为国死家难

第二十九回 践君命荀息自刎 报故主里克复仇

第三十回 观公子蹇叔论政诓 臣僚夷吾食言

第三十一回 邰芮行诈陷九臣 管仲遗言罢三贵

第三十二回 鲍叔牙痛哭管仲 百里奚怒战夷吾

第三十三回 庆郑韩原戏夷吾 蹇丙龙门斗屠岸

第三十四回 妹念亲夷吾获释 弟逼兄重耳逃亡

第三十五回 介子推割股啖君 齐桓公讳疾忌医

第三十六回 齐公子争做国君 晋从臣劫持重耳

第三十七回 曹君施虐戏重耳 宋公仗义纳姜昭

第三十八回 姜昭杀人葬亡父 宋公戮君祭水神

第三十九回 盟盂地宋公遭劫 败泓水子鱼论战

第四十回 晋公子气吞南王 秦穆公力定北君

第四十一回 重耳喜结秦晋好 姬圉怒激君臣仇

第四十二回 晋文公出离绛州 介子推归隐绵山

第四十三回 晋文公齐家治国 周襄王丧邦乱政

第四十四回 甘公奉爱夺隗氏 狐偃设谋纳周王

第四十五回 晋君立信收四城 齐侯奋威失三国

第四十六回 围宋国子玉受命 破商密先轸设谋

第四十七回 晋侯献祭逐卫君 先轸踏棺执曹伯

第四十八回 晋元帅暗结齐秦 楚令尹痛失曹卫

第四十九回 晋文公退避三舍 楚令尹进逼城濮

第五十回 子玉愧杀连谷城 子文羞死楚王殿

第五十一回 晋文公尊王主盟 卫成公杀弟复位

第五十二回 周襄王邀狩河阳 卫成公被囚京师

第五十三回 宁俞用计复卫侯 烛武致辞退秦伯

第五十四回 晋文公成霸归天 秦穆公兴兵掠地

第五十五回 贩周市弦高献牛 战崤山先轸擒帅

第五十六回 晋襄公绛都易帅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五十七回 楚成王命丧宫室 秦穆公魂归凤台

第五十八回 晋襄公吟诗引赋 赵宣子更君戏臣

第五十九回 赵盾执法平内乱 臾骈用情攘外患

第六十回 宋昭公厥貉受辱 齐懿公申池遭戮

第六十一回 王姬施爱杀宋公 仲遂绝情弑鲁侯

第六十二回 楚庄王南征北战 赵宣子东躲西藏

第六十三回 晋灵公丧命广囿 楚庄王问鼎中原

第六十四回 越椒蛮比穿骨箭 庄王巧设绝缨会

第六十五回 孙叔敖还朝论政 公子宋染指杀君

第六十六回 夏姬寻欢驭三夫 陈侯作乐殒一命

第六十七回 申叔时设喻复陈 荀林父背理救郑

第六十八回 孙叔敖乱中取胜 荀林父慌时寻败

第六十九回 巫臣用策致美人 士会运筹张霸业

第七十回 楚庄王寻衅伐宋齐 顷公行孝怒晋

第七十一回 退齐师晋侯兴霸 通庄姬赵氏灭族

第七十二回 盟令狐魏相绝秦 战鄢陵士燮忧国

第七十三回 楚共王中箭失目 晋厉公乱政丧身

第七十四回 群臣共戴英烈君 诸侯同筑虎牢城

第七十五回 衡山道吴王用兵 逼阳城鲁将角力

第七十六回 楚共王厌兵舍郑 晋悼公返师和秦

第七十七回 晋君魂牵楚共王 诸侯怒讨齐灵公

第七十八回 攘州宾栾盈罹祸 信祁奚羊舌免灾

第七十九回 送姜媵齐侯兴师 失督戎栾氏灭族

第八十回 孟姜哭夫崩大都晏婴吊君震华廷

第八十一回 晋都后帅随先帅 卫国献公效成公

第八十二回 释卫君诸侯斗诗 杀宁喜大夫拼死

第八十三回 盟宋都晋楚比德 贪齐政崔庆较恶

第八十四回 远群凶晏婴辞封 游列国季札观乐

第八十五回 子皙焚室战良宵 子产拆墙致赵武

第八十六回 救穆叔赵武说楚 争徐氏子皙反郑

第八十七回 晏平仲毁宅相齐 楚灵王假威伐吴

第八十八回 楚灵王三伐吴国 季武子四分鲁军

第八十九回 楚王寻欢章华台 晋侯作乐虒祁宫

第九十回 陈哀公弃子亡国蔡 灵侯弑父丧邦

第九十一回 田氏定齐施厚德 晏子使楚逞雄辩

第九十二回 晋昭公投壶失策 楚灵王伐徐罹祸

第九十三回 熊居一计除二兄 晏子二桃杀三士

第九十四回 田穰苴怒斩庄贾 费无极谮杀伍奢

第九十五回 伍尚墨服投虎口 伍员白发过韶关

第九十六回 伍员吴郊拜孙武 孔丘周邑访老聃

第九十七回 季氏斗鸡逐鲁侯 专诸炙鱼刺吴王

第九十八回 要离断臂杀庆忌 干将舍妻铸莫邪

第九十九回 孙武出山拜军师 囊瓦入户诛太傅

第一百回 逼唐蔡囊瓦索贿迫 江汉孙武用谋

第一百一回 孙武子水淹郢都 伍子胥智取麦城

第一百二回 人郢都吴人施虐 出云中楚王遭劫

第一百三回  申包胥哭借秦 兵楚昭王哀退吴寇

第一百四回 楚昭王修德治国 孔夫子怀仁从政

第一百五回 三桓联手逐二宰 四士并力隳三都

第一百六回 齐景公愧会盟邦 孔夫子周游列国

第一百七回 困陈蔡孔子讲学 游卫晋老子出关

第一百八回 范献子舍命争权 董安于拼死救主

第一百九回 灭二卿赵鞅专晋 杀三君田常窃齐

第一百十回 范少伯初事勾践 伍子胥一谏夫差

第一百十一回 事吴王勾践尝粪 释越王夫差拒谏

第一百十二回 勾践王卧薪尝胆 西施女拨雨撩云

第一百十三回 鲁子贡一会勾践 伍子胥三谏夫差

第一百十四回 会黄池夫差争歃 战姑苏勾践围城

第一百十五回 公子胜怒争王位 公输班巧夺天工

第一百十六回 战朝廷墨翟救宋 江湖勾践灭吴

第一百十七回 西施女沉冤三江 陶朱公泛舟五湖

第一百十八回 智伯羞辱赵襄子 晋侯追随鲁哀公

第一百十九回 施横暴智伯围城 行反问孟谈攻心

第一百二十回 一将报主彰忠义三家分晋结春秋

春秋时期周王及主要诸侯列表

话说平王东迁，车驾至于洛邑，见市井稠密，宫阙壮丽，与镐京无异，心中大喜。京都既定，东周乃开，西周遂亡。四方诸侯，虽进表称贺，贡献方物，然以周王避祸东迁为示弱，从此不以周室为念矣。乃乘机攻伐蚕食，扩疆拓土，谋求称霸一方。先是秦襄公赢开，护驾至洛邑，告辞回国之时，平王日：“今岐、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赐卿，以酬扈从之劳；永做西藩，岂不美哉？”平王如此说，其意只在诱使秦国挡住西戎，以保洛邑。岂料秦襄公受命归国，即整顿车马，为灭戎之计。西戎之兵，虽彪悍勇武，却只是部落乌合，不听号令，进则蜂拥抢劫，退则星散四逃，何堪襄公连车进击，分化瓦解。不及三年，杀得西戎七零八落，远遁西荒。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郑武公见秦国如此，亦谋开疆。乃以虢公未勤王室为名，假王命讨伐。虢国在今河南陕县，与周同姓，为公爵之国。虢公自以爵高位贵，不以诸侯争夺为虑，逍遥一隅，不训兵马，岂能抵挡郑国如虎之师？郑武公率兵，战不三日，虢公乃屈，拱手让出东虢之地三百里，并于郑国。郑武公乃迁国都于溱洧，称为新郑，建京城于荥阳，设制邑于崤山之侧，东窥宋、卫，西抵虢、秦，北拥周室，雄居千里之国，遂成霸主之势。

平王十三年，卫武公薨，郑武公独秉周政。只因家事相扰，不能常立朝堂，幸京城荥阳，距周室洛邑，仅百里之遥，故可在国、朝之间随时往返。原来郑武公夫人武姜，生有二子。长子名寤生，次子名段。寤生乃脚先于头而逆生，惊吓到了武姜，武姜因此不喜，以寤生乃妖孽转世，惧其哭笑，畏其长成，常有溺捏致死之心。无奈郑武公每日探视，勤加看护，才未能下手。比其长成，乃堂堂仪表，凛凛身躯，威仪不减其父，其智慧机敏，更有胜之。虽然如此，武姜只是不喜，而甚喜次子段之乖巧。屡屡对其夫称道次子之贤，宜立为嗣。武公日：“长幼有序，不可紊乱。况寤生无过，岂可废长立幼？”武姜见拒，诉与其父申侯，言寤生来历不明，或为己出，亦为妖孽，不可使继爵位，还请劝武公立次子段为嗣。申侯听信其言，训谏郑武公，不见顺从，乃陈兵于境相压。后因猝薨，遂使武姜未能如愿。此乃郑武公之家事也。武公临终，遗嘱传位已毕，复召大夫祭足，卧榻受命，抚祭足手日：“孤将死矣，唯世子寤生，即位之后，尚需卿等着力保之。姜氏禀申侯昏庸之性，不察寤生之大智，独喜次子之小才。孤在之日，彼未敢擅行不轨，恐孤一死，以寤生之孝，难违母意。若顺其意而让位于段，恐孤一生心血，将毁于段母子之手矣！卿乃郑国股肱之臣，是以托付，万望保全！”言讫而薨。祭足乃涕泣受命，辅佐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并上报天子，获准代父为周朝卿士。

