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增是一个“干大活”的作家，他的写作计划是用《朝鲜战争》《长征》《解放战争》《1901年》和《1911年》五部非虚构长篇作品，来构筑他心中宽广而有深度的中国近现代史。王树增是一个具备优秀作家的激情、想象，与悟性，同时又具有一个军旅作家的英雄情节、使命感和责任感，还兼具一个学者的冷静、理性与学识的难得的文学将才。本书收录的就是他的文学作品，包括中篇小说、散文、长篇纪实、《1901年》(节选)、《长征》(节选)。

王树增，1952年生于北京，197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中篇小说《黑峡》《红鱼》《甜蜜海滩》《禁止忧郁》等，著有长篇纪实文学《朝鲜战争》《长征》《解放战争》(上、下)，长篇历史随笔《1901年》。作品曾获得第一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大奖、第一届中国出版政府奖，第二届、第四鲁迅文学奖，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第二届曹禺戏剧文学奖。本书收录有他的中篇小说、散文、长篇纪实、《1901年》(节选)、《长征》(节选)。

从天而降(代序)

中篇小说

　月斑

　鸽哨

　猛潮

　黑峡

　破译

　红鱼

　我的小驮马

　甜蜜海滩

　红邮车

　禁止忧郁

散文

　大河永恒

　说吃谈喝

　夜读兵书

　初见顿河

　心窍黄尘塞五车

长篇纪实

　《朝鲜战争》(节选)

　第一章　打败美帝野心狼

　　六月二十五日

　　艰难的抉择

　第三章　三十八军万岁

　　闻到中国饭的味道就撤退

　　三十八军万岁！

　第四章　圣诞快乐

　　“陆战队，向南进攻！”

　　水门桥

　第五章　李奇微向中国军队总司令致意

　　胜利一次太重要了

　　大冰河

　第六章　血洒汉江

　　愤怒的彭德怀

　　后记彩蝶纷飞的幻觉

《1901年》(节选)

　第一章　蓝色长袍上宫殿

　　被严重忽视的一天

　　奏折与陷阱

　　女人的仇恨

　第二章　飘浮的神灵

　　“这是瓜分中国的开始”

　　混乱的局势

　第三章　顶戴花翎下的面孔

　　帝国炮火申的“家事”

　　一个“傲慢的中国词汇”

　第四章　翠扳指

　　帝国的城墙

　　仓皇之晨

　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

　　“袜子们”的结局

　　过朝廷

《长征》(节选)

　第一章　突出重围

　第三章　十送红军

　第七章　血漫湘江

　第八章　恭贺新年

　第十三章　喜极之泪

附录　王树增文学作品出版年表

月斑

硕大的圆月在洁净的夜空中悬浮。月斑历历在目。那是莽原么？

那是谷壑么？那是海洋么？也许就在此刻，所有的人们都在仰望。柳星星：明天十五啦……

我从小喜欢月亮。听妈妈讲，生我的那个夜晚，爸爸给他的学生上夜课，很晚才回来。妈妈望着他，盼望他说句什么。爸爸搓着两手，愣了半天才说：“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可真多真亮……”妈妈至今想不透，爸爸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而我奇怪的是，在我降生的那个夜晚，月亮为什么躲开了？我埋怨月亮，然而也迷上了它。爸爸曾经对我讲过，月亮上的斑痕是一棵砍不倒的月桂树。他说那里有一座冰晶砌成的宫殿。爸爸死得早，他是坐在书桌前从椅子上倒下去的。在医院里，我哭了。他对我说：“小星星，你瞧，今晚还是没月亮，可我看见了呢。”他只留下这么句话。那时我六岁，刚上一年级。从那时起，我脖子上挂着房门的钥匙，每天等妈妈回来给我做饭吃。吃完饭，妈妈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批改作业(妈妈和爸爸在一个学校教书)。我坐在被窝里等妈妈搂着我睡觉。妈妈会唱一支关于月亮的歌：“风儿轻轻，云儿轻轻，擦亮一面小镜镜。小姑娘呀，梳辫辫呀，扎上一根红绳绳……”我问妈妈：“月斑是我的影子么？”妈妈说：“傻姑娘，那是歌！”接着，我第一次知道那是月面上冰冷的岩石和巨大的峡谷。我很懊悔，因为关于月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可今夜这是怎么啦？那只夏蝉不知疲倦地嘶鸣。我知道它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从夕阳变得火红的时候起我便开始寻找它。我坐在床上，看着被晚霞照得像金片似的槐叶儿在瑟瑟地抖动，我把心绪的烦乱归结于这只蝉。我等着夜幕的降临。金色从槐叶上消失了，慢慢地变成一团墨绿。突然间，银色叶片又瑟瑟地抖动起来。那是月光在叶片上闪烁。十五前的朗月，就是从老槐树古老的枝丫处升起的。月斑真清晰，像是画上去的。仿佛是那粗壮的枝丫把它托了一下，它一跳，便藏在稀疏的槐叶里一动不动了……四周的墙壁上，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影子。英语书从我手中滑落。我闭上眼，无法掩饰心头的不安。我又喜又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包括那月，那树，还有对面房间里妈妈为面临高考的学生补习功课的隐约的声音……我用手抚摸着我的身体。手是熟悉的，有些湿漉漉，而身体是陌生的。曾经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现在只剩下空空的一条裤腿。手触到那残败的边缘，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残废了的我。月亮面对面地望着我。我的手继续向上摸索，于是，一个成熟了的身体在脑海中闪现。我觉得胸前的一个地方麻酥酥地一跳，这迫使我猛地把身体缩紧。二十六岁了，我让那些秘密的心事搅得心神不宁。

