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宫
新的王宫终于修好了,相比起南宋宝祜五年始建的老王宫,它的确是气派得多。大殿前一对楸木做成的柱子,模仿着皇宫宝殿的样子被漆成朱红色,上面的两行金字在快要落山的太阳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站在柱基下的杨应龙土司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里出声地念着孙军师撰写的对联:养马城中百万雄师擎日月,海龙囤上半朝天子镇乾坤。
军师,这里能不能再改一个字?
哎呀我都写好了,昨晚你不是已经通过了么……
孙时泰军师撅着一个大屁股,几乎是踉跄着脚步赶了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有些害怕海龙囤这位第二十九代世袭的土司了。
可是我又想了一夜,能不能把“半朝天子”的“半”字改成“一”字?
改不得,改不得,就这四个字都是你逼我写我才写的,张将军就是看到我写的这个,才对朝廷说是您想谋反……
我操他娘,什么鸡巴日的张将军,老子已经把他打入水牢,过几天就要抛进飞龙关下的酢人坑啦!
张将军是你妻子的叔叔,你操的是他侄女儿,怎么能说是操他娘呢?孙时泰军师心里这么嘀咕着,嘴上却没敢说出来。他为行将死去的张时照将军感到悲哀,还有张将军的侄女儿,杨土司的嫡妻,含冤已死的张氏。
这位可怜的原配本来是爱着她的丈夫杨应龙的,但自从他成了这座古堡的第二十九代土司,娶了那位绝色苗女田雌凤做第五房太太之后,在跟他如何睡觉的问题上,五个女人便一直不能达成共识。其中二至四房人微言轻,怒而不语,唯有张氏仗着自己是妻妾中的第一把手,斗胆写了一个书面报告,故意通过孙时泰军师呈递给他,提出五个女人可否试行轮流值班,每星期一人跟他睡一夜觉,剩下两天权当是他的双休日。
孙时泰军师暗中向张氏透露,这个报告杨应龙本已批复,恨只恨田雌凤死不讲理,夜夜纠缠不休,并且还散布歪理邪说,所谓杨应龙是龙,田雌凤是凤,雄龙雌凤一刻也不可离开,她还要给他生一个重十斤八两的大龙种呢!
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使一心要做天子的杨应龙土司感到了厌烦,乘着酒醉,扬手一剑,张氏就倒在了雌凤的脚下,眼睛睁得像一对铜铃。剩下三个还想讨个说法的女人一声惊叫,纷纷便作鸟兽散了。
张氏的叔叔张时照咽不下这一口气,遂与部将何恩、宋世臣联名上书朝廷,告杨应龙土司早有谋反之心。
孙时泰军师嘴里没有说完的,正是这一件千古憾事。
杀了张将……孙时泰军师忽然像发虐疾似的打了一个寒噤,忙改口说,杀了张时照,朝廷就不派兵来征讨了么?
哈哈哈哈!杨应龙土司仰天大笑道,海龙囤势成天险,固若金汤,飞鸟腾猿也过不来,别说什么鸡巴朝廷,便是玉皇大帝派来天兵天将又能把老子怎样?军师,你还是把那一个字给我改过来吧!
孙时泰军师嗫嚅着应了一声,连自己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抬眼再看杨应龙土司时,已迈着天子的步伐走进大殿,只留给他一个雄赳赳的背影。孙时泰军师长叹一声,眼光无意中滑向殿侧那一座凿山为洞的水牢,忽然间怀念起了他的好友张时照将军。
三天以后,明王朝神宗皇帝调集十五省二十四万步骑军,由四川总督李化龙统领,分八路进兵播州。只有一万七千土兵的杨应龙土司抵挡不住,按原计划退守海龙囤。明军佯攻铜柱、铁柱、飞虎、飞龙、朝天、飞凤前山六关,却以重金买通内应,穿后山秘密小道,一鼓攻下万安、西关、后关三座关隘,海龙囤终致失守,杨氏土司自唐以来七百二十五年的光辉霸业,在一片通天的大火中宣告结束。
听得满山遍野一片震耳的杀声,杨应龙土司只身退入红柱上写有“半朝天子”的新王宫,弃了手中的宝剑,解下腰上的袍带,从他的宝座上搬下龙椅,双脚站上去,将袍带的一头系在大殿的横梁,男一头挽个活套,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脚尖即将蹬倒龙椅的那一瞬间,忽然他很想说一句话,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把他的声音留在空中,留给后人,或许能让这人间红尘明白一些什么道理。于是便把绳套从脖子上解下来,仰脸向天,厉声喊道,朝廷无道,谋反不悔,老子悔的是不该要了五个女人,更悔的是不该杀了我的结发妻子,人生在世,一个男人有一个女人能生一个娃子也就行了,何况因为雌凤而杀张氏,她的娘家叔叔恨我害我,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呀!
说完这话,杨应龙土司用袍带重新套住脖子,一脚踢翻身下的龙椅,让自己像只鸟儿似的在空中悬挂了起来。
新王宫外杀声连天,李化龙总督统领的八路大军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拥进殿来。
明军生擒杨氏死党七十余人,杀死二万二千六百人。冲入水牢,却没见着张时照将军的影子,只在水牢的铁门上捡到一件白色纱衣,纱衣上有诗一首,落款孙时泰。诗日:半朝天子犹嫌小,五个女人尚觉少,有朝一日城破了,看你皇上当个鸟。
绣花楼
大公主三年前的不辞而别,让杨应龙土司整整愤怒了三年。神马玩意儿,一个贫下中农上山砍柴的臭小子,脸上还有一块月亮疤子,居然把他金枝玉叶的女儿给拐走了,连个下落也查不出来,真是不可思议,真是奇了怪了!
