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群山
一
群山连绵不绝,郁郁葱葱。老枝苍翠,新芽含绿,处处展现蓬勃的生命力。离公路不远的一处悬崖上,有一丛初绽的花儿随风轻轻摇曳,迎着阳光,分外俏丽。
“那是什么花呀?真美!”秋敏欢快地问。
“杜鹃花。”姚权朝车窗外瞟了一眼,告诉秋敏。他心中又禁不住暗自赞叹:这丫头,别说杜鹃花,就是牡丹花也比不上她!
交通车在弯弯曲曲、时高时低的公路上奔驰。变幻无穷、多姿多彩的山景使秋敏的心中始终充满激情。在兴奋的心情中也时而飘过一丝不安,今天旅程的目的地是她军旅生活的正式起点,未来的人生道路将如何呢?这对于一位还不满十七周岁的少女来说,有美好的憧憬,难免也会有些微迷惘。
交通车拐了个急转弯,绕过一道山脊,前面依然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姚干事,013基地还有多远?”
姚权左右张望公路两侧的景致,又看了看手表,估摸着应道:“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路吧。”话音刚落,交通车上到又一道坡顶。姚权眼睛一亮,赶紧补充:“洛兰河到啦。”
不一会儿,到了洛兰河边。司机往左打了下方向盘,交通车驶上修在傍河陡峭山腰上的公路。秋敏往车外一看,汽车就像在洛兰河上空奔驰一般。她把脸略微往车窗外伸,好家伙,汽车离河面足有二十多米,河道两侧布满灰褐色的岩石,湍急的河水一泻而去。
姚权指点着说:“前面不远,再拐个弯,就到洛兰河桥了。过桥后用不了两个钟头,就到013基地啦。”
突然,车里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掉河里啦!”
司机猛然把交通车刹住,只听到从河对岸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救人哪,救人哪!……”交通车里的军人们迅速打开车门,敏捷地跳出去。有人焦急地指点着:“瞧,瞧,就在那儿。”有几位懂水性的军人手脚并用,试着往下挪。这段公路临河的山坡十分陡峭,他们虽然非常焦急,但不得不小心翼翼。
落水的老乡时浮时沉从他们前面的河面漂过。秋敏下意识地顺河往前跑。跑了几步,她感到有一道迅捷的身影从身边掠过,抬头看时,他已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了。只见那人一面跑一面脱军衣,把军衣往路边一扔,继续快步奔去。秋敏跑上前拾起军衣,见到地上还有一本书,顾不得多想,捡起来顺手往自己的衣袋里一塞,跟着往前跑去,拐过一道弯,看到了五六十米远的地方横跨两岸的洛兰河桥。这时一个从桥上跃起飞入河中的矫健身影映人她的眼帘。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桥上,睁大眼睛顺着奔腾的河水往前望去,可是除了湍急的河水,别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她不由得抱住军衣紧紧贴在胸前,那心房急切地跳动着。啊!浮出水面啦。只见那人用手抹了下脸,往四周扫了一眼,顺着水势半仰起身子,一只手搂住已经昏迷的老乡,往对岸的一处河滩游去。
秋敏轻轻舒了口气,走到桥中间捡起军裤和棉毛衫,仔细掸净沾在它们上面的灰土。
送秋敏到宿舍的王协理员、陈护士长和几位来看望新战友的护士走后,她麻利地把行李、卧具收拾好,准备上浴室洗个澡。解军衣扣子时,发觉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取出来一看,是《革命烈士诗抄》。秋敏猛地想起路上捡到它的情节,脑子里闪出从桥上飞跃而下的矫健身影。大概是他的吧?她想。再仔细看看封面,发现右下角有一个用钢笔写的“秦”字。翻开封面,扉页上题着诗句:
明媚的春光陪伴烈士英魂,
祖国大地回荡着不逝的声音。 噙着泪水吟唱这豪壮史诗,
字字句句激动后来人的热血丹心。
诗句下面的落款是“怡一九六四年元旦”。秋敏觉得清楚了:封面上有姓,扉页上有名,这本书的主人姓“秦”名“怡”。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愣了起来。“秦怡”,这不是一位著名女演员么?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多着呢。回头向陈护士长打听一下,护士长是这里的老同志,大概认得这位“秦怡”同志。
秋敏随手翻了翻《革命烈士诗抄》,没想到那些壮怀激烈的诗句一下子把她吸引住了,读了一首又一首,舍不得放下。
二
东方刚刚吐白。近处山腰上云雾缭绕,就像一条圣洁的轻纱披在山峦身上。远处山峰则是绰绰约约、朦朦胧胧的。在山腰盘绕的公路上有一位年轻军人,脚步快捷而有力。他中等身材,端正的脸庞已开始显现男子汉的棱角,额头宽宽的,眼睛明亮有神,在英武刚毅中透出一股秀气。
一辆卡车响着喇叭超过年轻军人,刚过去又突然刹住了。驾驶室伸出一位年轻战士的脑袋,先打了声响亮的唿哨,再招呼道:“秦排长,回来啦,把你的11号换成这六个胶皮轱辘的吧。”
“嗨,小于,这么早就出车,想戴红花了吧?”秦毅民说着把背包扔进驾驶室。
“大家都在学雷锋。我们跟雷锋同志是同行,更得努力了。”小于认真答道。他挂上挡,一踏油门,卡车吼了一声,奔驰起来。
秦毅民回头看看车厢,问:“这些坑木往哪拉?”
