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文学作品选编》共包括八本书,即《21世纪中国最佳随笔(2000-2011)》(简称世纪随笔,下同)、世纪散文、世纪文史精品、世纪短篇小说、世纪中篇小说、世纪纪实文学、世纪诗歌和世纪小小说。本套世纪选编收录了2000年至2011年的文章,并首次将文学作品分为八种体例出版,特别是单独列出随笔和文史精品两种特殊的散文体例,使得整套书籍的指向性更加明确。各类读者都能从中找到更感兴趣的文学作品。这套选编的主编都是在该领域具备权威性的文学大家和评论家。
本书《21世纪中国最佳小小说(2000-2011)》就是该套世纪选编之一。主编杨晓敏、秦俑分别为纪实文学和小小说领域的权威,目前各出版社出版的纪实文学和小小说都是在他们主导下主编的,在各自领域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小小说的兴起,是因为随着时代进步和生活节奏加快,广大读者和有识之士,都希望把文章写得短些、精粹些,所以小小说简约精致,情节单纯,尺幅波澜。它除了具备短篇小说的人物、情节、故事等要素外,还贴近生活,紧扣时代脉搏,负有“传递信息”的特殊使命。小小说是智慧的结晶,是艺术的精灵,是大众化的文体,能产生近距离的心理效应。无论对于作者、编者还是读者,小小说都有一种谜一般的诱惑。阅读《21世纪中国最佳小小说(2000-2011)》可以使读者更深刻体会到小小说这种新文学体例的思想,领略它的魅力,相信任何爱好文学的读者都无法抵御小小说的强烈吸引。
《21世纪中国最佳小小说(2000-2011)》由杨晓敏和秦佣主编。
刻碑名手
范玉成是古城的刻碑名手,已是古稀之年了。
他长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但面白无须。两只手掌伸开来,小蒲扇一样;指骨节很突出,只要轻轻一握,便咔吧吧一阵脆响,让人觉得那手非常有力气。
范玉成十四岁起拜师学艺,五十多个年头一眨眼就过去了。一生中刻过多少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从刻石社退休十多年了,可一直没闲着。儿子还在刻石社,一接下什么重要工程,总得请老爷子把把关。他也乐意,范家手艺一代代传承,绝不能让世人说闲话,否则就愧对列祖列宗了。
儿子范致远也到知天命之年了。
他对父亲说:“邻市的望江楼重修一新,有块《重修望江楼记》碑要刻哩。”
范玉成显得特别高兴。他记得四十多年前,也就是1966年春节过后,那时他才三十来岁,与一些同行应邀到望江楼公园刻一条诗碑长廊。一直刻到冬天,眼看就要完工了。有一天傍晚,突然来了很多戴红袖章的学生和工人,把望江楼的台阶撬开了,把门窗卸了,把楼梯拆了,把里面的字画等文物烧了,一座清乾隆时的三层楼阁刹那间被当做“四旧”毁掉了。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泪水纵横。第二天,那些刻好的诗碑,也被一一砸碎,并把他们这些刻碑人驱赶回了老家。他后来听说,在望江楼原址,竖起一座巨大的工农兵“造反有理”群雕像。又过了些年,雕塑拆了,改建成了一个大花坛。现在恐怕是拆了花坛,再在原地重建了望江楼。范玉成渴望旧地重游,那楼可还是往日模样?
儿子说:“现在正是炎夏,太热,您暂时别去。等我在那里阅好了稿,选好了石,‘上墨’、‘过朱’、‘打样’后,准备刻碑了,您再来,一边指点我,一边看看风景,好吗?”