武姜见庄公即位，急忙为段请封，日：“汝承父位，享地千里，可曾记起汝胞弟乎？彼居偏远共城，享地十里，度日艰难，汝父不悯，汝亦不怜乎？”庄公日：“唯母所欲。”姜氏日：“何不以制邑封之？”庄公日：“制邑处崤山之侧，乃咽喉之地，一旦虢、秦有变，彼先受敌，所以先王有命，不许分封。且乃岩邑，为险要之地，若封段于此，除非用兵，必受困矣。除此邑外，分封他邑，唯母命是从。”姜氏日：“既如此说，请封京城荥阳于段。”庄公默然。姜氏作色日：“汝适才所言忘之耶？惟其守信！”庄公见母不悦，急忙应允，唯唯而退。次日升殿，即谴人赴共城，宣共叔段，欲封之。祭足闻之，急奔入殿，谏日：“不可。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荥阳有百雉之雄，地广民众。况共叔，夫人之爱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内宠，恐有后患。”庄公日：“吾母之命，何敢拒之？”祭足日：“姜氏何厌之有？想先王临终时，遗命于臣，定要佐主公保全君位，杜姜氏与段僭替之谋。目下主公即位，先君尸骨未寒，姜氏乃偏执如此，若不加遏制，其势难料。不如早为其辟一静所，令其安居，不使共叔之势，滋蔓成患。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庄公日：“吾亦不欲如此。然母命难违，共叔恃宠而远吾，吾又何以教之乎？姑且待之，若不自醒，多行不义必自毙。又何忧焉？”遂封共叔于京城，自己退回新郑理政。

共叔段受封谢恩毕，人宫来辞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谓段日：“汝兄不念兄弟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某再三恳求，虽则勉从，内心未必和顺。唯恐某谢世之后，反手夺之，吾儿将死无葬身之地矣。某九泉之下，何能瞑目哉！为今之计，只能设法袭其国君之位。”段日：“唯母命是从。”姜氏日：“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阴为准备。倘有机会可乘，某当相约。汝兴袭郑之师，某为内应，国可得也。汝若代替寤生之位，某死而无憾矣！”共叔领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国人改口，称段为“京城太叔”。开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来称贺。太叔段谓二宰日：“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属吾封土，自今贡税，俱要到吾处交纳，兵车俱要听我调用，不可违误。”二宰久知太叔乃国母爱子，有嗣位之望，不敢违抗，且自应承。时公子吕为郑国上卿，与祭足交厚，暗中察访太叔段动静。闻二宰已听命于太叔段，直奔上殿，告庄公日：“国不堪二君。君将若之何？若欲委郑国与太叔，臣请去君而事太叔，免遭杀身之祸；若不欲与太叔，臣请除太叔而专心事君，免受观望之责。”庄公日：“孤岂不知太叔之心？如今观其作为，虽已太过，然未露反迹，若遽然捕之，徒留不慈不孝之名，而于事无补。若强行劝止，又增吾母之忿。乃不若静候其变，待反行败露，擒之可矣。”公子吕叹息而退。

太叔段收二鄙之众，不见庄公动静，遂无忌惮。托名射猎，逐日出城训练士卒，并袭取鄢及廪延两处关隘，其势渐渐浩大。公子吕复上殿，请庄公日：“国人皆观望，见太叔势大，投奔者甚多。若再不击之，只恐人多势众，将倾国矣！”庄公日：“子有所不知：国人附段者，只因见其势大，并非因其道义，故此，人附而心不附。一旦反象昭彰，孤提正义之师击之，彼人愈众，其分崩愈速矣。”公子吕将信将疑，只得加倍小心提防。一日，俘获太叔派往姜氏处信使，缚见庄公。乃取其书信观之。书略日：

启禀吾母：儿段已聚兵上万，搜乘五百，又训练半年，可驱使矣。母在郑可探听寤生消息，若其赴朝中理政，即当告儿，都城一鼓可得也。P8－10

在中西方历史中，有一个无论在年代还是在性质上都特别契合的社会，那就是西方的古希腊时代和中国的春秋时代。年代上，古希腊开始于公元前800年的希波战争结束，结束于公元前146年的古罗马占领，持续了654年；春秋开始于公元前’770年的周平王迁都，结束于公元前403年的三家分晋，持续了367年。性质上，古希腊实行的是奴隶制基础上的城邦民主制度，在各城邦相互争霸的同时，城邦内部有着较高程度的自由、平等、博爱的政治和社会生活，并由此产生了灿烂的古希腊文化；中国春秋时代实行的是奴隶制基础上的诸侯民主制度，在各诸侯相互争霸的同时，也产生了以诸子为代表的灿烂的春秋文化。西方古希腊时代和中国春秋时代虽然有这样的契合，但在后来历史上的境遇却不一样。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启蒙思想家和文学艺术家提出了“回到希腊去”的口号，将古希腊视为西方文明的精神源泉，这一点到现在已得到全世界的公认；而在中国，至今还没有人提出“回到春秋去”的口号，视春秋时代为中华文明精神源泉的观念尚未得到普遍认同。

历史是现实的镜子。古希腊之所以很早就受到欧洲人的重视，是因为欧洲人在几个世纪前就从古希腊文化中观照到自身，发现他们正在追寻的民主自由在古希腊时代就有着接近完美的存在，所以急不可耐地要“回到希腊去”。中国春秋时代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引起国人足够的重视，是因为直到1978年改革开放前，中国人一直没有看到自身的生活与春秋时代有什么相似之处，从春秋这面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如今，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市场经济全球化的环境中，催发了国民对仁爱、信义、真诚、正直、善良等高尚人格的追求。

在这种背景下，目前兴起了“国学热”。要使国人真正认识中华文明源头的春秋文化价值，自觉地用中国人原本就有的高尚人格重塑自我，就需要有一部像《三国演义》那样的文学巨著，通俗、真实、形象、生动，以巨大的艺术魅力，在当代与春秋时代之间架起一座虹桥。孑L子的《春秋》、左丘明的《左传》和《国语》、司马迁的《史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等固然都有春秋时代的描述，真实，但远不够通俗；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有一大半描绘春秋，通俗，但远不够真实，是站在维护封建专制的立场褒贬春秋，歪曲春秋，此外，除了个别片段外，整体上还达不到形象生动，无力承载国民回归到自己原有的精神家园。

恩格斯称欧洲文艺复兴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这句话用于中国大变革时代的文化界，也可以说成是“一个需要巨著而且能产生巨著的时代”，而且推出巨著的不一定是名家，一个观察敏锐、思维深刻、学识广博、阅历丰富、对民族文化复兴有着执著信念的人，往往能厚积薄发，出人意料地完成这个任务。李吉续就是这样的人，他花了十余年心血写成的长篇历史章回小说《春秋演义》就是这样的巨著。

李吉续是山西永济人，1978年至1982年在吉林大学经济系就读本科期间，同班同学有人见他个子高，就用英语称他为“longman”，直译就是“长人”，他很喜欢这个称呼，自译为“浪人”，作为笔名。《春秋演义》中常提到的“浪人有诗日”云云，就是他自己写的古体诗。大学期间，他属于那种激情型的热血青年，不大喜欢经济学，却喜欢文学、哲学、历史等关于艺术和人类思想演进的学科，并爱好朗诵和歌唱，时而沉默无语，古里古怪，时而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使人感觉到他是生活在历史和未来中，现实中只是一个影子。他曾对同学说要写出大部头著作，当时谁也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一种天真的狂想。后来他在吉林大学读完研究生，留校任教数年，回了家乡，在山西省运城学院继续讲授经济学，谁也没想到他却致力于古典文学创作。今天当看到他这部百余万字《春秋演义》的时候，着实让人吃惊不小；但仔细回忆当年大学同学时他的表现和志向，觉得又在情理之中。

《春秋演义》通篇贯穿着连环化的故事情节、典型化的人物形象、艺术化的历史真实和个性化的语言风格，读《春秋演义》犹如读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那样令人着迷，特色鲜明，精彩隽永。

（一）连环化的故事情节

春秋时代，诸侯国很多，比较出名的就有齐、晋、楚、秦、郑、鲁、宋、卫、曹、燕、虞、虢、莒、大邾、小邾、陈、蔡、薛、杞、申、许、郯、滕、吴、越等数十个，在同一时段发生的足以影响各国历史进程的事件自然很多，这些事件有的彼此关联，而更多的并没有什么联系。比如齐桓公在北方开创霸业的时候，楚武王正在南方蚕食诸侯；齐桓公讨伐山戎的时候，北狄部落联盟正在杀掠邢国和卫国；秦穆公扫荡西戎的时候，晋献公正在迷恋骊姬；赵简子在晋国争权的时候，吴越两国正在打仗；等等，这些事件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罗贯中写《三国演义》，只要紧扣魏蜀吴三条线索就可以了，可以随时放下一条线索而捡起另一线索，采取“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处理办法，不会使人感到头绪繁乱。而春秋则不同，不是花开两三朵的问题，而是同时开数十朵，要一枝一枝地去表，非把读者表晕不可。《东周列国志》在这个问题上也没有很好的处理办法，只能碰到什么事件就叙述什么，写成了一盘散沙，严重影响了阅读效果，降低了作品的文学价值。本书作者在《春秋演义》中对这个棘手的问题，作了很好的处理。他的处理方法，可称为“连环化”手法；用这个手法安排的故事情节，可称为“连环化的故事情节”，能使头绪散乱的春秋故事环环相扣，引人人胜。作为导读，《春秋演义》的情节可分为六环介绍如下：

演义的第一环，是郑庄公争霸。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引起的镐京之乱中，郑国的第一代国君郑桓公战死，第二代国君郑武公保着周平王东迁洛邑，洛邑距郑国京城荥阳近在咫尺，郑武公得到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便，开始扩张地盘，蚕食了虢国土地数百里，成为大国。周平王死后，周桓王对郑国的做法不满，重用虢国之君虢公忌父辅政，疏远了郑国新君郑庄公。郑庄公不胜其忿，假天子名义，联鲁结齐，侵宋伐许，扩充势力，威震天子，终于和周室翻脸，兵戎相见，南山口一战，王师大败，郑庄公爱将公孙阏射王中肩，终于使周王屈服，郑国凌驾周室之上。但战术上的胜利却造成了战略上的失败，把“挟天子以令诸侯”变成了“抑天子以令诸侯”，激起天下诸侯公愤；另一方面，庄公不尊天子，诸公子也就不尊庄公，在庄公死后，掀起了白热化的争夺君位的斗争。内忧外患，终使庄公开辟的霸业功败垂成。在这个大环中，又嵌入了几个小环：郑庄公克段、宋太宰弑君、郑昭公辞婚、卫宣姜婚变、卫石碚灭亲、齐文姜恋兄、郑厉公被逐。把空间上并存或时间上继起的列国事件，扣在郑庄公争霸的大环上，表面上没有关联的事件都有了内在联系，脉络清晰，读来顺畅。

