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逐客与《谏逐客书》
秦国人才大量内流使秦受益不浅,但一些宗室大臣顽固守旧者看不到它的好处,反而视之为洪水猛兽,千方百计地排挤外来人才甚至迫害外来人才。早在商鞅入秦时,旧臣甘龙、杜挚就全力反对;范雎被秦使带入国境时,昭王的舅舅穰侯魏冉严加检查车辆,以防带入“山东之客”,幸范雎机智果敢,步行10余里才得以入咸阳见秦王。外来臣将称“羁旅之臣”,受到一班宗室大臣的猜忌、排挤。秦昭王听说孟尝君才干斐然,不惜以泾阳君(晤王之弟)为质于齐作为交换条件,几经曲折,孟尝君到秦为相。大臣中有人对昭王煽动说:“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秦昭王竟至“谋欲杀之”。孟尝君后得力于门下“鸡鸣狗盗”之客才得以全身逃出秦国。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集法家之大成的韩非在秦国的遭遇。秦王(政)读了韩非的《孤愤》、《五蠹》,赞不绝口:“寡人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遂出兵攻韩,迫使韩王让韩非到秦国。秦王还没来得及重用韩非,写过著名的《谏逐客书》的李斯因嫉其贤妒其能,竟阿附宗室权贵的排挤论调,向秦王政进谗说:“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建议秦王要绝后患,“以过法诛之”。秦王感叹再三,囚韩非,可怜胸怀雄才大略的韩非满以为能在秦实现自己的治国理想,没想到还没有看到机会就被害死狱中,秦王政追悔莫及。毫无疑问,在秦国人才内流及得到重用的过程中,宗室旧臣以及位高禄厚的既得利益者,对外来人才有一股排挤的浊流。这股浊流经过很长时间的潜隐状态,终因“郑国事件”而膨胀为显流,在秦掀起了“逐客”的汹涌波涛。
公元前246年,韩国有个名叫郑国的人奉韩王之命出使秦国。郑国擅长设计水利工程,自称考察过秦国关中一带水文地理,建议秦国修建西引泾水、东注洛河总长300余里的水利工程,以使秦国富民强。秦王委派郑国主持开渠引水工程。工程进展顺利,历经有年,当快要完工时,有人向秦王告发郑国的间谍行为,说他是以修建灌溉工程为名,来转移秦国对东方诸国的压力和视线,把秦的财力、人力、物力均集中在本国的修渠灌溉上,以此消耗秦国的力量。秦王大怒,遂下令逮捕郑国,罢置水利工程。宗室旧臣趁此大作文章,声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问于秦”,要求秦王“一切逐客”。秦王默许。终于在公元前237年,秦国爆发了一场“逐客”运动。当时客卿李斯是楚国人,当然也在被逐之列。李斯在离秦途中,冒着危险给秦王写了一封《谏逐客书》,列举客卿在秦国历史中的作用,指出逐客的错误,李斯说: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魏楚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疆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居者,皆以客之功。由是观之,客何负于秦哉?何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李斯实际上为秦王讲了一部秦国重用贤才客卿的历史,和秦国由后进侯国得益于贤才客卿而转为先进列国的发迹史。《谏逐客书》总结了历史经验,指出了客卿的重要,维护了秦国正确的用人政策。秦王见谏书而悟,不但赦免郑国之罪,让他继续修建水利工程,而且废除了逐客令,追回李斯,让其晋升为丞相,号令原被逐的人回秦国,仍旧官复原职。轰动一时的“逐客”运动,以李斯的《谏逐客书》而平息,实践证明,秦王废除逐客令是正确的。
“逐客”运动的轻易平息,说明秦国重用客卿和任人唯贤的政策具有深厚的政治与社会基础,是不容易动摇的。客卿、西来人才在秦国发迹史和统一中国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种人才的易地智能发挥与政治远缘“杂交”、“嫁接”的结果,不仅使人才群体在常规与阻抑下难以释放的“核能”,在超常规的、加速的政治运转中,全部释放出来,而且彼此之间更有着互补互惠、相得益彰的多向的社会群体效应,其具体显现,则是在秦国社会急剧变化中所起的政治催化剂与政治活酶作用。当然,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在秦国发展史上,既有人才繁盛的喜剧,也有压抑、残害人才的悲剧。无中生有的谗言对外来人才的排斥、打击、陷害是致命的。商鞅变法而强秦,最后被车裂致死;韩非入秦献计策和学说,终被逼迫而死,都是秦国政治史、人才史的不幸。而孟尝君、张仪、甘茂等干才不见容于秦,也相继出走,这是没有逐客令的逐客,无疑给秦的发展带来很大损失。这是秦在用人上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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