范玉成答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范玉成在心里计算着:儿子该阅稿了,那文章是谁撰写的呢?又是哪个书法家书写的墨本呢?字的大小、行距、结构,儿子是否都了然于心了?选的是什么石头,汉白玉石还是大理石?选好了石,先要用砂石打磨平整,再用细刀砖磨光,直至腻滑方可。接下来,儿子该“上墨”了:用磨浓研匀的上等墨汁刷在石上;墨汁干后,再用烙铁烫上白蜡,薄薄地在墨上覆盖一层。下一道工序应是“过朱”:把透明拷版纸覆在墨本上,双钩临描,然后再用银朱做红线双钩。待做完这些,就该“打样”了:把“过朱”的双钩拷版纸,平铺在上过蜡的碑石上,用木榔头垫着羊毛毡,敲击钩本字样,让双钩红线清晰地印下去。
范玉成乘车赶到邻市的望江楼公园,在一间工作室里,找到儿子时,儿子正好完成了“打样”。
“爹,我正准备打电话哩。”
“爹知道你的功夫,该用多少时间,我心里有数。”
儿子笑了:“知子莫若父啊。”
范玉成开始阅稿,文章是本市市长华声撰写的,还不错,情文并茂;墨本是请北京一位老书法家几个月前书写的,那老书法家写好寄来后因心肌梗塞竟鹤归道山了。字真好,行书,有《兰亭序》帖的味道,可惜天不悯才啊。
再看一遍文章,范玉成头上冒出了一层热汗,文中说望江楼毁于1967年春,这就失实了,分明是1966年冬!听说市长还年轻,不到五十岁,又不是本地人,恐怕没有细细考察,就轻率地作了结论。
范玉成说:“这碑暂不能下刀,一定要改过来。”
儿子急了:“爹,我们只管刻就是了,这不是我们的错。再说,人家市长会改吗?再说书写的人都死了,谁能把墨稿改正过来,而且风格丝毫不差呢?”
“若市长不肯改,这个活儿我们退了!碑者,史也,是留给后人看的,不能以讹传讹。”
儿子不做声了。
顿了一阵,儿子说:“爹,您还没去望江楼吧,我陪您去。”
范玉成一甩手,说:“不去!”
第二天一早,范玉成让儿子把公园的负责人找了来,当面说明了情况。
主任姓陈,很年轻,不到四十岁,大学中文系毕业。听完范玉成的话,说:“我就去找市长,谢谢范老的提醒。”
中午快吃饭时,陈主任兴冲冲地回来了,说:“华市长让我转达对您的敬意,而且交代一定要改!”
范玉成呵呵地笑了。
“文章好改,只是这墨本上的字怎么改写过来呢?”陈主任问。
“你放心。这位老书法家的字,我熟悉,要改的字,我可以补写得和他分毫不差,这个功夫我还是有的。”
一个月后,《重修望江楼记》碑刻好了,看过的人都啧啧称赞。
父子俩走之前,认认真真地登上了望江楼,看古色古香的横梁直柱、飞檐翘角,抚红漆栏杆、雕花门窗,品匾额、楹联的内容和书法,确实可称之为杰构。他们登到顶楼,骋目远望:湘江如带,白帆点点;远山似簇,村镇笼烟。
范玉成对儿子说:“刻碑的人,责任重大,历史是不能作假的。否则,我不敢登上这望江楼,我怕前人责怪,后人唾骂!”
儿子说:“爹,我会记在心里的,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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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是平民艺术
小小说为什么会在“小说式微”的窘况里“红杏出墙”,让众多的作家醉心其中,并唤起各种身份的读者一浪又一浪的阅读热情?这种“小小说现象”究竟透露出一些什么样的信息?从文体意识来看,我以为,小小说这种新的文学样式,应该是一种平民艺术。
作家为什么写作?其创作动机虽千差万别,窃以为主要有此三种类别:一种是立志为艺术献身的人,他们有着深邃的思想、诚信的良知和特殊的写作禀赋。作品的精神指向,是对于人类灵魂的导引和重铸,这是支撑社会文化建筑高度的精英。其二大约是为求改变生存状况而投入创作的人,这类作家头脑同样敏锐清醒,一则知道自己的天赋实力尚不足以成为大家,另一方面,积极地、认真地从事创作,一般有着较为明确的功利目的,总觉得敲开文学之门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另行去做,创作之船一达彼岸,差不多就该搁浅了。我们身边有太多的例证。而当今社会,随着普及教育,全民文化素质的提高,人们思维方式的多元化,却另有第三种人涌现。他们之于文学,注重的是“参与”,少了些虔诚,多了些随意,只想让人生多些色彩,让生活变得轻松。因为读书可以使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适当搞些创作可以提高文字技巧和表述能力,可以辅导孩子,可以显示自己的生活品位,抑或在百无聊赖中,寻找一种精神慰藉。这种创作,没有功名利禄之忧,没有生存之虞,就是觉得有些胸中块垒需要宣泄冰释,某些有意思的物事需要随手描绘,他们不指望一篇小作品会有多大功效,哪怕多一些文雅的话题也是好的,这些人后来即使能成为大家,也毕竟是凤毛麟角。于是,小小说和小小说作家诞生了。