演义的第二环，是齐桓公称霸。这是春秋时代的第一大事件。齐文姜恋兄，出嫁给鲁桓公后，为生父齐僖公奔丧时又和亲兄齐襄公团聚，被鲁桓公察觉。齐襄公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把鲁桓公杀了，恶名遍传诸侯。为了威慑诸侯，襄公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流亡在齐国的侄儿——卫惠公朔重新扶上君位，二是把郑国代替郑厉公子突的子■诱骗到齐国杀掉，于是威名大震，心满意足，安心地和妹妹文姜在齐国边城禚邑欢爱，派连称、管至父带兵戍边，定期限为一年。可一年过后，二将仍不得回国，满心愤恨，就把齐襄公给杀了。齐国无君，众公子争位，先是齐僖公的侄子无知当了国君，国人不服，杀掉了，齐僖公另外两个儿子——逃亡在鲁国的公子纠和寄居在莒国的公子小白，就成为可选的国君。小白的师傅鲍叔牙辅助小白先一步到临淄城，做了国君，是为齐桓公。公子纠连同他的师傅管仲不服，在鲁庄公的支持下，要抢夺君位，乾时一战败北，只能龟缩在鲁国。齐桓公听从鲍叔牙的意见，假鲁庄公之手，杀掉了公子纠，请回了管仲，当了齐相国。管仲拜相，是齐国霸业的起点。齐桓公接受了郑庄公的教训，既不采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方略，更不采用“抑天子以令诸侯”的方略，而采用了管仲的“尊天子以盟诸侯”的方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封为方伯，终成霸业。演义的这个大环节，不仅与第一环节连环紧密，而且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长达43年的春秋列国发生的重大事件，都紧扣在这个大环之中，形成了一个以齐桓公图霸为主干而编织的大花环：南宫长万诛杀顽君宋闵公，是齐桓公开创霸业泛起的波澜；楚武王霸汉东、文王掳息妫、成王杀堵熬等，是齐桓公率八路诸侯伐楚的准备；管仲荐宁戚、子突杀原繁、子颓逐惠王，郑君战楚国等，是齐桓霸业的外在张力；讨卫服鲁、伐戎助燕、城邢封卫、杀女休妻、慑楚定王等，是齐桓霸业的公开表演。物极必反。就在齐桓霸业走向顶峰的时候，秦晋两国的崛起，构成了外在威胁；管仲病死、齐桓公重用“三贵”，促成了内部虚弱，结果，齐桓公一死，齐国大乱，霸业陨落。

演义的第三环，是晋文公称霸。齐桓公死后，宋襄公兹父不忘齐桓公生前所托，动用武力，将桓公的三儿子公子昭纳为齐君，是为齐孝公。宋襄公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威名传于诸侯，就想接替桓公霸业，会盟诸侯，弹压楚国，维护中原尊周秩序。照此说来，演义的第三环，就应该是宋襄公图霸了。但是，作者没有这么安排，因为宋襄公图霸的内容很少，且只是在道义上称霸，对春秋历史进程影响极小。作者安排的第三环，是晋文公重耳称霸，这是一段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对春秋历史的影响极大，并且晋文公的以德治国的信仰和不争之争的理念，又是儒、道两家的思想源泉，对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发展有不可估量的意义，所以，作者在演义中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这个人物，将公元前655年至公元前628年共27年间各诸侯国的历史事件，都与晋重耳的命运变迁联系在一起。先是因骊姬之乱，出奔母国狄国，在狄十二年，遇到晋惠公派人行刺，又离开狄国，周游卫、齐、郑、宋、楚、秦等国，共流亡十九年，最后在秦穆公帮助下，人晋主政，明赏罚、立新政、纳周王、平甘公、收四城、救宋国、伐曹卫、战城濮、盟践土、会温地、封方伯、联秦制郑、定周服楚，待天下大治之时，含笑归天。晋文公流亡期间，晋国荀息的假虞灭虢、申生的被害致死、邰芮的诈陷九臣、惠公的韩原战败等，都成为文公返国主政的铺垫；秦穆公的用贤荡戎、动武斗晋、称霸西陲等，都成为文公返国主政的条件；至于文公流亡各国亲眼目睹的列国重大事件，如齐桓公因重用“三贵”而惨死深宫、齐公子因争夺君位而丧失霸业、宋襄公因实力不强而战败泓水、楚成王因欺凌弱国而图霸不成等，都成为文公的经验教训和用人重德、为政不争、以法治军、以礼外交等卓越思想的实践来源。这种思想影响久远，文公之后直到春秋末年，历历十四代国君，不论贤愚，都没有争夺君位的行为。内不争则外强。晋文公开创的霸业，中间虽有起伏，却能一直延续到春秋末期，长达二百余年。

演义的第四环，是楚庄王称霸。晋文公是秦穆公的女婿，其霸业在一定程度上是秦穆公辅助和让渡的结果，比如周襄王时甘公之乱中勤王的优先权，秦穆公就让给了晋文公，使文公在温地会盟中做了霸主。因此，文公不忘穆公的好处，约定在以后的征战中和秦国共同行动，这就等于把霸权分给秦穆公一半。第一个共同行动就是秦晋共制郑国。但这个共同行动没有维持多久，晋文公一死，秦穆公就出军东进，企图灭掉郑国，称霸中原。没想到这次行动被晋国元帅先轸料个正着，提前布兵崤山，大破秦军，擒其三帅。后来秦穆公尽管报复了晋国，但毕竟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能力和机会称霸中原了，而不自觉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楚国。楚国自武王、文王的经营，到了成王之世，已称霸南方。成王想凭借武力称霸中原，不讲仁爱，结果壮志未酬。到了穆王之世，不接受这个教训，变本加厉地欺凌中原小国陈、蔡、宋等，激起了中原诸侯的极大愤慨。只是由于晋文公一死，秦晋反目，晋国暂时无力制裁楚国，让楚穆王横行了一阵子，最终也没能在中原形成气候。但是，穆王一死，情形大变。穆王之子熊旅，号庄王，即位后不久，一鸣惊人，他虽有顽劣之性，却雄才大略，广纳贤才，用孙叔敖为令尹，趁秦晋反目的数年日月，兴修水利，重农通商，广施仁德，在国力强盛之后，南击群蛮，北伐庸国，扫平诸戎盘踞的嵩山脚下陆浑之地，为周室去除心腹大患，赢得了周王嘉奖，周王在嘉奖辞中，破天荒称他为“楚王”。名正则言顺，他开始以“真王”的名义向中原渗透，送大批美味于郑国，让郑国君臣变得又懒又馋，竟然因为争食楚国美味而君臣反目，发生了公子宋染指杀郑君的大事件。他又把郑国的著名美人夏姬转手送给了陈灵公，弄得陈国君臣竞淫，国君被杀。他然后以诛逆为名灭了陈国，又以宽仁态度复了陈国，威恩并用，诸侯归心。晋国终于忍无可忍，派了一个老好人苟林父为元帅，率兵在郑国的地跟楚军打了一仗，结果晋国惨败，霸业中落，楚庄王顺理成章地做了中原霸主。这个霸主做的时间不长，从公元前597年■地大捷后诸侯纳币称臣始，至公元前591年楚庄王死后由十多岁的楚共王即位，仅仅称霸六年。但历史影响十分深远。从楚庄王称霸之日起，直到公元前505年吴王阖闾伐楚破郢，将近九十年的春秋史，都是晋楚争霸史。这期间列国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如公元前594年以“结草衔环”记人史册的秦晋辅氏之战，就是楚国以秦制晋的战略表现；公元前589年齐国与晋、鲁、曹、卫联军发生的新筑之战，就是齐顷公在楚庄王死后为了恢复齐国昔日霸权的尝试；公元前586年以“赵氏孤儿”传于后世的晋国赵氏灭门事件，就是晋景公怀疑赵氏暗通楚国而进行的内部清洗；公元前575年以“楚共王中箭失目”为名载于史册的晋楚鄢陵之战，就是晋楚争霸的正面交锋；公元前574年至公元前558年以“虎牢筑城”为高潮的晋悼公和楚共王轮番伐郑的军事游戏，就是晋楚以伐郑为名的侧面较量，长达六年的较量，拖死了楚共王，也累垮了晋悼公，楚共王死后两年，晋悼公没有了竞争对手，也在孤寂中死去；其后的晋国栾氏之乱、卫国宁喜之乱、齐国崔杼之乱、郑国子皙之乱、鲁国“三桓”之乱等列国内乱，都是在晋楚争霸处于僵持阶段“外宁则内忧”的表现；至于后来吴国的崛起以及吴楚之间发生的日益升级的摩擦，直到伍子胥借吴王阖闾的力量复仇破郢，则是晋国自景公开始制定的“以吴制楚”的战略实现。

演义的第五环，是吴、越称霸，史称“吴越春秋”。东汉的赵晔把吴越春秋写成独立于中原诸侯的历史，以后的史学家也都习惯于这么做，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中，也没能把吴越称霸这个大环和晋楚争霸这个大环扣在一起，这是不对的。事实上，就在晋景公时代，楚庄王串通秦、齐，一起向晋国发难，晋景公听从士会之计，“楚材晋用”，封给投奔到晋国的楚国大将巫臣大片土地，以买其心，而后派巫臣带着晋国的精兵良将和兵法战策出使吴国，支持吴王寿梦图霸江东，以制楚国，就开始了吴国称霸的历史。晋悼公之世，巫臣返回晋国，悼公又派巫臣之子狐庸再度赴吴，与吴王寿梦订立盟约，誓与吴国世世修好，寿梦大喜，即刻拜狐庸为军师，协助世子诸樊、公子夷昧、馀祭统军伐楚，衡山一战，斩杀楚军一万五千，活捉楚国大将邓廖，羞死楚国令尹婴齐，致使楚共王元气大伤，放弃了与晋悼公的争霸，不久便气郁而死。所以，吴国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晋国扶植的结果，吴国就是晋国架在楚国脖颈的一把刀子。这把刀子先握在吴王寿梦手中，后来依次握在世子诸樊、公子夷昧、公子馀祭、馀祭之子王僚、诸樊之子阖闾、阖闾之子夫差手中，接二连三地砍在楚国脖颈上。楚共王挨了一刀死了，楚康王挨了一刀死了，楚灵王杀了三次回马枪，却挨了吴国三刀，最后也死了。到了楚平王之世，再也没有胆量伐吴，却有胆量抢夺自己的儿媳，追杀自己的儿子建，诛杀自己的大臣武奢，致使武奢的儿子伍子胥逃到吴国，借助吴王阖闾的大刀，杀回楚国，残破郢都，把已死的楚平王从坟墓中掘出，鞭尸三百。至此，吴国代替了楚国，成为南方霸主。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吴国连续几十年砍杀楚国的时候，南部的越国却悄然崛起，到越王勾践之世，已经非常了得。吴王阖闾破楚归来，才发现了这个心腹之患，于是决意剪除，没想到檇李一战，竟然大败而归，自己也因伤重而死。儿子夫差继承君位，誓要为父报仇，三年之后，以倾国之兵与越国水军战于太湖，围勾践于会稽山。勾践卑辞请降，愿做夫差的奴仆。吴相国伍子胥看出勾践的隐忍复仇之心，坚决主张杀掉，以除后患，夫差却不忍下手，后来反倒彻底相信并放走勾践，杀了伍子胥，然后举国北伐，要与齐国争霸。齐国多年来一直在北方与晋国为敌，夫差讨伐齐国，也算是为晋国解难，所以打败齐国之后，自然有居功之心，在黄池之会上，要取代晋国为中原盟主。晋定公得知越王勾践早已占领吴国，便把盟主之位让给夫差。夫差在盟书上写下“盟主吴公夫差”大名，算是称霸一回。但只做了一天盟主，第二天就得知吴国丧于勾践之手，于是匆匆赶回，因为一心要救西施，无心作战，结果被勾践逼得走投无路，自刎而死。至此，吴国灭亡，越国称霸。

