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江户川乱步的代表作,《阴兽》固然构思巧妙,悬念迭起,推理丝丝入扣,舞台妖气弥漫,但不仅仅如此。其中还有深切的同情心和道义上的自我追问。例如主人公“我”在得知静子自杀之后,起始认定她的死等于证实了“我”的推理——她出于对犯罪本身的强烈兴趣和企图继承一大笔遗产随心所欲欢度后半生的目的杀害了自己的丈夫。但一个月过后,“我”开始怀疑静子杀害丈夫的真正动机,觉得为了自由和财产不足以使一个女人杀害多年朝夕相处的丈夫并在事情败露后投河自尽,而可能是由于她爱上了自己,是这点使静子沦为杀人犯并在受到恋人斥责后决心一死了之。于是“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江户川乱步著的《阴兽》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讲述了一桩离奇命案及命案背后所隐藏的离奇真相。
本格派作家寒川,在博物馆观佛像时偶遇静子。作为推理小说迷的静子与本格派推理作家的寒川见面后交谈甚欢,此后两人通过书信往来。不久,静子收到一封署名为大江春泥的恐吓信,惊恐之余向“我”求救。更为离奇的是静子的丈夫此后也被离奇杀害。
在案情变得扑朔迷离之际,寒川是如何一步步推理出案件真相的?杀害静子丈夫的凶手到底是谁?消失的大江春泥又是何人?静子最后为何会自杀?……
我时常这样想:侦探小说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罪犯型,或者莫如说只对犯罪感兴趣,即使写侦探小说,也一定要写犯人的残忍嗜虐心理才能满足;另一种为侦探型,或者莫如说仅仅对侦探过程感兴趣,对罪犯心理则全然不予理会。
下面要写的侦探作家大江春泥属于前者,我自己应当属于后者。
尽管我靠写犯罪题材谋生,但那只是由于我喜欢侦探的科学性推理,我自己一点也不为非作歹,甚至可以说像我这样看重道德的人怕是为数不多的。
我这样的好人偶然同这一事件发生关联,完全是一种严重的阴差阳错。假如我在道德方面略为迟钝,或者多少具有恶人性质,大约不至于如此后悔,不至于坠入如此可怕的迷雾弥漫的深谷中。岂止那样,弄得好,说不定现在我已坐拥漂亮的老婆和过多的财产,美美地过日子呢。
事情过去已有相当一些时日了。虽然那可怕的谜团仍未解开,但随着活生生的人和事渐渐离我远去,我可以多少加以回顾了。我打算把这近乎记录的东西写下来。如果写成小说,我想一定十分有趣。可是,即使最后写完,也不会有勇气马上发表。为什么呢?因为构成记录重要部分的小山田横死事件依然留在世人记忆里,即使再改名换姓再加润色,恐怕也没有人认为那仅仅是虚构的小说。
这样,芸芸众生中难保不会有人因这篇小说受到连累。况且公之于世,我自己也将处于尴尬境地,或者感到害怕。说老实话,不仅事件本身如白日梦一般扑朔迷离,令人不寒而栗,而且我就此展开的大胆推想也够骇人听闻,我自己都为之不快。
至今每次想起,晴空都马上乌云密布,耳底都响起咚咚擂鼓般的声音——便是这样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世界变得莫名其妙。
由于以上原因,我虽然无意马上发表这篇记录,但迟早还是要以此为基础写一篇我所拿手的侦探小说。可以说,这不过是草稿,不过是稍为详细些的备忘录。我要以在老式日记本——除了正月其他全部留白的老式日记本上写冗长日记的心情写下去。
记述事件之前,我想最好详细介绍一下——这对以后方便——事件主人公、侦探作家大江春泥的人品、作风及其与众不同的生活。不过,事件发生前我只是因其作品知其人,甚至在杂志上也有过交锋,却无个人交往,不大清楚他的生活。不多的详情还是在事件发生后通过我的朋友本田得知的。所以,关于春泥的情况,我记述的只是自己从本田那里听来和调查来的事实。我觉得,按照事情的前后顺序先从导致自己卷入这一事件的起因写起。我想这是最为顺理成章的。
那是去年秋天十月中旬的事。
为了看旧佛像,我去了上野的帝室博物馆,在昏暗空荡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房间很大,不见人影,哪怕一点点声响都会引起可怕的回声。我觉得不光脚步声,就连咳嗽都须顾忌才是。
博物馆里全无人影,不知是何原因被人冷落到如此地步。陈列橱的大块玻璃闪着冷光,漆布地板上一点灰尘也没有。天花板如寺院大殿一般高的这座建筑物,简直就像水底一样死静死静。
