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室爱情的角逐中，公主般的戴安娜为何不如女巫般的卡米拉更能虏获王子的心？从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到现代社会的政治女强人，都对自己的容貌耿耿于怀，内中反映住怎样的男性和女性文化？海明威和第四任妻子葛尔红这对火石与轫钢之间激烈的爱之火花又怎样演变成终身的仇恨？哈代的妻子艾玛是哈代的缪斯还是灾难？简·奥斯汀的美丑之争引发了怎样的故事？……这一切在苏友贞的笔下，与其说是八卦，不如说处处是文化和人生。

本书是苏友贞的一本随笔集,分四辑。辑一“女巫的苹果”主要以两性关系、婚姻家庭为话题；辑二“文艺女子”则以海明威的妻子葛儿红、哈代的妻子艾玛、简·奥斯汀、桑塔格等文艺女子为主角，夹叙夹议其故事遭遇；辑三“议论”则话题丰富，对时事、种族、艺术欣赏、畅销书等热门话题谈论了自己的看法；辑四“微言”选取生活中的种种事情，特别是重西方文化差异的种种表现，微言大义。

苏友贞的文字风格沉静细腻，叙述简洁，议论毫无学院风却处处见出洞见和真率。

辑一 女巫的苹果

 当王子爱上女巫

 人人都要那只苹果

 第一个女人

 不结婚的大多数

 一个都嫌多？

 妖姬之歌

 摇篮与轮船

 读出迟暮之美

辑二 文艺女子

 火石与韧钢——“比格梅利安”神话的颠覆

 废墟里的阳光

 呼喊的女人

 简·奥斯丁的画像

 海蒂续篇

 同时——桑塔格的迟暮之歌

 花岗岩的年轮

辑三 议论

 意识形态与艺术之间

 阿伦特的《心智生命》及中译的可能问题

 意图的谬误

 碎心人与驯马师

 也谈《色，戒》里的性爱场面

 背叛遗嘱的人

 传记文学，文学传记——从“海明威的中国之旅”谈起

 假作真时真亦假

 脱下理性的雨衣

 斗牛士

 身份与认同的政治

 买一送一与二对一

 民主里的“朝代”问题

辑四 微言

 登 山

 自由的过程

 姊姊妈妈的

 希拉里传奇

 爱看猫儿打架

 妈妈自保书

 色妇有疾

 互异中的和谐

 早谢的兰花

 成长的声音

 哪一种忠诚？

 糖纸包裹的滋味——香江旅居记一

 故乡里的异乡人——香江旅居记二

 插头的画像——香江旅居记三

 未完成的巴别塔——香江旅居记四

 熙攘的人世——香江旅居记五

十六年前上演的那则爱情童话，彻底被打破，碎片溅散在地下道污浊的油渍里。

戴安娜去世已近十年，世人对她的迷恋依然不减，墓地上终年有心碎之人带来的鲜花。悼亡者所悼念的，不只是红颜的命薄，也是那则爱情童话不堪的结局。但是，人们依然向往爱情神话的清纯情节，更想重拾碎片，以神话的原型将之补缀。在补缀成的故事里，永恒的公主戴安娜，必要保有她的天真，所以只能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是不知情地吃了女巫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在七个小人的呵护下，仍然等待王子的再现。

只是戴妃故事中的王子，不但不会再有出现的可能，且在公主睡去不久，就和故事里的“女巫”公开地同进同出。对于执迷童话情节的人而言，戴妃故事里的女巫，比所有童话中的巫婆都可恨，她不仅害死了公主，还侵占了王子。而对于王子竟会爱上女巫这前所未有的情节，人们除了愤怒之外，更是不解。他们完全不能明白，查尔斯王子为何会抛弃年轻貌美的戴安娜，而投入又老又丑的卡米拉的怀抱。对爱情的想象只有俊男美女那海报式的一度空间的人而言，卡米拉的魅力，除了巫术，还能是什么？而查尔斯对卡米拉的爱情，除了愚蠢，也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了。

戴安娜在生前也尽情地浇灌着这样的情绪。她将自己与查尔斯婚姻的瓦解，完全归咎于卡米拉的介入，甚至说出了那至今仍不断被引用的名句：“三个人在一起的婚姻太过拥挤。”她也不避讳对卡米拉公开抹黑，说她是一只凶暴的“猎犬”。于是，在戴安娜的言说里，是非似乎十分明朗，谁是受害者，谁是破坏者，谁是负心者，都被清楚地派定。卡米拉成了人民的公敌，应像古时候的女巫一样，被烧死在木桩之上。

然而，在执迷童话故事的人之外，我们也能遇到醉心于发掘童话反讽特质的人们，他们对于表象与真实间的张力格外敏感。本着表象不可被信任的基本态度，他们对于查尔斯与戴安娜形象上的完美，有着本能的怀疑。在企图颠覆童话故事的解读里，卡米拉于是有了不少的同情者。可以了解的是，这些成员中不乏中年以上的女子。比如有名的女记者芭芭拉·华特(Darbara Waters)，就在2005年年底将卡米拉选为年度十大最有魅力之人。在男子一窝蜂地为年轻貌美的女子而离弃老妻的浪潮里，查尔斯的反其道而行，在这群人口中得到了格外的赏识与加分。依据相貌与年龄的二分法，这桩三角爱情，被解析出了两组对爱情的隐喻，卡米拉因为无貌，故代表灵魂之爱，戴安娜因为貌美，代表肉体之爱。霎时，这则童话有了道德的负载，拥护卡米拉者，将这则童话转化成为一个灵魂永远战胜肉体、内在永远优于外在的道德故事。