演义的第六环，是三家分晋。这是史书记载明确、后人了解完整的一环。据说，晋献公因宠爱骊姬而逐群公子，晋文公返国为君之后仅留世子，也将其他公子送到外国寄居，却大封异姓臣子，从此之后，晋国无公族，仅有世族。这样，世族相争就成为晋国内政的主线；争夺中又没有公族势力保护君权，于是君权最终被架空，也就成为晋国之君的宿命。这种情势演变到最后，就是三家分晋的结局。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然而并不准确。首先，晋文公并没有把送诸公子寄居外国作为后世必尊的宗法，后世很多国君也并没有这么做，就是说，晋国并非没有公族。其次，在公族主宰国政的其他国家，也并不是没有内争，相反，公族内争往往比世族更为激烈，如郑国的“七穆之乱”，鲁国的“三桓之乱”等，说明内争与否，不在于是世族辅政还是公族主政，而是诸侯国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必然发生的现象。这个“一定的历史条件”，就是外部环境的相对安定。演义的作者特别注意到这个外部环境条件，从而能把晋卿之争以及后来的三家分晋这个大环，紧扣在春秋列国争霸的大环上，真正做到了“环环相扣”，达到了比史学记载更有逻辑联系的历史真实。还在第七十二回中，作者就以晋国世族之一的士燮之口，阐发了外部环境的安定对晋国内政的危害。当时另外一个世族即栾氏之长栾书奉晋厉公之命，要率十万大军讨郑，进而挑起与楚国的战争，士燮坚决反对。他说：“我军既败齐，败狄，复又败秦，是北方三强，皆为我所败。若再败楚国，天下无敌矣！夫为家者，有难则兴；为国者，有敌则盛。若能使楚国为晋敌，晋人知畏，群臣辑睦，可保无忧；若普天之下，无一国可以敌晋，国人狂傲，群臣倾轧，晋无宁日矣！”栾书不听，率兵南下，与楚军遇于鄢陵。士燮之子士勾为栾书献平灶塞井的破楚之计，士燮大怒，持戈逐之不上，叹日：“不想晋国之乱，始于此童子！吾死日近矣！”后来鄢陵之战中晋国大胜，栾书为元帅，自然功不可没，然而世族卻氏的郤至的功劳也不小，邰至得意扬扬，要与栾氏争功，栾书怒谗邰至，导致晋厉公怀疑，欲灭邰氏之族。士燮闻之，教训儿子士匄：“匄乎！汝见之否？吾君先是重用郤氏，鄢陵败楚之后，天下无敌，又以郤氏功大，而疑之矣！此乃父‘外宁必有内忧’之谓也！汝之不敏，竟献平灶塞井之计，使我军获胜。可知获胜之后，吾君将要杀戮大臣乎？是乃晋国之乱，始于汝童子也！”然后大哭三声，人其宗庙，使祝宗祷告祖先，唯求速死。祈祷毕，人室绝食，七日而死。这不是作者的虚构，而是《左传》记载的史实。后来士燮的预言应验了：晋厉公先使人灭了邰氏，又疏远了在鄢陵之战中立有大功的栾氏、荀氏，导致栾、荀联手，杀了晋厉公，晋国内乱由此开始。晋悼公之世，与楚共王争霸激烈，晋国安定；晋平公之世，楚国受敌吴国，晋国稳坐北方，内乱复起，栾氏灭族；晋昭公、顷公、定公之世，齐国贤相晏婴辅佐齐景公，与晋抗衡，晋国安定；晏婴死后，田常窃齐，又惨败于吴，齐国内虚，无力抗晋，晋国外部环境又趋于安定，于是内乱再起，先是赵简子赵鞅联合智氏、魏氏、韩氏灭了范氏（即士氏，封于范，改称范氏）、中行氏（即荀氏，封于中行，改称中行氏），后来又是赵、魏、韩三家联手，杀了智伯，灭了智氏，裂土封国，晋国遂亡。三家分晋的具体过程，演义中有精彩描述，这里就不多说了。

《春秋演义》能把春秋时期纷乱繁杂的历史事件按其内在的联系编排得环环相扣，不仅六大环紧密衔接，而且每个大环中的小故事彼此勾连，此起彼伏，使得一部遥远的春秋史，如同支脉贯通的长江源头，拥着洁净，抱着自然，唱着中华民族仁爱、信义、自由、智慧、勇敢的人性赞歌，朝我们奔流而来，使众多的迷茫于现实中的人们看到了原本的自我，亲切之情无法言说。这归功于作者的能力，更归功于作者的勤奋。联系到演义中每一句话的仔细斟酌，每一个人物形象的细腻描绘，每一个历史事件的深入发掘，完全可以印证作者序言中所说的“索经史，读诸子，审古论，阅今文，沉思十载，笔耕三年，乃成此《春秋演义》”。

（二）典型化的人物形象

文学作品是否优秀，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人物形象是否鲜明，是否典型。春秋时代，铁器尚未普及使用，地力尚未很好开发，土地的价值尚未被重视，列国之间的竞争在于争夺人口和物产，而不是土地，所以人的价值、品德、才能，乃至个性，是列国君主关注的重点。齐桓公不计射钩之恨，把管仲从鲁国挖来；秦穆公不计出身贵贱，把百里奚、蹇叔从他国请来；晋文公不计前嫌，重用逃亡期间背弃自己的头须、刺杀自己的寺人勃提、不遗余力陷害自己的郤芮、吕饴甥；楚成王不计身世，重用私生子斗谷于菟为令尹；楚昭王不计国籍，要把书社之地七百里封于孑L子；等等，足以说明春秋时代对人才的重视。所以在这个时代，仁德、信义、博学、智慧、勇武、贤能等等，都是显身扬名的品牌，都是组合个性形象的元素，活跃在那个时代的人物，不可能没有鲜明的形象。然而，至今唯一能作为通俗读物向读者描绘春秋的《东周列国志》中，并没有几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即使一些重量级的人物如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等，也没有显示出独特的个性特点或人格魅力，遑论上百个次重量级的人物如齐国的管仲、鲍叔牙、晏婴、田常、孝公、懿公、灵公、景公，鲁国的曹刿、鲁桓公、庆父、季友、叔牙、叔孙穆叔、鲁定公、孔子、子路、子贡、鲁班，秦国的蹇叔、百里奚、白乙丙、孟明视、西乞术，晋国的晋惠公、荀息、里克、赵衰、狐偃、介子推、先轸、魏■、赵盾、赵武、赵鞅、赵无恤、智伯，楚国的武王、文王、成王、共王、灵王、惠王、子文、子玉、斗勃、斗越椒、孙叔敖、老子、伍子胥、申包胥，郑国的庄公、厉公、穆公、烛之武、子产、子皙、良宵，卫国的宣公、惠公、懿公、成公、献公、灵公、宁俞、宁喜，宋国的殇公、闵公、桓公、成公、子鱼、墨子，吴国的寿梦、季札、王僚、阖闾、夫差、专诸、要离、庆忌，越国的允常、勾践、范蠡、文仲，等等。

从这个角度看，《春秋演义》显现出其独特的价值，填补了春秋时代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的一个空白。尽管出现在演义中的人物有二百余个，而且随着历史的进程而依次出场和退场，有些人物就像流星一样倏忽即逝，但每个人物无不以个性的光芒划过历史的天空，进入读者的心里，经久难忘。比如第一回中关于郑国第一代国君郑桓公的描写。当时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传令驾幸骊山，大举烽火，这时候郑桓公出场了：

忽闻宫外有人驾车趋至，高叫日：“万万不可举烽！”幽王视之，见其人年约四十，身长九尺，长面虬髯，威风凛凛，乃是当朝司徒郑桓公。……当下幽王见是叔父前来谏阻，不便发作，只是冷冷问日：“为何不可？”郑伯友日：“烟墩者，先王所设以备缓急，所以取信于诸侯。今无故举烽，是戏诸侯也。异日倘有不虞，即使举烽，诸侯必不信矣，将何物征兵以救急哉？”幽王转怒日：“今天下太平，何事征兵？朕今与王后出游骊宫，无可消遣，聊与诸侯为戏。他日有事，与卿无与！”遂不听郑伯友之谏，大举烽火．复擂起大鼓。……幽王闻变大惊，谓虢石父日：“为之奈何？”虢石父日：“必遣人至骊山举烽火，召诸侯相救。”一幽王问左右谁肯去者，郑伯友应声愿往，遂重铠金甲，缒城而下，飞越戎车，杀开一条血路，直达骊山脚下，传王命，举烽火，以待诸侯。情急之时，未料诸侯曾被幽王戏弄，见到烽烟，只作风景观望，直过三日，火熄烟灭，竞无一路诸侯前来。郑伯友长叹一声，复翻身回转，杀入戎阵．。．远远望见镐京城郭已被攻破，幽王正领一班文武，左冲右突，陷于戎兵阵中，不得出来。郑伯友大叫一声，喝退戎兵数重，直达幽王车前，谓王日：“诸侯皆不来救，目下事急矣。臣请护驾突围，暂抵臣国，再图退戎之策。”幽王日：“悔不听司徒之言，以致如此。朕今听司徒。”郑伯友问日：“褒后母子何在？”幽王日：“虢石父护卫在后。”郑伯友日：“王之所爱，臣之所惜。王少待，臣即来。”乃杀至城垣门下，救出褒姒母子，送至幽王车上，跃马飞奔，眼看出阵。不料戎主在高处观望，早见一人如此英勇，出入戎阵，如入无人之境，乃问申侯日：“此何人也？”答日：“司徒郑伯友也。”戎主日：“司徒所救，必天子与王后也。”乃发号令，叫集中弓弩，乱箭射之。郑伯友正护车前行，忽见戎阵急变，箭如飞蝗，顷刻间幽王及褒姒母子皆毙命，身披箭镞重重，如蒿草在车矣。郑伯友复大叫一声，目眦尽裂，徒步手刃戎兵百余人，无奈身孤力竭，亦丧身于乱箭之下。

