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市街》是作者的散文集,创作完成于1935年5月15日,作为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第二集第十二册,1936年8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署名悄吟。收入散文《欧罗巴旅馆》、《雪天》、《他去追求职业》、《家庭教师》、《来客》、《当铺》、《广告员的梦想》、《家庭教师是强盗》、《十三天》、《拍卖家具》、《最后的一个星期》等41篇,后附郎华(萧军)《读后记》1篇。《回忆鲁迅先生》是长篇纪实散文。1940年7月重庆妇女生活社初版,署名萧红。《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萧红经典作品新编)》还增加了她的《鲁迅先生记(一)》、《鲁迅先生记(二)》两篇散文。
《商市街》完成于1 935年5月,带有明显的自传特色,但同时具有社会风情画的特点。生动而真实描写了城市里的贫富悬殊与对立,下层百姓境遇的悲惨,知识分子求职的艰难与谋生的不易,热血青年的忧伤、欢笑和对人生道路的探寻与抉择……
《回忆鲁迅先生》初版于1940年7月,作者通过女性的细心体察,敏锐捕捉到了鲁迅先生许多有灵性的生活细节,表现出鲁迅超群的智慧、广阔的胸襟和可亲可敬的个性品质。是关于鲁迅先生的诸多回忆录中的珍品。
此外,《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萧红经典作品新编)》还收录了《鲁迅先生记(一)》和《鲁迅先生记(二)》两篇散文。
家庭教师
二十元票子,使他作了家庭教师。
这是第一天,他起得很早,并且脸上也像愉悦了些。我欢喜的跑到过道去倒脸水。心中埋藏不住这些愉快,使我一面折着被子,一面嘴里任意唱着什么歌的句子。而后坐到床沿,两腿轻轻的跳动,单衫的衣角在腿下面抖荡。我又跑出门外,看了几次那个提篮卖面包的人,我想他应该吃些点心吧,八点钟他要去教书,天寒,衣单,又空着肚子,那是不行的。
但是还不见那提着膨胀的篮子的人来到过道。
郎华作了家庭教师,大概他自己想也应该吃了。当我下楼时,他就自己在买,长形的大提篮已经摆在我们房间的门口。他仿佛一个大蝎虎样,贪婪的,为着他的食欲,从篮子里往外捉取着面包,圆形的点心和。列巴圈”,他强健的两臂,好像要把整个篮子抱到房间里才能满足。最后他付过钱,下了最大的决心,舍弃了篮子跑回房中来吃。
还不到八点钟,他就走了。九点钟刚过他就回来。下午太阳快落时,他又去一次,一个钟头又回来。他已经慌慌忙忙像是生活有了意义似的,当他回来时,他带回一个小包袱,他说那是才从当铺取出的从前他当过的两件衣裳。他很有兴致的把一件长夹袍从包袱里解出来,还有一件小毛衣。
“你穿我的夹袍,我穿毛衣,”他吩咐着。
于是两个人各自赶快穿上。他的毛衣很合适。惟有我穿着他的夹袍,两只脚使我自己看不见,手被袖口吞没去,宽大的袖口使我忽然感到我的肩膀一边挂好一个口袋,就是这样我觉得很合适,很满足。
电灯照耀着满城市的人家。钞票带在我的衣袋里,就这样两个人理直气壮的走在街上,穿过电车道,穿过扰嚷着的那条破街。
一扇破碎的玻璃门,上面封了纸片,郎华拉开它,并且回头向我说:“很好的小饭馆,洋车夫和一切工人全在这里吃饭。,’
我跟着进去。里面摆着三张大桌子,我有点看不惯,好几部分食客都挤在一张桌上。屋子几乎要转不来身,我想:让我坐在那里呢?三张桌子都是满满的人。我在袖口外面捏了一下郎华的手说:“一张空桌也没有,怎么吃?”
他说:“在这里吃饭是随随便便的,有空就坐。”他比我自然得多,接着他把帽子挂到墙壁上。堂管走来,用他拿在手中已经擦满油腻的布巾抹了一下桌角,同时向旁边正在吃的那个人说:“借光,借光。”
就这样,郎华坐在长板凳上那个人剩下来的一头。至于我呢,堂管把掌柜独坐的那个圆板凳搬来,占据着大桌子的一头。我们好像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似的。不一会,小小的菜碟摆上来。我看到一个小圆木砧上堆着煮熟的肉,郎华跑过去,向着木砧说了一声:“切半角钱的猪头肉。”
那个人把刀在围裙上,在那块脏布上抹了一下,熟练的挥动着刀在切肉。我想:他怎么知道那叫猪头肉呢?很快的我吃到猪头肉了。后来我又看见火炉上煮着一个大锅,我想要知道这锅里到底盛的是什么,然而当时我不敢,不好意思站起来满屋摆荡。
“你去看看吧。”
“那没有什么好吃的。”郎华一面去看,一面说。
正相反,锅虽然满挂着油腻,里面却是肉丸子。掌柜连忙说:“来一碗吧?”
我们没有立刻回答。掌柜又连忙说:“味道很好哩。”
我们怕的倒不是味道好不好,既然是肉的,一定要多花钱吧!我们面前摆了五六个小碟子,觉得菜已经够了。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这么多菜,还是不要肉丸子吧,”我说。
“肉丸子还带汤。”我看他说这话,是愿意了,那么吃吧。一决心,肉丸子就端上来。
破玻璃门边,来来往往有人进出,戴破皮帽子的,穿破皮袄的,还有满身红绿的油匠,长胡子的老油匠,十二三岁尖嗓的小油匠。
脚下有点潮湿得难过了。可是门仍不住的开关,人们仍是来来往往。一个岁数大一点的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外乞讨,仅仅在人们开门时她说一声:“可怜可怜吧!给小孩点吃的吧!”然而她从不动手推门。后来大概她等到时间太长了,就跟着人们进来,停在门口,她还不敢把门关上,表示出她一得到什么东西很快就走的样子。忽然全屋充满了冷空气。郎华拿馒头正要给她,掌柜的摆着手:“多得很,给不得。”
靠门的那个食客强关了门,已经把她赶出去了,并且说:“真她妈的,冷死人,开着门还行!”
不知那一个发了这一声:“她是个老婆子,你把她推出去。若是个大姑娘,不抱住她,你也得多看她两眼。”
全屋人差不多都笑了,我却听不惯这话,我非常恼怒。
郎华为着猪头肉喝了一小壶酒,我也帮着喝。同桌的那个人只吃咸菜,喝稀饭,他结账时还不到一角钱。接着我们也结账:小菜每碟二分,五碟小菜,半角钱猪头肉,半角钱烧酒,丸子汤八分,外加八个大馒头。
走出饭馆,使人吃惊,冷空气立刻裹紧全身,高空闪烁着繁星。我们奔向有电车经过叮叮响的那条街口。
“吃饱没有?”他问。
“饱了,”我答。
经过街口卖零食的小亭子,我还买了两块纸包糖,我一块,他一块,一面上楼,一面吮着糖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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