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栗的幸福/自在文丛/卓尔文库》作者肖复兴先生为当代著名作家，多篇文章入选中学课本。作者长于从百姓街谈中提炼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口语入文，又喜从细微处落墨，而他的多篇忆旧文字映现了半个多世纪以来社会、人生的沧桑变幻，读来不免生出几分叹惋与惆怅。

由肖复兴著的《醋栗的幸福／自在文丛／卓尔文库》共三卷，收录随笔近五十篇，其中有多篇是近日才写定的。卷一品评契诃夫、斯坦贝克、孙犁等中外名家名作，要言不烦，自在洒脱，往往发前人所未发。卷二追忆往昔的青春岁月，《父亲和信》写中学时代一段纯真朦胧的初恋；《麦秸垛和豆秸垛》写北大荒的一位女知青被收割机误伤腰部、留下终身残疾的往事；《蓝围巾》写母子情，从未穿过毛衣的母亲为了让儿子能够抵御北大荒的风寒，错买了一条价钱最贵的女式围巾……卷三写京城往事、土风，尤其宣南一带具有深厚人文积淀的酒楼、会馆，近年已有许多在旧城改造的浪潮中化为乌有。

细谙全书，作者长于从百姓街谈中提炼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口语入文，又喜从细微处落墨，而他的多篇忆旧文字映现了半个多世纪以来社会、人生的沧桑变幻，读宋不免生出几分叹惋与惆怅。

自序

卷一

 醋栗的幸福

 《万卡》130年

 重读《荷花淀》——孙犁先生逝世十四周年纪念

 怀念萧平

 重读田涛

 想起张纯如

 九十回眸火样情

 八面风来山镇定

 独居漫受书狐媚

 秋日读放翁

 重读《北平风俗类征》

 罐头厂街

 美展上的较量

 风格的插图

 城市的想象力

 斯坦福即景

 布拉格寓言

 周信芳和梅兰芳

 戏剧里的阳光

 学之五界

 小鸟华君武

 发财图

 席勒和老师

 被谐谑的易卜生

 五月的花开如音乐——克拉拉·舒曼逝世120周年纪念

 失败者

卷二

 人生除以七

 西瓜记事

 北大荒那盏马灯

 荒原记忆

 麦秸垛和豆秸垛

 椴树蜜

 夜寒雪后独灯红

 父亲和信

 蓝围巾

 那一年在信阳

 独草莓

 水袖之痛

 金妈妈杏

 五角粽

 颐和园的小姑娘

 重回土城公园

 校园记忆

 毕业歌

 青春即兴小品

卷三

 城南三叠

 过栏杆市

 在圣地亚哥老城想起北京

 便宜坊六百年小记

 消夏话吃

 京城花事

 白云观会神仙

 四块玉和三转桥

 一片幽情冷处浓——联友照相馆记忆

 劝业场记忆

 青云阁之叹

 重访致美斋

 想象广和居

 白魁老号和龙抬头

 花园大院

 粤东会馆挽歌

醋栗的幸福

醋栗，是一种灌木。我没有见过，看图片，醋栗有黑色和红色之分，圆圆的，是那种比葡萄珠还要小的果子。黑的很像我在北大荒时见过的黑加仑，红的像那时漫山遍野的山丁子。

在文学作品中专门以醋栗为题，我只见过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醋栗》。这是他一百多年写的，现在读来，仍然具有如今我们不少小说中难有的现代味。所谓现代味，就是说它不像传统小说有一个小猫吃鱼有头有尾的故事，尤其要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尾，像夜空中蓦然进放的一朵烟花。《醋栗》没有什么故事，结尾也没有那朵烟花。它讲了一个平淡的人一件平淡的事，用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讲完这个人这件事：一个土地主一直攒钱梦想买一个庄园，终于好梦成真。就这么简单，甚至有点儿乏味，契诃夫在这篇小说中不无嘲讽地说，人们其实想听“高雅的人和女人事”，甚至看那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漂亮的女仆，比听这件土地主买庄园的事“都美妙得多呢”。

这就是契诃夫的厉害。即使只是挂角一将的旁敲侧击，也让我们会心，或如一箭穿心，觉得一百年前的人与事，离我们并不远。这就是小说叙事的现代性。

难道如今的我们不是一样喜欢听“高雅的人和女人事”，喜欢看漂亮的女仆在我们面前晃乳摇臀吗？我们的小说里，我们的屏幕中，不尽是被这些人秋波暗送或撩拨吗？就更不要说梦想买庄园了。在这里，庄园或许大了些，但是，买一套乡间的别墅，或者买一套城里的大房子，该是多少人一辈子的梦想。谁能够想到呢，我们竟然和一百年多年前的契诃夫在这同一梦想前重逢。或者说，一百多年前，契诃夫就早早在那里等候我们了，守株待兔般知道我们一定得在那里撞到他的这株树上。

所有持有这同一梦想者，都会经历这样的三部曲，即想象自己住进这样的庄园、别墅或大房子的情景；开始广泛关注报纸上的地产广告；节衣缩食攒钱。契诃夫的小说《醋栗》中的那个土地主，一样奏响了这样的购房三部曲。只是，他更为极端一些，为了购房款而娶了一位又老又丑但有钱的寡妇，还不让人家吃饱，不到三年把人饿死了。他的庄园却终于买得了，志得意满之余，唯一遗憾的是，庄园没有他早早设想的醋栗。小说的题旨，在这时出现了。这是小说最关键的细节，更是指向明亮的明喻。契诃夫爱用这样的写作手法，比如《櫻桃园》《海鸥》《带阁楼的房子》。他愿意让它们说话，作为艺术的背景，和人物一起完成明暗之间的命运之旅。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个醋栗，一个买房人志得意满的故事，该如何述说？说得那三部曲再委婉曲折，不过和我们自己的生活大同小异。有了醋栗，全盘皆活，如同在一桶恹恹欲睡的鱼群中放进一条泥鳅。