书中有交代：郑桓公名友，为周厉王少子、周宣王庶母弟、周幽王叔父，故与周王同姓为姬。昔厉王被逐，宣王既立，赐友为伯爵，封于郑，故以郑为氏，人称“郑伯友”，死后谥号为“郑桓公”，乃郑国第一代国君。以上引文，是描写郑桓公的所有文字。除了中间穿插的有关周幽王、虢石父的描写，纯粹描写郑桓公的片段，不超过五百字。然而，就这短短的五百字，把郑桓公的形象描写得栩栩如生，个性鲜明。这是一个春秋时代的典型英雄人物——英俊的外貌、敏捷的思维、坚定的忠诚和非凡的勇力。他在演义中真像流星一样倏忽即逝，却闪烁了一道迷人的光芒。

越过百余春秋人物，到了春秋后期，忽然看见了一个特殊人物，那就是老子。这是一位对中华文化有着巨大影响的思想家，不描写是不成的。但他又是一个隐者，不参与社会活动，描写起来，必然不能着墨很多。如何用简短的文字勾画出鲜明的形象，并使之符合道家创始人的虚静无为的思想境界，就成为演义必须解决的一个难题。这方面，作者可谓是煞费苦心。他采取了以显衬隐的手法，用显要人物孔子和隐者老子的两次会面，勾画了老子的形象。第九十六回中描写了孔子赴洛邑初见老子的过程：

孔子停车院外，与南宫敬叔步入其中，但见苍松翠柏，映日泻荫，鸾鸟彩凤，迎风斗云，守藏室卧脊飞檐，雕梁画栋，位于古木之间，水池之畔，处浓荫而弥彰，沐清风而益秀，隐隐约约，袅袅娜娜，虽为木石所筑，却有灵动之韵。孔子细观半晌，才见守藏室门户不掩，藏卷尽现，有一老者约五十开外，白发童颜，长髯盈尺，双耳垂肩，目帘不启，凭几高坐，似在混沌朦胧之中。孔子不敢竞入，低眉拱手，长揖伫立门外。历时既久，竞有一白鸽飞来，栖于孔子头上，朝门内老者啁啾，嘤嘤悦耳。须臾，老者微启双目，明眸如镜，把孔子、南宫敬叔打量一番，起身拱手日：“来者莫非鲁国孔子乎？”孔子见问，小步趋前，仔细听罢，又快步退后，拱手对日：“外客正是孔丘。然不知先生何人？因何得知孔丘？”老者笑日：“老夫乃是宋人，生于陈国，学于周室，现为周室守藏吏。本名老聃，人皆称做老子。素闻鲁国礼仪之邦，而孔子专修礼仪。今见吾子神情步态，达礼仪之极，非孔子而何？”孔子闻言大惊，再次趋前而听，退后而答日：“丘无官职，不能进见周室贵卿，但来守藏室，一睹周室典籍足矣，不期得见高人！”言罢，近前三步，跪地行礼，起身，退后拱手而立。老子叹日：“观子进退周旋，繁复而有序，举止皆中规，然非自然，不可为训。”孔子又大惊日：“丘有生以来，研习进退周旋之规，祭祀朝拜之矩，入孝出悌之范，会盟设誓之式，以此为礼，欲以治国。而子言此类规矩范式，不足以为训！丘也不明，还望指点。”老子又长叹一声，日：“此类规矩范式，是仪也，非礼也。仪者，取法君臣父子之约，维护上下尊卑之纲，行之繁缛，用之劳心，悖于自然，谬于常态，故不足为训也。夫礼者，取法天地自然之道，顺应阴阳五行之变，行之合心，用之快意，出于自然，归于常态，研而习之，可度生死，罢纷争，绝暴虐，救苍生，故可以为训也。”孔子闻其言，顿时哑然无语。老子见其尴尬，使仆童先安排孔子、南宫敬叔二人起居饮食，约于明日详谈。

就这么一小段文字，把道家和儒家两位创始人的形象特征描写得淋漓尽致。老子重自然，就用“苍松翠柏”、“浓荫清风”、“卧脊飞檐”、“门户不掩”等灵动的场景来衬托；孔子重礼仪，就用“白鸽栖头”写其稳重，用“小步趋前而听，快步退后作答”写其规矩。老子虚静无为，就用“白发童颜，长髯盈尺，双耳垂肩，目帘不启，凭几高坐，似在混沌朦胧之中”写其状貌神态；孔子拟有作为，就用“闻言大惊”、“哑然无语”写其内心的波澜起伏。老子智慧过人，就用“素闻鲁国礼仪之邦，而孑L子专修礼仪。今见吾子神情步态，达礼仪之极，非孑L子而何？”这样的语言，描写见其人而知其名的睿智；孑L子谦和，就用“高人大名，丘常听闻，今日一瞻，慰我平生矣！”这样的语言，描写见高人而仰视的修养。至于二人在思想上的分歧和碰撞，更是一波三折，趣味迭现。

再看一位着墨不多的次重量级人物，就是春秋末期晋国赵氏封君赵无恤，谥号襄，史称赵襄子，是三家分晋的倡导者。他是著名的赵简子赵鞅的侍妾所生，在诸公子中地位最低，面貌奇丑，却因有政治权谋和阴狠性情接替了赵简子，成为赵氏的掌门人。历史上，他与智氏的掌门人智伯的争斗，十分类似越王勾践与吴王夫差的争斗，是史学家研究的一个热点人物。但是，正如史学界对勾践的正面赞颂多于反面分析一样，对赵无恤的认识，人们往往赞颂其隐忍、宽容、远见、权变等优秀政治家的品格，而忽略了其残忍刻毒；而正是因为其残忍刻毒，他才能和勾践一样，在春秋末年仁义退场歹徒横行的大背景下取胜，而像智伯和夫差这样的性情中人，反倒成为磊落品格和浪漫性情的殉葬品。作者很注意这一点，在正面描写赵无恤如何取得巨大功业的同时，时刻不忘让读者在细节上透视他的阴狠和狡诈，请看第一百二十回中豫让为其主人智伯报仇刺杀赵无恤未遂的一段描写：

无恤既灭智氏，仍觉不泄其忿，乃使人寻着智伯之尸，枭其首，掘其脑，漆其颅骨，以为便溲之器。时豫让仍藏身龙山，闻知其事，涕泣日：“士为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国亡族灭，辱及遗骸，吾偷生于世，何以为人？”乃更姓名，诈为囚徒服役者，挟利匕首，潜入赵氏内厕之中，欲候无恤入厕，乘间刺之。不料无恤为赵鞅庶子，加之相貌丑怪，自幼备受族人鄙夷，常入厕避人，深谙茅厕动静。既迁入晋阳，起夜入厕，忽觉异常，乃回身唤起数名家甲，手持火把，入厕搜查，得一刺客，牵出来见无恤。无恤认得是豫让，厉声问日：“深夜入厕而藏，欲行刺耶？”豫让正色答日：“吾欲为智伯报仇耳！”左右日：“此人叛逆宜诛！”无恤止之日：“智伯身死无后，而豫让不忘故君，欲为之报仇，真忠臣义士也！杀之不祥。”令放豫让还家。临去，豫让问无恤日：“吾藏身厕中，无半点动静，公何能预知有人行刺？”无恤日：“吾幼时常避茅厕，知夏夜蝇虫潜伏无声，若有人在厕，则嗡嗡飞鸣。今夜未入厕而闻嗡嗡之声，乃知有人隐藏耳。”豫让日：“公之幼时，正与臣同。惜乎事于智伯，若事赵公，君臣相得矣！”无恤日：“智伯已死，子可从我否？”豫让日：“旧主之仇未报，岂能事于他人？”无恤日：“然则吾既释汝，还将行刺于我？”豫让日：“释臣者，主之私恩；报仇者，臣之大义。臣还将行刺。”左右日：“此人无礼，纵之必为后患。”无恤日：“吾已许之，可失信乎？今后但谨避之。”遂纵之使去。于是无恤家臣。尽言其主宽仁。孟谈闻之，问于原过日：“吾主纵刺客而不杀，悖于常理，果然宽仁至此乎？”原过笑日：“若果然宽仁，当不至于漆智瑶之头以为便溲之器。所以释豫让者，以示其敬忠臣也。子才智过人，何以问我？”孟谈一笑而去。

这段描述的妙处就在于，字面上写的是赵无恤小时候受苦，很明事理，并且能释放刺客，十分宽容。但仔细品味，却发现这是一个阴狠狡诈的人。一个很有地位的大人物，却十分熟悉茅厕这样的污秽之所，这就暗示了他内心的龌龊；把智伯的颅骨用做便溲之器，以泄其愤，却宽容地放走为主报仇的豫让，这前后矛盾的举动，给人的感觉只能是狠毒之人的公开做作，好让周围的家臣都知道他多么爱忠臣，做一个忠臣有多么好。

《春秋演义》中对一些主要人物的描写，文字较多，往往分布在数十回中，跨越几十年。这样的描写当然很充分。但是，越是充分和全面，越容易淡化其个性特征。好比人们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树，还比较注意其特征；若看到一片树林，就不会注意每一棵树的特征了。许多人不注意这一点，描写人物追求充分和全面，越描越模糊。作者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在充分描写主要人物的过程中，常用画龙点睛之笔，勾画人物的传神之处，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比如对春秋第一代霸主齐桓公的描写，有十五回之多，内容很丰富，有抢人临淄、管仲拜相’、乾时之战、长勺之战、怒斥佞臣、北杏会盟、曹沫劫盟、封爵宁戚、诗会单蔑、讨卫服鲁、北伐山戎、城邢封卫、杀女休妻、慑楚定盟、干涉王政、葵丘大会、重用三贵、讳疾忌医、惨死内宫等，这样多的内容，如果没有些许点睛之笔，形象就会模糊起来。作者是怎样运笔的呢？以第十二回曹沫劫盟这一段描写为例：