“你们连。你走了也就半个月吧?罗副排长累得眼窝都有半寸深啦。那家伙干起活来,真有点拼命三郎的劲头。”
“他呀,一向如此。”秦毅民听小于赞扬自己的战友,十分高兴。“我们排突破月掘进百米大关,他和老班长功劳最大。”
前面是急转弯,小于按按喇叭,猛打方向盘,拐过弯道后,问:“听说开完大会,特地把你留了两三天,接受记者采访。什么时候见报?”
秦毅民轻轻摇摇头:“黄啦。”
“咋的?”
“我答的不那么符合记者的要求。比如他们总问我干这件事时是想到毛主席的哪些教导,干那件事时又是想到哪位英雄人物的光辉形象,我都说不上来。”
“你还能说不上来?”小于挺奇怪的,“马列的书、毛主席著作你读了那么多,听说连《红旗飘飘》都一期不落地读遍了,回答记者的这类问题还不易如反掌?”
“怎么说呢,不完全是一回事。有位戴眼镜的记者问我,你冲进冒烟的炸药加工房排险之前,难道就没有想起毛主席的有关教导,或者董存瑞手举炸药包舍身炸碉堡的英雄形象?你说,问得要命不要命?当时要等想了一通毛主席的教导、英雄的形象才冲进去排险,恐怕我和炸药加工房得一起坐‘飞机’了。”
“你太死心眼。写文章总得把典型加以集中和提高的。”小于挺内行,军报上面曾登过他写的小通讯。
“我不愿意瞎编。”
“看来没有希望见报了。”小于不无惋惜地说。
“你加把劲,争取当上雷锋式运输兵,让记者采访采访。”
“这可没有想过。能来个立功喜报就蛮不错了。”
说话间,车到了龙角岩工地。秦毅民刚踏出驾驶室,就听到有人大声招呼:“二排长,回来啦!”
秦毅民抬头一看,是副指导员王济文。敬了军礼,上前跟副指导员握手。周围的几位战士也过来握了手。
王济文问:“还没有吃饭吧?”见秦毅民点头,交代道:“你先和于连海同志到食堂吃饭,上午休息。”
炊事班长给他们舀了两大碗稀饭,端上码得高高的一大盘馒头,再加上两碟榨菜丝和两小盘油炒花生米,又进厨房拿来两个咸鸭蛋,然后坐到秦毅民对面,打开话匣子:“秦排长,你一回来,罗副排长可以吃顿安心饭了。”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走后他天天盯在工地,一日三餐都在工地吃。”
秦毅民想了想,两大口把碗里剩下的稀饭喝完,拿起一个馒头,说:“小于,我去瞧瞧他们。你慢慢吃,有空上我们排玩。”
小于开玩笑遭:“算啦。秦排长,我得空上你们排去,你也没有时间陪我甩两把呀。”
“只要你来,我一定奉陪。再见。”
秦毅民回到他和罗学祥的“房间”——它与一班战士的床铺只有半截木板墙相隔。换了衣服,穿上胶靴,拿起安全帽,拔脚上工地。工地离营房不远,才二百多米。路上碰到几拨战友,这拉呱几句、那摆谈一会儿,好一阵子才到坑道口。他从工地的情景判断,掌子面正在打炮眼,就往洞子里走。坑道里灯光昏暗,坑坑洼洼,秦毅民依然快步如飞。他熟识这坑道里的一切,连哪根枕木是新换的、哪个地方地下水渗得最厉害都了如指掌。五六分钟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没待看清楚是谁,他就亲热地喊起来:“老班长!”
陈川抬头一看,高兴地说:“排长,刚回来吧?昨晚我们还念叨你呢。”
他们俩握着手好久没有放开。秦毅民问:“是不是要装药放炮了?”