小小说作家是否“人微言轻”,小小说文体是否“文单力薄”,这是另外一个话题。在这里,我依然想继续说的是,小小说只能是一种平民艺术。平民艺术的质朴与单纯、简洁与明朗,加上理性思维与艺术趣味的有机融合,及其看得见、摸得着的亲和力,应该使之成为大众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何谓小说家?人生无非两种体验,一种是直接的生活体验,另一种是间接的心灵体验。一般来说,能调动小说艺术手段来描述诠释这两种体验过程,即具有较强的文学表现能力的人,可谓小说家了。作家们的创作过程处于自由状态,对大多数读者来说,也有自己的阅读选择。他们不太可能具备和作家一起进行文本实验的条件,也不需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们只是读者而已。
小小说却是另外一副姿态,它使小说最大限度地还原为平民艺术。无论如何,在一两千字的篇幅里,是必定要摒弃言之无物的。它容不得耍花招,所有的艺术手段,只能用来为内容服务。小小说不是故事。就其文体而言,小小说自有它的字数限定、审美态势和结构特征。它的规范性更有别于散文、小品等,也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人把小小说创作戏称为“螺蛳壳里做道场”,可谓一语中的。小小说虽属方寸之地,却能提供无限的艺术空间。稍偏颇一点说,小小说和小小说作家的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褪掉了长期笼罩在小说及小说家头上的神秘光环。因为小小说可以“集束式”生产,小小说作家可以一茬儿一茬儿涌现。
目前全国有近千家报刊发表小小说,每年的发表量达几万篇。小小说这种新的文学样式,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能如此迅猛发展,与一大批小说名家的参与创作是分不开的。他们的小小说写作,起到了非凡的倡导示范作用。名家写小小说,是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一种融合。小小说由粗糙单薄走向精致丰厚并逐渐形成一种有独特审美特征的文学样式,名家的特殊影响功不可没。他们虽属偶尔为之,但多成佳品。与此同时,从真正意义上把小小说创作推向进步的,则是我国新时期一大批专门从事小小说创作的“专业户”。他们数以百计,成为遍布于全国各地小小说创作队伍中的中坚力量或佼佼者,是小小说创作领域里卓有成就的代表人物。他们勤奋笔耕,硕果累累,其作品数质兼优,创作风格日趋成熟,开始形成鲜明而别具风采的艺术个性。小小说是一种新文体的再造,那些优秀的小小说作品,是智慧的浓缩和凝聚,是一种技巧的提炼和展开。它从某种意义上昭示,假若以前的小说家是以写长篇、中篇或短篇小说而步入文坛的话,那么,今后涌现出来的文学新人,大都会受到小小说的熏陶和影响。因为小小说是训练作家的最好学校。小小说所营造的一片片绿地,以其婀娜多姿的艺术魅力,正悄无声息地占领着大众文化市场。通过年复一当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对此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时,小小说便已捷足先登、四处开花了。有趣的是,“新闻”把重要的内容放在“导语”里,小小说则善于在“结尾”时再揭示谜底。由于小小说能以艺术的形式,不断迅速地反映生活热点,传导社会信息,因此具有“新闻”的某些特征,这是由它自身的特点所决定的。小小说是智慧的结晶,是艺术的精灵,是大众化的文体,能产生近距离的心理效应。无论对于作者、编者还是读者,小小说都有一种谜一般的诱惑。
毋庸置疑,建构中华民族文化大厦,靠的是鸿篇巨制,如波澜壮阔的长篇小说,凝重沉甸的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担负不起这个使命。小小说只能是一雕梁、一画础、一盆景,小小说即使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个铆钉。它也无须超负荷运转,更不可能取代别的小说样式,哪怕是试图越轨都不行。但小小说作为小说家族中的小兄弟,也有相对规范的字数限定、审美态势和结构特征等艺术规律上的界定。著名作家南丁先生曾称小小说是“英俊少年”,干的是“营造绿地的事业”。所以,它理应是小说文体的一种补充,一种拓展,一种加盟。最最关键的是,小小说从民间崛起,演绎出生活中缤纷缭乱的华彩片断,有着亲切的真实感。能让普通读者的阅读欲望大为增强,何尝不是一种顺应历史潮流的文化走向呢?