正当我站在一个房间的陈列橱前痴痴凝视一座古色古香的木雕菩萨那梦幻般的性感形象时,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和微微的丝绸摩擦声——我感觉有人朝我走近。
我不无怵然地看着前面玻璃中映出的人影:一个身穿花纹夹袄、梳着圆形发髻、气质高雅的女子同我面前橱窗里的菩萨雕像重叠着站在那里。俄顷,女子在我旁边并肩站定,注视我所看的那座佛像。
说来不好意思,我在注视佛像的同时还不时瞥一眼身旁的女子。她是那样令我心动。
她脸色青白。但那般恰到好处的青白我还从未见过。倘若世上真的有美人鱼存在,一定有着她这样美艳艳的肌肤。总的来说,她长着一张古典式的瓜子脸,眉毛、鼻子、嘴、脖颈、肩,所有线条都那般优美纤柔,轻盈袅娜,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古代小说家经常形容的那样“一触即失”。至今我仍不能忘记当时她那长睫毛下如梦如幻的眼神。
究竟谁先开口的,现在竟也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我发的什么引线。她和我就在那里陈列的展品简单交谈了两句,然后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就一起出来了。从出门穿过上野山内直到山下这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相伴而行,她一言我一语说东道西。
说话时间里,她的美貌愈发显得风情万种。尤其笑时那含娇带羞的柔弱无力之感。使我产生一种别样的激动,就像目睹一幅古色古香的圣女油画,又如想起蒙娜丽莎不可思议的微笑。她的虎牙又白又大,笑时唇角碰在虎牙上,形成谜一般的曲线。右脸颊青白皮肤上的大颗黑痣又同曲线相呼应,呈现出无可名状的温柔亲切的表情。
但是,倘若我没发现她脖颈上那个奇妙的东西,即使她再动人,对我恐怕也不过是一个高雅、温柔、纤弱、一触即失般的美人。
尽管她亳不造作地用衣领巧妙掩饰起来,但在上野山内行走途中,我还是一闪瞥见了。
那是一道红痣样的红痕迹,大概一直向下延伸到脊背。看上去既像天生的红痣,又似乎是最近的伤痕。青白光滑的皮肤上,形状姣好、柔软细嫩的脖颈上竟出现这么一道仿佛深红色毛线的伤痕,而其残忍情状又给人一种奇异的性感。看见它,刚才她那梦幻般的美丽当即伴随突如其来的真真切切的现实感朝我袭来。
交谈过程中,得知她是合资公司碌碌商会出资会员、实业家小山田六郎的夫人小山田静子。也巧,她是侦探小说的读者而又特别喜欢读我的作品(我忘记不了听得此言时我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是说是作者与读者的关系使我们自然而然亲密起来,没有让我产生同这等美人萍水相逢后的失落感——我们由此机缘发展到不时互相通信。
如此年轻女子来此空空荡荡的博物馆——这种高雅脱俗的情趣很能给我以好感,同时,她最爱看侦探小说中被认为最富于智慧的我的作品这点也使我感到亲切。我绝对迷上了她,再三再四写信、写并无多大意趣可言的信给她。她总是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一一回信。作为耐不住寂寞的单身汉,我对结识这么一位有品位的异性朋友感到欣喜异常。P1-7
江户川乱步和他的作品
教学之余,翻译了七十几本书。村上春树作品四十一本,其余也几乎都是所谓纯文学作品。推理小说仅此一本。这是因为,我觉得文学关乎灵魂和审美,还是纯粹一些好。仅以这套经典丛书来说,《哥儿》妙趣横生,《心》一唱三叹,《罗生门》入木三分,无不具有明确的艺术追求和灵魂拷问力度,同时给人以文学特有的审美感受。《蟹工船》虽然坚定指向社会批判,属于不折不扣的无产阶级文学作品,但并不流于空洞的政治说教,至少文体别具特色,鲜活生动,掷地有声。
相比之下,推理小说则意在推理。而一旦推理,势必条分缕析,刨根问底,减弱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本质特征或其纯度。何况推理小说大多与命案有关,阴风阵阵,黑幕重重,步步惊心,不符合我的文学口味。话虽这么说,到底翻译了《阴兽》这本推理小说。直接原因自然是出版社的约稿。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其文体或语言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尽管小说本身不属于纯文学作品,但文体中的纯文学性因素所在皆是。试举一例:
她脸色青白。但那般恰到好处的青白我还从未见过。倘若世上真有关人鱼存在,一定有着她这样美艳艳的肌肤。总的说来,她长着一张古典式的瓜子脸,眉毛、鼻子、嘴、脖颈、肩,所有线条都那般优美纤柔,轻盈袅娜,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古代小说家经常形容的那样“一触即失”。至今我仍不能忘记当时她那长睫毛下如梦如幻的眼神……尤其笑时那含娇带羞的柔弱无力之感,使我产生一种别样的激动。
不难看出,这样的描写比之任何纯文学作品都未必相形见绌笔调腾挪有致,疾驰相宜,富于文采和浪漫气息,形象呼之欲出,足以引发读者的文学想象好奇心。通观全书,整体行文也相当考究。欲擒故纵,摇曳生姿,表现出作者非同一般的语言功力和文学修养。而这正是对译经典文本必不可少的要素。
此外,作为江户川乱步的代表作,《阴兽》固然构思巧妙,悬念迭起,推理丝丝入扣,舞台妖气弥漫,但不仅仅如此。其中还有深切的同情心和道义上的自我追问。例如主人公“我”在得知静子自杀之后,起始认定她的死等于证实了“我”的推理——她出于对犯罪本身的强烈兴趣和企图继承一大笔遗产随心所欲欢度后半生的目的杀害了自己的丈夫。但一个月过后,“我”开始怀疑静子杀害丈夫的真正动机,觉得为了自由和财产不足以使一个女人杀害多年朝夕相处的丈夫并在事情败露后投河自尽,而可能是由于她爱上了自己,是这点使静子沦为杀人犯并在受到恋人斥责后决心一死了之。于是“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啊。对这个如此令人惶恐不安的疑虑我该如何是好呢?静子是他杀也罢,自杀也罢,反正都是我害死了那般倾心于我的可怜的女子。我不能不受我原本不多的道义之心的诅咒。难道世上还有比恋情更强劲更美好的东西吗?可我竞以道学家的冷酷将那般清纯美丽的恋情击得粉碎!
日本的推理小说,战前称之为侦探小说。战后日本减少汉字的使用数量,“侦”字未被列入“当用汉字表”,故改称推理小说。侦探(推理)小说十九世纪中期由美国作家爱伦·坡开其先河,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由英国的柯南·道尔成其大端,而在二十世纪中期由同是英国作家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推向高峰。日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成为世界推理小说的重镇。据北京师范大学王向远教授统计,从战前的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开始,经过战后的松本清张、森村诚一的拓展,再到八十年代赤川次郎的崛起,六十年间涌现五十多位有成就的推理小说家,作品逾五千部之多。(参见《王向远著作集·日本文学汉译史》)
江户川乱步(1894—1965),日本三重县人,本名平井太郎,因仰慕推理小说“始祖”爱伦·坡而取笔名江户川乱步(日语中“乱步”与“伦坡”发音相近)。在早稻田大学政经学部就读期间即对英美推理小说产生浓厚兴趣。毕业后做过贸易公司职员、旧书商、报社记者等十几种职业。二十年代开始创作推理小说。处女作《两分硬币》和继之发表的《心理试验》,以暗号和精神分析手法破解作案谋,显示出日本推理小说的创作前景。其后陆续发表了《阁楼散步者》《人椅》《红房间》《火星上的运河》,或想落天外,或触目惊心或扑朔迷离,俱为佳作。继短篇之后,以《全景岛奇谭》开拓长篇领域,凸显侦探趣味。《同贴花旅行的男人》《虫》集中发掘梦幻和异常心理,《蜘蛛男》《黄金假面》等长篇波谲云诡,险象环生,极富刺激性,广受大众欢迎。战后在致力于推理小说评论和培育后起之秀的同时,推出了《化人幻戏》和《十字路口》等作品。
《阴兽》创作于一九二八年,是最具江户川乱步创作特质的中篇。翻译旨在达意传神,注释力求简明扼要。岂敢垂范来昆,但期抛砖引玉,如此而已。
林少华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于窥海斋
时青岛迎春花开玉兰初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