一个人不太容易将自己列为普通之列。小时候，别人喊我：“丑姑娘！丑姑娘！”我不愿意，因为妈妈说我好看，我照镜子时也这么认为。直到那一次，上初中时，学校要选出十名学习最优秀的学生参加市青少年联欢，我期终考试成绩名列全年级第一，因此关于联欢的事我做了许多梦，甚至妈妈已答应给我买一双白色的网球鞋，但是最后宣布的名单中没有我。从同学们的议论中我才知道，因为有外宾参加联欢活动，我长得不好看被淘汰了。妈妈那天晚上又给我唱那支关于月亮的歌。我又哭又喊：“我不要镜子！我不要镜子！”从那时起我庆幸月亮不是面镜子，因为它天天跟着我，即使我顺着墙根走也一样。下乡时，没人说我不好看而把我开除。后来入伍了，头几天男兵们议论说：“又来了个窦尔敦！”窦尔敦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绝不是赞美的话。好在那时我已经把自己列为普通之列了，并不怎么难过。我习惯了。从我认定自己已经长大时起，我便习惯于躲藏，在人海中躲藏。这么多年，我和我的同代人一样承受着百般滋味的生活。我悄悄地躲藏着。我有憧憬，绚丽多彩的程度绝不亚于她们。我曾经从指缝中窥望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使我厌恶，有的使我心跳。然而我只有躲藏，只有憧憬。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幸福真正到来时该怎样应付，但幸福却不期而至了。虽然这如同涓涓细流终于汇成大川一样自然，然而终究是在一瞬间山洪暴发了‘…一当长夜过去的时候，我的黑大汉就要来了，他将抱起我，把我带到属于他的，也属于我的未来去。我该怎样不因为羞怯而发抖呢？而我们动身的时刻，冯月也会来，这个固执得出奇的、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我们该怎样迎接他呢？……啊，柳星星，面对那深如海洋的情意，你小小的心房装得下么？那由惊慌与幸福铸成的重量，你瘦削的肩头承担得起么？……我希望这夜长些！我希望这夜短些！……那两个魁梧高大的军人啊！……