为此，故事好讲了；人物活了；小说的主旨跟着深入了。

土地主先是买了二十墩醋栗栽下，日子开始“照地主的排场过了起来”。原来，醋栗不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绿植，是他梦想中的排场与贵族身份的重要形式与内容之一，就如同我们必要在我们自己的新房里悬挂一幅印刷品油画一样。当然，可以将醋栗随意置换成我们自己的心中所爱。

等醋栗第一次结果，仆人为他端来，土地主“笑起来，默默地瞧了一会儿醋栗，眼泪汪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拈起一个果子放进嘴里，露出小孩终于得到心爱玩具后的得意神情，说：‘好吃啊！’”

紧接着，夜里，土地主“常常起床，走到那盘醋栗跟前拿果子吃”。如此，醋栗三部曲，方才曲终奏雅。所谓心满意足又激动难抑的心情，醋栗帮助了土地主更帮助了契诃夫出场完成。

契诃夫的更高明之处，不仅在于以醋栗完成对人物性格的塑造和对人物心情的描摹，更在于他对于幸福的认知与发问。是不是买了一套梦想中大房豪宅就是幸福？他讲这个土地主买房的故事时，一再说自己带有点忧郁的心情，他亲眼看到这个土地主是如此的幸福，自己“心里却充满近似绝望的沉重感觉”。他甚至感慨：“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压抑的力量。”在这里，醋栗，成为了契诃夫诘问和批评这个幸福的代名词。

契诃夫说：“如果生活中有意义和目标，那么，这个意义和目标就断然不是我们的幸福，而是比这更合理、更伟大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呢？他没说。他只说天下还有不幸的人。但是，很明确，他指出这些以房子为意义和目标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那只是属于醋栗的幸福。可怜的我们多少人归属这样的幸福圈里呢？在经历了普遍的贫穷和没有房子的痛苦之后，没有比房子更让我们纠结一生的事情了。房子，确实是我们的幸福，我们容易跌进安乐窝里，以为醋栗的幸福就应该是我们的幸福。

契诃夫在小说里说：“那果子又硬又酸。”我没有尝过醋栗，不知道醋栗是不是这样的滋味。

一夜秋雨，窗外依旧细雨沉绵。满屋寒气袭人，晨起继续校对将要看完的《醋栗的幸福》的书稿，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寒露了。节气不饶人，时间过得真的是快，转眼一年又接近尾声。

书稿很快就校对完毕，这是我最新的一本散文随笔集，集中了去年和今年所写的大部分篇章。我一直想编选一册自己最新的集子，给读者，也给自己留下一份纪念，回头一看，尽管歪歪扭扭，却是崭新一些的足印，雪泥鸿爪，自也清晰和清新一些。

最后，要给自己的这本新书写个序，忽然不知从何说起了。便翻看《剑南诗稿》，随便翻检，犹如占卜。放翁的诗总会是我写作的摹本，里面有助我迷途知返或曲径通幽的路径。翻到卷八十三，其中有一首题为《晚兴》的七律，中间两联写道：“客散茶甘留舌本，睡余诗味在胸中；浮云变态吾何与，腐骨成尘论自公。”忽然觉得，这两联诗或许和我校对完《醋栗的幸福》时的一点飘忽的心绪，似乎有些相通。

这首诗是宋嘉定二年秋天放翁所作，那一年，他已是八十五岁的高龄。对于世事的浮云变化虽还时有感慨，和年轻时的为赋新诗强说愁，以及八万里河东人海，五千仞岳上摩天的慷慨与自负，已经大不相同。灯暗幕落之际，茶凉客散之后，他更在意于诗与茶的那百般余味萦绕于怀，那一篆清香刻印在心，“坐阅人间事，禁愁却自嘲”了。

或许，放翁道出了我编选这本新书的一点儿意思。明年年初，我将年满七十，也已步人地道的老年。这本新书，算是送给自己的一份生日礼物，也让自己检点在世事沧桑与人生况味的浮云变化之中，是否能够如放翁一样保有一份长存于胸中的诗味。在放翁那里，这种诗味，已经是人至晚年的一种境界了。在一个盛产段子的年代里，诗是奢侈品，诗味远不如咖啡或烤肉味让人趋之若鹜。

在这同一年的秋天，我看到放翁还写了一首题为《书生》的诗，其中前三联这样写道：“书生事业苦难成，点检常忧害至诚。梦寐未能除小忿，文辞犹欲事虚名。圣言甚远当深考，古义虽闻要力行。”这诗写得有些直白，却是放翁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一切愿意称自己为书生亦即知识分子的人的要求。在这里，至诚，是对前贤古义追崇秉承的态度；文辞，则是要服从于它的，而非欲事浪声虚名和小愁小忿。自然，这也是我的一份自我的期许，放翁替我说将出来，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最后，要向读者交代，这本新书分为三卷，分别书写我读书及与前贤的交往的琐碎感想；我对自己人生经历中难忘的人与事的点滴感喟；我对老北京已经无可追回的旧景旧事的一些感慨。我曾经说过，我所写的这些文字，不敢冒充什么花儿朵儿，不过是一些一闪而过的露珠和草萤。露珠非珠，却也有一丝来自内心的湿润；草萤非火，却也有一星属于自己的光亮而已。如果还能有一点儿放翁所说的老来尚能残存于胸的至诚与诗味，则是最大的幸运了。

感谢“大道行思”朋友的青睐和厚爱，愿意将这一册单薄的小书出版。

感谢读者朋友，能够在忙碌之中和偶然之间翻看这本小书，你我邂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