三月末，鲁庄公带着曹沫，尽搜国内兵士五千，驾车五百乘，每辆车竖旗一面，遮天蔽日，威风凛凛，开赴齐国。到了北杏，却见盟坛四围，并无一兵一卒……候至巳时，管仲陪着桓公先至顶层，曹沫陪着鲁君随后而来。鲍叔牙见曹沫带着佩剑，谓之日：“衣裳之会，不用兵器，子可除去佩剑！”曹沫怒目一睁，眼眦竟然裂开，两道鲜血，顺脸颊流下。鲍叔牙吃了一惊，恍惚间，曹沫已拥着鲁君，快步登上顶层，走到齐桓公身边。鲍叔牙乃不得言语，只是心中发慌，目不交睫，看着桓公。只见桓公与鲁君叙礼毕，拜了天子之位，听管仲宣读盟誓，歃血焚香之后，曹沫突然拽着桓公衣袖，拔出佩剑，架于桓公脖颈，厉声日：“君既然以济弱扶倾为会，为何侵占鲁国汶田千顷，至今不还？此乃倚强凌弱之举，臣请罢之。不然，臣与君同死！”桓公大骇，目视管仲。管仲大呼曰：“此乃我之疏忽也，与寡君无关！君可许诺归还！”桓公急谓曹沫日：“大夫休矣，寡人许子！”曹沫收剑入鞘，谓桓公日：“必立誓约！”桓公乃叫管仲执笔，书曰：“某年月日，齐、鲁北杏会盟，誓为兄弟之好，互不侵犯。齐占鲁汶水之田，会盟之后，当悉归还。如违此约，如日！”管仲书毕，桓公画押。曹沫拱手向桓公谢罪，然后，扶着鲁君，扬长而下，旁若无人。桓公惊魂甫定，鲍叔牙带着众将，冲上坛顶，齐声高叫：“如此大辱，誓要雪之！请允许臣等，抓住曹沫，碎尸万段！”桓公摆手制止日：“卿等休矣！欲行大事，不恤小耻。孤能忍之。勿因一时之忿，坏了仲父图霸大业！”管仲听得，泣下数行。

点睛之笔就在齐桓公最后说的一句话：“卿等休矣！欲行大事，不恤小耻。孤能忍之。勿因一时之忿，坏了仲父图霸大业！”以及管仲听了这句话之后的反应：“管仲听得，泣下数行。”试想一下，由于管仲的疏忽，齐桓公遭遇如此惊险，若在一般的国君，早已愤恨不已，要么咬牙切齿要雪恨，要么捶胸顿足要骂人，但齐桓公却没有这样的表现，他首先想到的是管仲为了齐国的霸业费尽心血，做国君的不能因一时之愤，让管仲的宏图化为泡影。这样开明的国君，这样体贴的言辞，怎能不让管仲“泣下数行”和忠心事君呢！

再看被史学家称为春秋五霸之一的宋襄公兹父。齐桓公死后，齐国诸公子争做国君，发生了内乱，霸业陨落。中原无霸主，南方的楚国乘机侵凌，周室政权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宋襄公挺身而出，不顾宋国的国力贫弱，高举仁义大旗，誓要会盟诸侯，弹压楚国。但中原诸侯讲仁义，南方的楚国之君楚成王可不讲，泓水一战，宋襄公出阵宣战，楚成王命乱箭射之，伤及襄公，宋师败绩。至今，人们对这场战争的普遍认识是：宋襄公太迂腐，而他的庶兄子鱼很聪明，可惜襄公不听子鱼的话。但在《春秋演义》中，作者向这种认识提出了挑战：

再说宋襄公败绩泓水，回到睢阳，国人闻士兵所言战败经过，皆有怨言。襄公不顾箭伤疼痛，策杖乘车，巡于城郭，告国人曰：“吾师虽败，然仁义之声，传于天下；楚师虽胜，然无义之名，亦播于诸侯，料彼不能称霸于中原矣！是故，我虽败犹胜，楚虽胜若败。”国人皆爱襄公，然其说，而又未解其意，问日：“仁义之声，却是何声？”襄公日：“仁义之声，出于仁义之师。仁义之师，与敌对垒，为扬名而不为求利也，求太平不求杀人也。敌人有受伤者，既无力对抗，我则不杀，以留其命，传我美名；敌人有华发之高龄者，定是无奈而从军也，即使在我当面，我亦不擒获，留其命而念我美德。如今人心不古，一遇战事，败德丧仁；然我宋国，乃殷汤后裔，须有君子之风。既不于险要之处阻击敌人，亦不趁敌人尚未布阵之时突袭敌人。敌人亦是人，寡人既爱国人，当及于天下之人，岂能以战为名，滥杀生灵乎？”国人闻襄公之言，多有叹服者。却有少数国人，觉襄公迂腐，以襄公之语．问于子鱼。子鱼笑日：“吾君尚未知战也。来犯之敌，既要亡我，我何顾惜其命哉？若其行至险要之处，或尚未布阵之时，乃天助我也！若违天命，不予阻击，不事突袭，必受惩罚。且今日敌人，与殷商时代不同，皆是因利而来，皆欲杀戮也，有何可爱？若爱惜受伤之敌，则不若勿伤其身；若尊白发之敌，则不若服从其意。我三军将士，亦为利而战者也，若有利可图，即可于险要之处阻击敌人；若有机可乘，即可于敌人未布阵之时，擂鼓以助士气，杀敌而建战功。”国人听罢，乃笑襄公无能。裹公闻之，悲愤交加，长叹一声，左股箭疮进裂，血流满地，挣扎站立许久，往后而倒，不省人事。

这段语言描写，就是中学语文课本上《子鱼论战》的春秋演义版。演义版中只加进寥寥数语，使宋襄公和子鱼的形象颠倒过来了，这寥寥数语，就是点睛之笔：“敌人亦是人，寡人既爱国人，当及于天下之人，岂能以战为名，滥杀生灵乎？”虽是作者的添加，却是宋襄公的心里话。有了这几句话，宋襄公的形象完满了，用跨时空的壮美，把两千六百年前春秋的仁爱和近现代的人道主义对接起来。相比之下，子鱼的小聪明又算得了什么？

对其他一些主要人物，如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等，作者的描写中，都广泛地运用了这种点睛之笔，篇幅所限，这里就不详尽介绍了。

（三）艺术化的历史真实

历史文学作品允许有虚构，也不能没有虚构。《三国演义》的“七分真实三分虚构”是人们普遍接受的写作手法。但虚构的目的，应该是艺术地再现历史的真实，而不是歪曲历史。《春秋演义》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主要表现在还原了妇女在春秋时代的重要地位，肯定了她们与男性平等的要求和对爱情的自由追求。春秋时代，母系社会的遗风仍在，相对于后来的封建社会，除了奴隶阶层，妇女与男性的社会地位并没有悬殊的差别，对男欢女爱的追求是正当合理的，甚至为了繁衍人口而增强国力，很多国君还支持妇女与男性自由结合。《周礼·地官·媒氏》：“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在封建文人的笔下，春秋时代的很多妇女是淫荡的，阴毒的，甚至是祸国殃民的“祸水”，比如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中，就对褒姒、宣姜、文姜、哀姜、骊姬、夏

姬等，作了很多反面描写，而在《春秋演义》中，对这些重要人物，都根据当时的具体历史情境，在不同程度上给予肯定甚至赞扬，让人读来，觉得真实可信。

比如褒姒，在司马迁和冯梦龙的笔下，是夏桀时候的龙涎保存到周宣王时代变成的蜥蜴和一个宫女交感而生的妖女，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诱因，从而是东周衰亡的罪魁祸首。但在本书作者的笔下，却完全不是这样。他根据封建社会称皇帝为真龙天子判断，龙涎就是龙种，蜥蜴就是龙的象征，于是作了这样的虚构：周宣王某个胞兄弟，和一个宫女发生了性关系，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宫女身份低贱，于是始乱终弃，抛弃了她们母女。这对可怜的母女被赶出宫外，流落褒城，就给女儿起名为褒姒。那宫女一心要复仇，就借着周幽王选美的机会，把出落得如花似玉的褒姒送到宫中，成了周幽王的爱妃，继而封为王后。褒姒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不笑；见到幽王做了糊涂事，所以大笑。这个虚构不等于真实，但从艺术角度看，却比龙涎、蜥蜴、妖女的胡编乱造要真实得多。写完这个故事之后，作者写了一首格律诗：

千金买笑周幽王，褒姒凭何酿祸殃？

自古昏君施暴虐，女人总是替罪羊！

诗中对封建文人扭曲女人形象和为君王开脱罪责的惯用手法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再看第六回中关于宣姜的描写。宣姜是齐僖公的大女儿，僖公应卫宣公之聘，要把女儿嫁给卫宣公的大儿子急子。那急子虽然贤孝无比，但身躯矮小，面目皴黑，就是武大郎似的人物。宣姜看不上，唱着歌骂了急子一通，宁死不嫁。急子无奈，回宫禀报了父亲卫宣公。那卫宣公一表人才，威风凛凛，颇有男子汉雄风，听儿子如此说，大怒，亲至宣姜车前质问，没想到却是一见钟情。书中描写道：

宣姜急下车拜见，慌乱之中，将绣裙挂于车辕之上，遂露出酥胸玉臂，乃满面飞红，瑟瑟缩缩，如同惊鹿。宣公见状，心软神悯，怒气顿释。叉细观宣姜之貌，只见丰胸细腰，莲颈柳臂，面如秋月，肤若凝脂，瑟瑟时拨动男儿心弦，低眉处洒尽女子情韵，乃惊叹日：“卫国女子无色矣！”急趋向前，扶住宣姜。宣姜见宣公甚有爱怜之情，暗思若辞婚归齐，徒惹齐人嘲笑，乃横下心来，佯作不解之状，谓宣公日：“聘齐女姜氏为妻者，可是君郎乎？”宣公犹豫，一时不能应对。宣姜日：“若非君郎，妾内身尽露，无颜见人矣，当死于此地！”言罢，即要挣脱宣公，头朝车毂，作欲撞之势。宣公急拥宣姜入怀，抚慰日：“是我也。汝若是齐女姜氏，当为我妻！”乃拥宣姜，召群臣，上新台，拜天地，结为夫妇。群臣贺礼毕，急子亦来恭贺，奉宣姜以庶母之礼，无半点怨恨之意。宣公大喜，乃叫能工巧匠，重筑新台，建宫室，雕栏玉砌，朱梁华栋，从此与宣姜长住于此，不再回旧宫。原宠夷姜，从此冷落。前人评价宣姜，皆以妖媚惑乱论之，唯独浪人有诗赞日：