天没黑的时候，“糖人儿”阿男来了，送来一盒“米老鼠”奶糖，算是她结婚后我去看望过她的回报。她还提出向我学英语(至于她的外号，是因为我们一块儿插队时她特别爱吃糖果的缘故；还因为她像吹起的糖人儿一样娇气。关于她的事，还多着呢)。她如今显得很成熟，单从她高高耸起的胸部就可以看出来。她举止很随便，进门便解开米黄色亚麻外罩，露出滚圆雪白的脖颈和胳膊。我曾嫉妒过她的肤色，那当然也是刚刚插队的时候。“怎么样？”她那双杏眼(同样是引人嫉妒的)一瞟，似乎是不经意地说，“报告一下目前的战况吧，光荣的战七！”她那种尖酸的神气还和以前一样。我回答了我的学习及以后的打算。谁知她嘴一撇，打断我的话：“谁问你这些！我是指……哎呀，我们是同岁哩！”我明白了。我有些恼怒。她明知道我的现状，她在捉弄人。于是，那些深藏在我心中的一切都涌到了嘴边，除了妈妈之外我本不想对任何人说，但我对她说了。我承认这里面有炫耀和报复的心理。我讲了那个黑大汉的过去和现在，也讲了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讲着讲着，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往事啊！阿男的杏眼渐渐地睁大，古怪地望着我。等她盘问了，并且确信了一切之后，突然——不知为什么——她哭了！她扑到被子上，暴风雨似的号啕大哭。那时，妈妈还没下班，我劝她自己弄点热水洗洗脸。然而，她一下子便恢复了平静，变化之快令我吃惊。她像根本没哭过一样，把头发整整，发卡往后一别，她走到门口扭过头：“服你的气，你也搞起三角恋爱来了！”她脚步很响地走了，要借的英语教材一本也没拿。我真后悔，我的秘密的角落向别人敞开了，我有一种失落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三角恋爱！多么浪漫的字眼儿！我听说过，但对我来讲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然而我想，在那些往事中，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似乎明白了阿男痛哭的原因……

“妈妈！”我喊。我知道那些高考补习的学生走了，我需要她。她无声息地坐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她说：“明天我请假。包饺子吧？韭菜馅的。”我拉着那双手说：“我要离开妈妈了？”“是的，女儿大了呀。”我突然哭了，我止不件……

风儿轻轻，

云儿轻轻，

擦亮一面小镜镜，

小姑娘呀，

梳辫辫呀，

扎上一条红绳绳……

妈妈头发灰白，双眼眯成一条线。我不知这么多年她是怎样孤身度日的。我在乡下在部队时，她都给我写信，可从来不寄照片。她的老态使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我儿时的母亲，只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粉笔味儿和黑板油墨的气味儿以及她轻轻哼出的这支关于月亮的歌，使我感到亲切如常。

我哭完了，那歌也停了。我心中平静得如同一潭水。 月亮依然在那里挂着，又圆又大。明天十五，不正是冯月的生日吗？

……

P3-6

从天而降

三十六年前我是一名伞兵。伞兵总是在黎明时分出动，迎着挂在天边的薄如纸片的月亮。到达机场，检查伞包，开铅封，穿伞，通过两道检查线，登机。飞机舱顶的钢绳拽上去人像在打秋千，而脚下舱板上的铆钉已不知数了多少遍……突然，伞训员大喊：准备离机！我知道我要冲出去了，极度的紧张令我不停地告诫自己：我一定要冲出去！风将裤管吹成铁筒一般，边缘像刀刃一样硬。是否有伞兵能够清晰地描述从机舱门口冲着大地一跃而下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在我人生的记忆里是永远的断层。但仅仅是一瞬间，那个瞬间过后，所有的轰鸣和啸响都会突然消失，身体犹如在一个巨大的空洞中自由坠落。随后，寂静中传来一声巨响，坠落的身体被迅猛地提升，我知道这是降落伞张开了。晨空开始抖动，新鲜的太阳挂着露珠荡漾而来，无边无际的田野与宽阔逶迤的河流在渐渐红起来的天色中缓缓拥入我的心怀。第一次从天空俯视大地的时候，士兵的自豪令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后来不再是伞兵了，回首往事我总想，人生中会有一些时候犹如伞兵离机，只要勇敢而自信地向前迈出去，便会出现一种令你意想不到的境界，使生活因为更新而鲜活。

我开始把不寻常的伞兵生活写成小说，《鸽哨》《猛潮》《黑峡》《破译》《我的小驮马》相继在《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昆仑》《收获》上发表，结果是小说创作令我离开了伞兵部队。但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我在写每一篇关于伞兵生活的小说的时候，其实也是在继续接受着伞兵部队的“伞训”，因为我一直不敢忘却，观察、审视、描写、叙述任何事物，一定要比别人多一个角度，这个角度就是伞兵的角度。我以为锤炼这样的角度能够使写作拥有高尚的追求和博大的情怀。直到时光已逝去近三十年，我开始写作长篇纪实文学《朝鲜战争》《1901年》《长征》的时候，我仍没忘记提醒自己，面对纵横纷纭的历史，要葆有高视角的关照与思考。