操她娘的,羊肉卖了狗肉的价!……不对,是凤凰当成野鸡卖了!
杨应龙土司一想起这件窝囊事来,就要忿忿地骂上七个多小时。
依着孙时泰军师的主张,他是要把花容月貌的大公主养到十六岁,派人去跟当朝神宗皇帝议亲的。这样做至少可以一石三鸟:A,自己做了皇帝的亲家,朝廷就不会派兵来打海龙囤了;B,女儿做了太子的媳妇,将来便是一人之下的皇帝娘娘;C,有朝一日时机成熟,真要谋反,宫里也有了一个内应……
然而大公主一点也不顾全大局,就为了一个砍柴的小疤脸,全然打破了他的英明决策,使他的三鸟之梦毁于一旦,以至于联姻不能联姻,谋反不能谋反,还得整天防着朝廷派兵来打海龙囤。虽然嘴里说不怕,可他心里能不怕么?要知道自己统共只有一万七千土兵,而且其中真正跟自己穿一条裤子的,有三分之一就算是不错了。
大公主是嫡妻张氏所生,从小任性乖张,缺乏管教,那次酒醉之后杀了张氏,固然是恼火她跟田雌凤争风吃醋,害得自己每夜跟谁睡觉都不自由,连个起码的人权都没有,但是事后冷静下来一想,也不能否认因为大公主跟砍柴小子的私奔,他才迁怒于其母张氏。
操她娘的,谁叫你生了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女儿!
不过天已下雨,女已嫁人,说什么都已晚了。当务之急则是亡羊补牢,金屋锁凤,把二公主好好地看住。杨应龙土司传令飞龙关上的守兵,但凡进关者必须查验关文、腰牌、水帖,若有擅自上山砍柴的臭小子,不管他脸上有没有疤子,抓住就吧唧一刀杀了,看谁还敢来勾引自己的二公主!
于此同时,他还调集民夫工匠,在海龙囤的南山口下一座悬崖断壁上,为二公主修建了一幢精致的绣花楼。楼前有一座天然花园,松竹葱茏,杜鹃似锦,一百名土兵环绕园口的山势,分布成一个大大的扇形,日夜三班轮流值岗,密切注视着从楼下经过的每一个男人。楼后是万丈深渊,别说是砍柴的凡夫,即便身怀绝技的侠客也不能登临。楼中安排有花工、厨子、佣人、侍女各十名,二公主可以足不出楼,只管安心绣花,但逢年节以及要事,杨应龙土司自会带着她的母亲前来看她。
二公主生下地来的第一声啼叫虽不是诗,却是一句播州民歌,咿咿呀呀的很是好听,长大后果然是一位唱歌的高手,方圆十里的海龙囤竟无一人唱得过她。自从被父亲关进绣花楼里,二公主每天的日程除了绣花,便是将身倚着楼后的雕花栏杆,面对脚下的万丈深渊唱歌。豆蔻年华的怀春女子,唱的自然是哥哥妹妹,男欢女爱,她的歌喉婉转动听,美妙如松竹林中的百灵鸟,一句出喉,四山回应,林中其他的鸟儿都啁啾着朝她飞来。
有一天,二公主唱罢一首歌后,蓦地听得空中有人用歌声应答,不由得抬眼看去,发现眼前飞来一只巨大的蝴蝶,蝴蝶的两翅间坐着一个双手握箫的青年,正一边唱歌一边向他投来微笑,唱完又用箫声把刚才的歌调重复一遍,无论是歌是箫,都好听得像是天上的仙乐。
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究竟是神还是鬼?你怎么会骑在蝴蝶身上唱歌吹箫?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我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个篾匠的儿子,从小跟爹学着用竹篾扎风筝,我爹是播州有名的风筝王,他扎的风筝能够托得起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你在远方能听到我唱的歌么?
正是听到你唱的歌,我才骑着风筝来看你,来陪你唱歌的……
你真是一个热情善良的小伙子,而且又聪明,又勇敢!
不好意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一切都是因为爱,都是想得到你的爱……
散扣,呕咳,缩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并不重要,我不是也不知道你的芳名么?
说得好,请进来吧,我的无名英雄!
呼啦一响,空中那只巨大的蝴蝶飞进了绣花楼的窗口。楼里所有的花工、厨子、佣人、侍女,都亲眼看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齐齐地发出一声欢呼,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从此每到黄昏,风筝王的儿子就从绣花楼的后窗飞进去,次日天色微明的时候,又从后窗翩然飞出来。杨应龙土司一点也不知道风声,他觉得他的可爱的二公主,比起跟人私奔的大公主要贞洁多了,姐妹二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简直就不是一个档次。
不过即便是看破机关,他也管不得二公主了,因为神宗皇帝调集的大军,此时已从后山攻破三关,打进新王宫,海龙囤马上就要陷入朝廷之手了。
二公主最后一次打开后窗,纵身一跳,却见半空中飞来一只蝴蝶,轻轻托起她的身子。蝴蝶带着悠悠的箫声,绕过群山,从二十四万大军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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