春秋女子有脊梁，父母岂能做主张？

敢教国君为丈夫，婚姻礼赞唱宣姜！

这就对宣姜自主追求爱情的行为作了充分的肯定。对宣姜的胞妹文姜与其同父异母之兄诸儿的爱情，作者根据当时尚有大量的血亲婚姻的情况，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在同一回中，写了宣姜的儿子公子朔继位为卫君之后，不能为国人所容，逃到齐国，见姨母文姜愁眉紧锁，似有心事，盘问再三，得知文姜爱着自己的同父异母兄长诸儿，于是大惊：

朔大惊日：“原来如此！同父异母之兄，乃亲兄也，岂能造次！吾闻皂隶小民，兄妹为婚者甚众，故不为奇；然君王之家，兄妹为婚者，孩儿未闻也。若姨母果然事于亲兄，孩儿恐天下诸侯，皆以为耻，不与齐国往来矣！”文姜怒日：“某以汝为知己，实言相告，汝何乃如此不明事理！皂隶小民，兄妹乃可为婚，君王之家，有何不可？民与君王，有何异同？谁保今日为君者，异日不可为民？汝往日乃是卫国之君，今日不亦成丧邦之小民乎？况我与诸儿，自幼性情相得，宫内众人，常以我兄妹天生俊美，甚相匹配，戏称为夫妻良缘，遂使我兄妹之心，自幼结好，誓不相弃，迄今已历二十年矣。汝不知我心，受了多少煎熬，复以如此恶语伤我！”言罢大哭。

文姜的一席话，堪做春秋时代女子的爱情宣言。官民平等，爱情自由，就是宣言的正义所在。这与历代文人对文姜的评价截然相反。再看演义对文姜的侄女、齐桓公的女儿哀姜的描述。哀姜是齐桓公为了缓解齐鲁政治关系而以父命许配给鲁桓公的，但衷姜不爱鲁桓公，却爱上了鲁桓公的庶兄庆父，这种不恋权势只认爱情的品格，自然是作者赞颂的对象。演义是这样描写两人相互爱慕的：先是鲁桓公派人杀了庆父亲弟叔牙，庆父一时激愤，闯入宫中，要找鲁桓公理论，却迎面撞见桓公夫人哀姜——

庆父飞身而往，正要撞门，却见门已开启，有一白衣女子，云鬓高举，脚步轻柔，踏雾而来，至门槛之外，跪于庆父面前。视之，乃哀姜也。庆父大惊，未及思考，也跪倒在台阶之上，问哀姜日：“夫人何故如此？”哀姜转问庆父日：“妾亦不知兄长何故如此？”庆父日：“我要杀了主公，为我弟报仇！”哀姜日：“主公非兄长之弟乎？杀弟以报弟仇，妾不解其意也。”只这一句，说得庆父呆了半晌。乃举目呆看哀姜，只见哀姜：云鬟之下，长睫翘起；粉腮之中，樱口半合；玉指轻扣于侧怀，托出丰乳轮廓；长裙拖曳于身后，显现蜂腰细韵；耳坠微颤，暗示芳心抖动；广袖敞开，明挑爱意萌发。庆父呆看，忘记言语。哀姜奇怪，微启双眸，平视庆父，但见长躯雄踞，如虎之将跃；巨掌扶地，似龙之将腾；隆准隔目，阳气威威；宽肩举耳，乾元隆隆。哀姜凝视，忘记语词。庆父哀姜，对视半晌，婵娟之情，溢满四目。－

用简洁的语言，把两人一见钟情的场面，写得传神之极，字里行间，注满赞美。再看骊姬。这是史学家笔下内心特别阴狠的一个女性形象。晋献公伐骊戎，得到骊戎主的两个女儿，骊姬就是大女儿，貌美非常，献公十分宠爱，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叫奚齐。骊姬作为母亲，自然想让自己亲生的儿子继位，但眼前的障碍是已经被册封为世子的申生，还有申生的两个庶兄重耳和夷吾二公子。骊姬先撺掇献公把二公子遣出国都，驻守边塞，继而设计让献公杀死世子申生。杀了申生之后，怕二公子前来问罪，又设计陷害，逼得二公子流亡他国，终于让奚齐做了世子。在骊姬的一连串行动中，只看到阴狠，看不到情爱，这不符合常情，更不符合春秋时代北国女子性情。所以，作者在二十八回中，穿插了这么一段虚构的描写：

骊姬见席间已空，问申生日：“人言哀家妒忌，欲叫君行废立之事。子信之乎？”申生俯首低眉日：“或有疑之，今日得见母后，申生不疑矣！”骊姬日：“既不疑，乃为真母子矣！我乃骊戎之女，无意于国事，平日所好，唯与家人取笑耳！今得见我儿，哀家释然开怀矣！我儿且举杯，容哀家为汝献舞为乐，如何？”申生惶恐日：“申生晚辈，岂敢劳母后玉趾而取乐？”言罢，举杯在手，伏首于地。骊姬笑日：“论辈数，我为汝之母；论年齿，汝尚长我三岁。席间已无他人，唯有我与汝。忘辈数而序年齿，叫哀家快活一回，不亦可乎？汝若不从，哀家则以母后辈分命汝从之！”申生无奈，微微举头，观看骊姬歌舞。只见骊姬轻移碎步，微展蜂腰，长袖飞舞处，风韵无限，云鬓松解时，夜色生辉。舞动三匝，襟怀以开，一曲未了，胸背袒然。舞至忘情时，骊姬忽然垂泪，猝然趋至申生面前，厉声问日：“汝父死后，汝以妻待我，如何？”申生大骇，瞠目结舌。骊姬复日：“汝母姜氏，原为汝父之母。汝父见汝祖武公老髦，遂娶之为妻，乃生汝。今哀家才二十余，乃要守寡，汝何忍之！若能娶我，我当忠心事汝，汝可安心做国君，奚齐免后！”申生听罢，以首叩地，额破出血，日：“母后饶我，容我一死！”重复再三。骊姬痴愣片刻，拂袖而起，以足蹴申生日：“汝休矣！休说做国君，做男儿亦不相配！”言罢，大哭回宫。

经过这一个虚构的插曲，骊姬的形象丰满起来。她是一个充满着爱的女子，只因晋献公老迈，想转而爱献公之子申生，申生却不敢接受，于是只能孤注一掷，为了儿子国君而杀死申生。再看夏姬。这是一个以淫荡著称的郑国女子，她对男欢女爱的追求，似乎已经超出了爱情，纯粹是追求性快活。她貌若天仙，又善“采阳补阴”之术，凡是着了她的道的男子，都会元气大伤而一命呜呼。所以在封建文人笔下，夏姬就是荡妇，就是吸精的女妖。这显然是有失公允的，须知一个聪明美貌的女子，必然有自己的爱情，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对于她不爱的人，对于玩弄她的男子，她自然不会客气；对于她爱的人，她会比一般的女子更为体贴。所以，为了还原这个人物的本真，作者把历史上实有的一个楚国贵族男子巫臣，作为夏姬施爱的对象，而且让这种真诚的爱意，显示于床笫之间：

巫臣径入夏姬内室，见夏姬背门面窗，似在抽噎。时夏姬已四十开外，然形体婀娜，胜二八少女之态。抽噎之时，气息嘤嘤，肩臂纵纵，柳腰摇摇，高臀颤颤。巫臣呆看半晌，忘记言语。夏姬抽噎既久，猛然回首，怒叱巫臣日：“汝屡言我乃不祥之物，为何不即刻离去？”巫臣对日：“公子侧惧而离去，黑要惧而离去，吾不惧死，故而不去。”夏姬闻言，怨气顿释；又见巫臣形容俊美，绝非子蛮、少西、陈侯、孔、行、襄老、黑要等人可比，内心悦之，乃轻拂广袖，悄移雅座，问巫臣日：“妾之一生，唯有一子征舒，已被楚王分尸。如今心无牵挂，只求快活，聊度余年。孰料楚国有汝，屡言妾为不祥之物，不教任何男儿近妾。妾与汝并无仇怨，为何苦苦相逼？莫非叫妾死之孤寂？”巫臣日：“非也，是不欲他人争之也。巫臣为楚王宠臣，娶妻纳妾，并非难事；然天下女子，未有入目者，唯卿能获我心。故昔日一见卿容，暗许生死，必要与卿为夫妻，共枕席，以称平生之志。”夏姬日：“妾之一生，克死多少男子，子亦知也。若娶妾，真不惧死乎？”巫臣日：“将士为求功名，得封赏，生死置之度外；楚王欲封我为申公，我不受封而来沂城者，为得卿也。是得卿重于受封。将士为受封而不惧死，巫臣为得卿，又有何惧哉？”夏姬闻言泪下，日：“妾一生阅男甚多，然未见如子之痴情者也。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生，妾从子矣！然子屡言妾为不祥之物，若要娶妾为妻，楚王肯允否？”巫臣日：“虞邱、襄老，为楚之二老，国人敬仰。今裹老之尸载于晋，公子毂臣囚于晋，楚王得无虑乎？卿若告于楚王，求回郑国，使郑伯入晋，取襄老尸首，及公子毂臣，楚王必允。待卿归郑之后，吾乃行聘礼于郑，名正言顺，娶卿为妻矣！”夏姬日：“子既重情义，又善谋略，真吾夫也！”遂宽衣展衾，与巫臣交欢。事毕，巫臣反觉精神倍增，惊问日：“人言卿善采阳补阴，与人交接，能吸尽其精气。为何与吾交接，吾反觉精神？”夏姬笑曰：“子为吾真夫，将陪伴一生，吾何忍采子之阳，使子早亡？”巫臣闻言，更觉恩爱。

在《春秋演义》中，艺术化的历史真实，除了还原女性在春秋时代的重要地位和对爱情的自由追求外，还有典型化的人物形象塑造和连环化的故事情节设计。

（四）个性化的语言风格

《春秋演义》通篇采用了接近白话文的文言写作，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用白话文写春秋，离春秋时代人们的生活太远，就失去了历史的真实感，想让读者如同身临其境地感受春秋，是不可能的。现今有些作者甚至用网络流行语言写春秋故事，用“真给力”、“牛人”、“我靠”等做古人的对话词汇，显得特别滑稽。作为茶余饭后的文化快餐，用白话或网络流行语尚可；作为再现春秋历史和文化的一部巨著，显然不能这样做。另一方面，虽用文言，却仅取其典雅句式，不用生僻词汇，方能通俗易懂，又是不言而喻的要求。作者兼顾典雅和通俗两个方面，对浅显文言的运用达到了炉火垂青的程度，使人读来，能够充分领略到汉语言文化的神韵，产生语言美的享受。