在个人历史上，查尔斯与卡米拉的相识与相爱，又确实是在戴安娜之先。当时因为卡米拉乃平民出身，不为皇室接受，而年轻的查尔斯又不愿效法温莎公爵，为爱情放弃江山，两人于是未能结成连理，却长年维持着亲密的关系。据说戴安娜成为王妃，还是卡米拉为查尔斯所做的圈选。所以同情卡米拉的人士，认为戴安娜才是第三者，介入了查尔斯与卡米拉这两位灵魂的伴侣之间。在以查尔斯为主角的神话解读里，这三角形被翻转成一个“追寻”的原型，像圆桌武士对圣杯的追索，伊阿宋(Jason)对金羊毛的寻求，或是奥德赛在特洛伊战争后的飘流与回家，查尔斯是企图从迷失中找回道路的英雄，他暂时被皇位与戴安娜所迷惑，而看不清自己爱情的原乡。迷途一圈后，他终于看清真爱所在，而能离开诱人的戴安娜，重返卡米拉，也就是重返真正的自我。在王子“找寻自我”的神话原型中，美丽的戴安娜反而成了真正的女巫，像《奥德赛》里唱着迷人之歌的海妖，迷惑着王子，不让他走上回家的路。

其实，戴安娜的悲剧，就在于她太执著于童话的字面意思，坚持要照剧本演好那个公主的角色。在这执著里，她失去了对爱情在童话向度之外的想象，而永陷于形象的一度空间里。据说，戴安娜自十六岁起就迷恋查尔斯王子，把他的照片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偶像般地崇拜，也可能日日幻想能与影像中的王子重叠。她对查尔斯的感情，也因此跳脱不出名流崇拜的浅薄，因为粉丝对偶像的情感，通常终止于两个形象的重叠，却无法由平面转为立体，在这局限里，戴安娜对自己生命的憧憬，也就止于“公主与王子从此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她的用心全在如何赢得王子这件事上，因为童话故事写的都是这个过程，却从不描写赢得王子之后如何一起生活。当她发现婚姻出现问题时，她所能想出的解决之道，也只能由形象的一度空间出发。她寻求世界上最出名的设计师为她设计最新颖的时装；她担心自己的体态，不惜节食而患上厌食症；她找寻各种“新世纪”的涤清身体的方法，使自己永远是那清纯的公主。她却完全看不到她与查尔斯在心灵上没有交集，也没有想到要在两人不同的兴趣与人生态度上求取协调，所以当她意识到婚姻已无法挽回时，她也只能将之归罪于卡米拉那个女巫的介入。

以形象为悬念的戴安娜，对于媒体当然有着过人的运作天分，并不是刻意的操纵，但她本能地知道如何在摄影机前举手投足，如何用一双海蓝且充满易伤神情的大眼睛，赢得立即的同情。而她的悲剧也就在于这完全不是刻意的操纵，而是她自己先迷信了她在媒体中的形象。反讽的是，最终毁了她的，也正是她所迷恋也迷恋于她的媒体，那些对她爱恋到不能一刻放松的狗仔队，最终把她追向死亡。

卡米拉完全与戴安娜相反，她对形象置之不理，不但对时尚毫不注意，更只爱穿着自己觉得舒适的衣服。她在乡野中骑马打猎，做自己爱做的事，任由媒体对她的衣着品味做不止息的揶揄。但也就是因为卡米拉所顾全的是自身的自在，而不是他人的影射，她反而有着戴安娜一生都追求不到的自信。那份自信可能就是卡米拉的魅力所在，她的安然，给了一生都活在皇室虚伪繁文缛节中的查尔斯一种返璞归真的稳定之感。对于查尔斯而言，她是一个可以在火炉边说家常话的挚友，也是一个可以放任地在草地上打滚、而不在意自己衣衫不整的玩伴。卡米拉的那份安逸，是时时为自己身体不完美而焦虑的戴安娜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卡米拉最终赢得王子，所依恃的就是那份超然，这也的确是童话中女巫的性格。女巫从不太顾全别人的意见与看法，所以在神话的文化诠释里，女巫常是智慧与知识的象征。

至于那个担负着双重“欠负”罪名的查尔斯，他的悲剧来自身为皇室成员却想过庶民生活的性格。他曾努力尝试演好王子的角色，因而违弃自己所爱，选择众人深爱且有公主形象的戴安娜。直到不快乐的婚姻使他了悟，他太低估爱情的重要性了，但他到底要比戴安娜幸运，能有最终赎罪的机会。难得的是，他尚留有接受自己的勇气，在戴安娜死后，独排众议，坚持与卡米拉结成夫妇，以予自己及他们之间的爱情第二次机会。

如今，查尔斯与卡米拉终于结婚了，令人担忧的仍是那童话的结局，谁能确定他们是否能从此过着快乐的日子？爱情常在阻挠与逆境中成长壮大，却在安稳与确定中萎缩死亡。婚姻和女巫的苹果一样地危险，它们看来都是如此诱人，一口咬下，竟都是那样的致命。

P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