如果仅从创作一部书的角度讲，无论是《朝鲜战争》，还是《长征》，一年就可以写就，因为可采访的对象比比皆是，可参考的资料十分丰富，但是我的每一部书的写作都用了几年的时间。我不断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写这部书？读者为什么要读这部书？有史以来，战争是人类除和平以外所面临的唯一另一种生活形态。翻开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历史书籍，令我们感慨万千的文字无不是在记述战争。人类为什么要为战争留下浩瀚的记录？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战争的直接需要是生命。士兵，战争中最普通、最重要、最大数量的人，他们最终成为我写作《朝鲜战争》和《长征》的唯一动因。那几万、几十万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进行了举世无双的英勇征战的士兵，即使时光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他们依然值得我为他们动人的生命故事而歌而泣。他们曾在万丈河谷上沿着十三根铁索向敌人发起冲击，他们曾穿着单衣埋伏在寒冷的盖马高原上然后开始用脚追击美军的坦克，他们曾仅靠一把青稞穿越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绵延百里的大沼泽，他们曾在冰封的汉江岸边一个接一个地用身体滚过雷区为冲击开路……每一个人都那么年轻，却牺牲得惊天动地，他们值得今天生活在和平与幸福中的所有中国人铭记。记住我们这个民族曾有过如此优秀的儿女，记住我们这支军队曾有过如此不屈的精神。我们必须记住，因为他们与我们血脉相连，他们与我们走在同一个民族的历史里。

生动地记述一段战争的历史很重要，深刻地记述战争中一个民族精神的历史更重要。

像终生难忘从天空看见扑面而来的大地一样，这块土地上的优秀儿女令我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心生敬畏。我力图让今天的读者在《朝鲜战争》和《长征》中因为祖国、民族、人生、理想、信念、意志等因素与他们的前辈相识相知，从而重温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民族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的不屈的精神。  历史具有无穷无尽的思想财富，具有磅礴浩瀚的情感力量，是人类用最宝贵的生命写就的。生命生生不息的创造意味着干百年来的文明史。文明在战争与和平的交替中更新、断裂、再生、绵延，所以我们有了那么多令人慨叹不已、遐想不已、思索不已的历史书籍。我继《朝鲜战争》后写作的长篇历史随笔《1901年》，同样源自于面对历史心生敬畏。凤凰卫视的何亮亮先生读了《1901年》后说：“中国最好的历史著作往往不是历史学家所撰，本书又是一例。”我想，这就是历史的魅力，同样也是书写历史的魅力。因为百年前的历史的确能够成为今天中国读者的深刻参照，百年前的历史还可以惊心动魄地成为当代生活的一种提醒或注释。

从当伞兵到成为作家，从创作虚构的小说到叙述真实的历史，这样的变化对于我来说意味着生命的成长，当然也意味着不再年轻。但不再年轻却可以拥有更丰厚的生活内容，包括有一天在夜深入静之时想起非常年轻的从前……最重要的是，扎实而稳健地向前迈出生活的每一步。

感谢海南出版社，感谢四川新华文轩公司，感谢一直关心我的写作和此书出版的汤万星先生。感谢我的妻子王瑛，她梳理编辑了我所有作品的每一个字，她的爱至深至切。

王树增

2008年10月10日

当我读王树增的《朝鲜战争》时，我就感到心灵的一种震撼，作者用开阔的视野赋了，了那段几乎人人熟知的历史以崭新的生命。而这部《1901年》气魄更宏大，笔意更纵横，是一部既让人感到热血沸腾、痛心疾首，又妙趣横生的书。

——著名作家　莫言

中国最好的历史著作往往不是历史学家所撰，本书又是一例。《1901年》叙事的规模宏大时间上溯明朝，是对明以来痛史的一个总结，对国人实有振聋发聩之效。

——凤凰卫视评论员　何亮亮

重大历史事件中所有深藏不露的细微之处一旦被揭开，其震撼力远非虚构的想象所能及。历史事件在《1901年》中并非叙述的主体，而是所有历史人物心灵“出场”的背景，连贯的不是频发的历史事件，而是中国人纷乱的心绪历程。

——瑞典《每日时报》记者　彭定鼎

王树增是一个“干大活”的作家，他的写作计划是用《朝鲜战争》《长征》《解放战争》《1901年》和《1911年》五部非虚构长篇作品，来构筑他心中宽广而有深度的中国近现代史。王树增是一个具备优秀作家的激情、想象，与悟性，同时又具有一个军旅作家的英雄情节、使命感和责任感，还兼具一个学者的冷静、理性与学识的难得的文学将才。

——著名评论家　朱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