首先是简洁有力，气韵流畅。比如在作者序言中概括春秋时代的一段话：

武王封，天下定，幽王戏，礼乐崩，平王东迁，诸侯纷争。三百七十年间，五霸迭兴，吴越以从；弱国臣服，强国主盟；逐王杀君，灭族诛卿；既行礼让，又动刀兵；仁义不逮，诡谋为用；诸侯交聘，诸子纵横；文辞修美，气度恢宏；进退自如，生死从容。

这里没有一个远离现代汉语的生僻词汇，却很好地沿用了文言的铿锵有力句式，做到了典雅和通俗的完美结合。再比如第三十二回描写韩原之战前夕秦穆公动员军民东征的一段话：

穆公日：“可。”乃拟君谕，遣大夫遍告秦人。谕日：“天道皇皇，不义乃亡！晋邦有灾，秦乃恤之，泛舟之役，天下皆知。今我秦国大饥，民人流离，晋不恤我，反欲乘机伐我，占我秦土以为牧，虏我秦民以为隶。地道苍苍，岂容此不义之邦？寡人不胜其忿，舍死讨伐；大臣不胜其忿，舍死讨伐；三军不胜其忿，舍死讨伐。尔等庶民，孰胜其忿？不胜其忿，随军东进！”一时间，北起戎狄，南至华山，西至大漠，东至黄河，方圆几千里，庶民数十万，驾役马，执长鞭，以犁耙做兵刃，以长锸做斗械，以桑枝做弓弩，以门板做战车，安顿妻儿，赤膊上阵，漫山遍野，浩浩荡荡，云集于茅津渡、蒲津渡、大禹渡，寻船觅舟，套绳挽索，飞越黄河，直达晋界，在韩原取齐。

这段话中，秦穆公的一篇讨伐檄文，有非常巨大的号召力；军民抢渡黄河的过程描写，有震撼天地的气势。如果换成了白话文，或者网络流行文字，很难说能把这种号召力和气势描写出来。再看第二百十二回描写夫差初见西施的一段：

须臾，馆娃宫顶，紫气东来，宫外台榭，霞光尽染。夫差举目望去，但见万千彩蝶，翩翩飞来，一株芙蓉，当门盛开，莲茎摇曳，如浴柔波，莲叶开合，如临清风。夫差大惊，顾问伯■、范蠡日：“此为人耶？为花耶？抑为神耶？”伯■早已看呆，范蠡笑而不语。夫差拭目细看，仍不辨究竞，却见荷花移动，有竹板相叩之音，叮咚作响，如清泉击石；百鸟飞来，啁啾呜和，如奏天籁。夫差复惊日：“此天上耶？人间耶？抑梦中耶？”正在惊疑，却见芙蓉之花，已成图画中西施之形，不顾左右，离地而行，径至西施湖畔，独自梳洗，对水凝目半晌，然后浅浅一笑，水中芙蓉瞬间开遍，锦鳞腾跃于花丛之间，而距湖水不远处，蛤蟆岩有蛙声传来，如风游翠屏。夫差长吁而叹日：“真神女也！今此一来，万象灵动，木石生辉；吾虽贵为吴王，却自惭形秽矣！”

一，

这段话，把一个“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始场景描写得出神人化，气韵之流畅，堪比唐宋八家。这样的语言，通篇皆是，这里就不再列举了。

其次是吟诗作赋，轻松自如。中国是诗歌王国，春秋时代又是诗歌的诞生时代，《诗经》和《楚辞》就是这个时代形成的。因此，描写春秋时代，需要充满诗意，作者本人是善于创作古体诗的诗人。他不仅在各章回中都写有承上启下的格律诗，而且在很多章回中还创作了仿诗经的古体诗和仿楚辞的骚体诗。这是随手拈来的概括晋文公重耳一生功业的格律诗：

仁德冠地义弥天，骈肋重瞳著大贤。

逃死出国十九载，为君主晋整八年。

城濮战楚离三舍，践土尊周复二番。

海内怀柔成霸业，临终不赴鬼门关。

按照现代汉语拼音，此诗平仄对仗十分工整，概括力极强，而语言却又浅显易懂，并不古奥。再看六十二回赞扬楚庄王从游手好闲到开创霸业的格律诗：

大鸟息鸣也不飞，冲天一唱却惊人。

南征北战君王意，铁马金戈将士心。

鼓角连天催日月，尘埃落地定乾坤。

合当郑境鏖兵后，晋霸威风化作云。

此诗不仅有严格的平仄对仗，而且有宏大的意境，有力地烘托了一代霸主楚庄王的博大胸怀和楚国君臣的坚强斗志。再看古体诗。三十二回中有鲍叔牙借着哭悼管仲劝谕齐桓公远离朝中小人的一首古体诗：

时维腊祭，仲父乃亡。君临其悼，臣子焚香。

天也苍苍，地也茫茫，枯草夕露，入夜成霜。

伟哉仲父，功业辉煌，哀哉仲父，死后凄凉。

忆昔为相，舌辩朝堂，为君筹划，天下一匡。

忆昔为相，齐为扶桑，红日照临，诸侯尊王。

忆昔为相，扶弱抑强，威加四海，恩泽八荒。

忆昔为相，满朝风光，奸佞回避，独显忠良。

英明仲父，国家栋梁，用人以贤，治国图强。

英明仲父，我邦堤防，洪流恣肆，我亦不慌。

英明仲父，功名比望，生也有年，德行无疆。

英明仲父，事君如皇，不惜自污，泽君芬芳。

惜哉仲父，死后溃防，泗水泛滥，一泻汪洋。

悲哉仲父，语重心长，言犹在耳，行为改张。

呜呼哀哉，天道沦丧，仲父已去，老臣列行。

惜乎痛哉，日月无光，仲父既亡，君臣迷茫！

这首诗具有《诗经》四言诗的一般特点：语言质朴，感情真挚，回环往复，气韵灵动。但语言质朴而非古朴，感情真挚而又含蓄，若以悲哀的唱腔唱给当代人听，也会使之涕零不禁。所以，这是一首古体形式的现代诗歌，比起《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哭祭周瑜的那篇悼词，更能为当代读者所理解和接受。再看第一百二十回中智伯围困晋阳城时悼念其族弟智国的一首仿诗经古体诗：

白水浩浩，明月皎皎。予弟亡此，荒野寂寥。何以独处？吾与同袍。

露草离离，云岚渺渺。予弟亡此，荒原料峭。何以独寝？吾与同巢。

蔹蔓绕绕，汀芷萧萧。予弟亡此，荒径遥迢。何以独居？吾与同壕。

寒烟袅袅，萤火飘飘。予弟亡此，荒冢枯槁。何以独瞑？吾与同窑。

对当代读者来说，这首诗并不难懂，凄凉婉转的意境也不难体悟，但是，如果把这首诗放在《诗经》中，赋比兴手法俱全，回环往复的修辞方式运用得非常得体，会使人感到这就是诗经中的一首。真是把古今的创作手法熔为一炉了，若说是“叹为观止”也不过分。再看看仿骚体诗赋，这是《春秋演义》中诗歌创作的最精彩部分，读来让人荡气回肠。作者书稿中创作的诗赋很多，这里仅引一首。第八十九回中，作者借楚灵王之口为历史上著名的“章华台”写了一首《章华歌》：

地陷东南兮沧海无涯，天倾西北兮山丘为沙。中州无主兮乱彼乾坤，南国有灵兮起我章华。横跨江汉兮竖挑星辰，左引吴越兮右牵蜀巴。日不见天兮夜归三休，醒不着地兮梦寝七霞。星汉灿烂兮缀我层台，光影陆离兮照我高塔。山川参差兮羞落熹微，草木一色兮愧失芳华。召亡人于四野兮释仆隶于公族，聚民女于新台兮疏宫娥于世家。非寡人之悖谬兮行迷乱于蛊惑，实群僚之贪逸兮肥脂膏于闲暇。叹伐吴之不捷兮屡用兵而败绩，恨诸侯之不从兮背盟书而忘歃。既无力以成霸兮示诸侯以物章，邀美人于仙宫兮视柳腰而矜夸。水有韵兮韵望云，柳含烟兮烟成霞。女有情兮情为姿，君醉酒兮酒作嫁。我吟诗兮女唱歌，歌南曲兮吹胡笳。我起身兮女献舞，舞锦缎兮揽桑麻。长叹息而彷徨兮，心有意而不达；复盘桓以登高兮，伫云台而嗟呀。苟逞志于四方兮，何求索乎上下？生遂愿于诸侯兮，何寄魂于章华？

楚灵王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好，骄横粗野，欺凌弱小，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但是，这个人却看不惯大腹便便的官员和丰腴的宫娥，特别喜欢勇士的健美和宫女的细腰，说明他厌恶朝中的安逸，有超前的审美意识。他先后三次统领诸侯讨伐吴国，皆归失败，于是大兴土木建了一个在春秋时代可谓是摩天大楼式的“章华台”，欲以物章夸示诸侯。三国时代，曹操平定北方后建了一个铜雀台，还让自己的儿子曹植写了《铜雀台赋》；风流倜傥的楚灵王建了章华台，似乎也应该有个章华歌赋，作者就为楚灵王填补了这个空白。这首《章华歌》，语言之华美，不逊于《铜雀台赋》，像“水有韵兮韵望云，柳含烟兮烟成霞。女有情兮情为姿，君醉酒兮酒作嫁。我吟诗兮女唱歌，歌南曲兮吹胡笳。”这样的句子，假若让曹植看到，也会赞赏不已的。而这首歌赋中的气魄之宏大，更是《铜雀台赋》所不及。“横跨江汉兮竖挑星辰，左引吴越兮右牵蜀巴。日不见天兮夜归三休，醒不着地兮梦寝七霞。星汉灿烂兮缀我层台，光影陆离兮照我高塔。山川参差兮羞落熹微，草木一色兮愧失芳华。”这样的句子，曹植大概是写不出来的。《春秋演义》中的诗歌，几乎全部为作者所创作，而《三国演义》中的诗歌，绝大部分是引用唐宋诗人的作品。《春秋演义》的描述性语言，也比《三国演义》中的语言更为简洁有力。如果说《春秋演义》是一部成功的作品，那么突出的特色之一就表现在作者的独特创作和个性化的语言风格上。

一个如此全身心投入中华文化事业的作者，值得我们尊重。尽管本书还有许多值得推敲和完善的人物和事件，然而《春秋演义》仍不失为奉献于海内外读者形象地感知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的一道精神大餐。

王新谨识

（吉林人民出版社社长）

2013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