正因为小小说是一种新兴的文体,所以不少对这种文学样式有兴趣的作者、研究者,曾提出不同见解。诸如小小说是“立意的艺术”、“形式的艺术”、“虚构的艺术”、“留白的艺术”、“结尾的艺术”等等,都有一定的道理。然而思索之余,也感到有可商榷的一面。要想让小小说有别于其他文学品种,对小小说有一个高度的理论涵盖,当然应该更准确地触及它的本质和内涵才行。然而诗歌也可以说是“立意的艺术”、“留白的艺术”,长中短篇小说,哪个不是“虚构的艺术”,散文当然也讲“形式和结尾”。但小小说从字数上首先不同于长中短篇小说,从内容上也与故事、小品文有别。作为小说一种,小小说不仅要具备人物、故事、情节等要素,更重要的是,它还携带着作为小说文体应有的“精神指向”,即给人思考生活、认识世界的思想容量。之所以称之为“平民艺术”,当然不容忽略它在艺术造诣上的高度和质量。如果完整表述一下,小小说是平民艺术,那是指小小说是大多数人都能阅读(单纯通脱)、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贴近生活)、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同时具备这三种艺术功能的文学品种并不多见。长中短篇小说和散文不可能让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诗歌也并不适宜于大多数人阅读,既然如此,这种无形中的距离感又如何使普通民众直接从中受益呢?而故事、小品文虽然具有上述三种功效,同样充满平民意味,但总体上属于通俗文化或泛文化之列,而极少能被称为“艺术”的。
在中国,纯文学是和高雅艺术画等号的。小小说虽然只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却已有近百人因其小小说创作成就而被吸收为中国作协会员,数千人进入省市作协,被冠以“作家”头衔,数十篇小小说作品被选入大中专教材。代表不同文化层面的读物,正好满足了读者的不同需求无论精英文化、大众文化还是通俗文化的代表性作品,都有其各自不可替代的使命。即便是那种文学性偏低的故事、小品读物,也携带着滋润心灵、消解矛盾及普及教育的作用。小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创新,自有其相对规范的字数限定(1500字左右)、审美态势(质量精度)和结构特征(小说要素)等艺术规律上的界定。对一种文体样式的理论探讨,肯定会促使其逐渐走向成熟并健康发展。我提出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除了上述的三种功效和三个基本标准外,着重强调两层意思:一是指小小说应该是一种有较高品位的大众文化,能不断提升读者的审美情趣和认知能力;二是指它在文学造诣上有不可或缺的质量要求。
中国小小说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经过有识之士的倡导和规范,经过报刊编辑的悉心培育,经过数以千计的作家们的创作实践,经过两代读者的阅读认可,小小说这种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文学新品种,终于从弱小到健壮,从幼稚到成熟,以自己独特的身姿跻身于中国文学的神圣殿堂。这是当代中国的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学现象。在此意义上,小小说的倡导者、编者、作者乃至读者,应同属开拓者和奠基人,其功德莫大焉。这是一个有创新性的、与时代合拍的文化成果。
小小说的轻捷灵便、单纯通脱的文体优势,为现代人带来了时尚性的阅读快感。夸张一点说,小小说以系列流动的美育课堂,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当今两代读者。同时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小小说的确还是一种相对稚嫩的文体样式,客观上说,她的成长期太短了。我们写诗,起码可以追溯到唐诗宋词(用它们的)的起承转合来参照;我们写长中短篇小说,四大名著和三言二拍早就在形式与内容上竖起了里程碑;我们写散文,唐宋八大家也更属早行人了。我们写小小说呢,拿什么来作为理想中的标高呢?虽有《世说新语》、《唐元话本》、《聊斋志异》等,但从文体意义上讲,它们属于笔记、传奇、小品、随笔之列,尚未具备现代意义上的小小说完整的文体特征。国外创作小小说的历史稍长,但少量作品真正进入中国读者视野,充其量也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对于中国的小小说作家们来说,创作出浓郁的具有中国民族气派和传统文化特色的小小说精品,需要我们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头做起。
小小说文体正从短篇小说文体中逐渐剥离出来。文坛上已经出现一茬又一茬优秀的小小说作家。文学期刊中也有了长期刊载小小说作品的核心刊物。然而,小小说作家队伍的迅速扩大,小小说创作中良莠不齐的现状,正引起广大读者的担忧。由于小小说易写易发的特点,常常伴有挥之不去的写作上急功近利的情绪,加上大多数小小说作者的知识结构不甚健全,也显露出作品单一化、模式化、浅薄、雷同和华而不实的缺点。我认为,只有把小小说文体放置在整个中国文学的大格局中去审视,真正接受严格而规范的理论关注,才会营造小小说持久发展繁荣的良好环境。
小小说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