“不。”陈川摇摇头。“副排长把我说了一通,撵我回去。”
“怎么啦?”秦毅民挺惊讶,老罗和老班长一向相处得很不错的嘛。
“没啥。”陈川笑笑,说,“副排长又连着顶了三个工班。我劝他回去,他倒撵起我来了。”
“你起码也顶了三个工班吧?快回去休息。我进去把老罗替下来。”
秦毅民继续往里走,急促的凿岩机声越来越响。走过最后一个弯道,他看到雾气弥漫的掌子面前十一二位战友正紧张施工。罗学祥蹲在一块石头上跟两位战士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凿岩机。一班班长李勤带领另外两位战士打炮眼。那高分贝的噪声重重地冲击每个人的耳膜。秦毅民走近罗学祥,见凿岩机快要修好了,拍拍老罗的肩膀。罗学祥抬头一看,高兴地咧咧嘴,站起来伸出满是油污的手,使劲跟秦毅民相握。秦毅民摆摆头,拉住老罗往外走了几米,把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大声说:“你回去休息,我跟班。”
罗学祥接着应了一句,秦毅民没听清。不过他明白老罗说的是“等放完炮再回去”。
一班长李勤看到排长,把凿岩机把手交给帮着掌钎的林晓杰,走过来跟秦毅民握手。这当儿坑道里的轰鸣声突然消失,秦毅民随即往刚才还在打眼的凿岩机看,心想:卡钻了。林晓杰抄起一截断钢钎往凿岩机上使劲敲了几下,凿岩机又“突突”地响起来。秦毅民回过头,准备再动员罗学祥回去休息,猛地感到凿岩机的声音不对,转过身子,一个箭步,大喝一声:“停机!”林晓杰抬头茫然看了一眼,同时顺手把手柄推到高速挡。秦毅民又一个箭步抢向前去,迅速把手柄扳回零挡,大声训斥:“干活也不上心点!”
林晓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秦毅民使劲扳下托钎器,交代李勤:“把钢钎卸下来看看。”
但是,钢钎已经卸不下来了。罗学祥恼火地说:“真糟糕,钢钎尾打劈啦,起码又得耽误半个小时。”秦毅民拿起一把大扳手,取下固定螺栓。老罗和李勤抢着拆卸机壳。秦毅民见林晓杰站在一边没动弹,还蛮委屈,站起来生气地说:“林晓杰,你发什么愣?瞧,钢钎尾劈啦,还得锯断才取得出来。今晚班务会,你先作检查。”
李勤边干活边说:“排长,主要是我的责任。”
“你是你,他是他。”秦毅民回过脸,“林晓杰,你的毛病还是在脑袋里面,满脑子想的是汽车的方向盘,不安心干这种又苦又脏的粗活。”
晚饭前秦毅民向连里领导汇报完,从连部回到二排的工棚外,见到老班长陈川。陈川习惯性地先搓搓手,说:“排长,听说你批评了林晓杰,要他在班务会上作检讨?”秦毅民点点头,意识到老班长可能有不同见解,便问:“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他的技术不过硬,让他在班务会上谈谈认识是应该的。至于他的思想问题,依我看还是有很大进步的。这段时间他跟罗副排长、一班长还有我都谈过,主动检查自己的思想问题。他跟运输连的小于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可到部队后小于当上了驾驶员,他却分到施工连队,心里一直不顺畅,干起活也就提不起劲了。最近他又读了《雷锋日记》,思想触动很大。加上他看到咱们排接连立集体功,自己再不努力就会被甩出去了,下决心要迎头赶上。上星期跟一班长结成了‘对子’,一帮一、一对红。这段时问,干得很不错的。今天打钻时出了点差错,依我看,还是应该立足于帮助和鼓励。”
秦毅民皱着眉头没答话。陈川朝他的脸望了一会儿,问:“你不同意?”
“不。我是想,看来我的思想作风可能有点毛病。这样吧,到开饭时间了,吃过饭我找林晓杰谈一谈。老班长,谢谢你。”
他们进工棚取了碗筷,走出门口,迎面碰到连部通信员小尚。小尚一见秦毅民就说,“二排长,有你的信,北京来的。我刚从团部回来,听指导员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这信已经到了四五天啦。”小尚把信交给秦毅民,跟他们一块往食堂走,边走边打听秦毅民参加五好战士、四好连队代表大会的情况。秦毅民将信装进衣袋,一一回答这位热情而又有点饶舌的江西小老表提出的各式各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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