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在别处
浪漫是对庸常生活的逆反,是对一地鸡毛的拒绝。柴米油盐的终结之处,就是风花雪月的开始之时。因此,浪漫的秘诀就在于跟世俗生活的日常状态保持距离;这个距离,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
浪漫存在于时间的遥远之处。老头老太回忆少男少女的纯真年代固然浪漫,而少男少女遥想老头老太的迟暮岁月,也可以是浪漫的。所以英伦诗人叶芝写诗给梦中情人毛特·岗:“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所以台湾歌星赵咏华唱道: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僦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浪漫更存在于空间的遥远之处。在广州天河城搂腰亲嘴也算不得浪漫,但如果是在西藏香格里拉式的雪峰前,或者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或者在纽约曼哈顿世贸废墟旁,即使只是手拉手,那是何等浪漫啊。所以在《走出非洲》里,罗伯特·雷德福远赴雄浑壮阔的肯尼亚原野,跟梅丽尔·斯特里普搞婚外恋,是浪漫;在《情人》里,华商富公子梁家辉跟法国少女简·玛施不好好呆在自己国家,跑到乱七八糟的印度支那一拍即合,也是浪漫;在《北非谍影》里,老相好亨弗莱·鲍嘉跟英格丽·褒曼邂逅卡萨布兰卡,在纳粹黑云压城之际重拾旧情,更是浪漫。
可是,这些毕竟只是虚构的激情传奇,不是现实的日常世界。对于无产阶级大众而言,甚至对于中产阶级小资而言,尽管都知道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外国的情调比中国的浪漫,奈何出国游大不易,即使出去了,也只是走马观花,至多是问柳寻花,哪有闲暇和金钱,在异国他乡优雅地培养感情、制造浪漫呢?如此,我辈土鳖派就不能讲情调讲浪漫了吗?
还好,我们有异国浪漫的替代形式。我们有西餐厅。
男女拍拖,总喜欢吃西餐,而不是粤菜川菜湖南菜。因为西餐厅不仅提供西式烹调满足我们的饮食需求,更提供西式场景满足我们的情调需求。通过这类异域风格的情境设计,就在中国本土的滚滚红尘中,营造出小小的浪漫租界,使国人感觉西餐厅更适宜郎情妾意卿卿我我。每年情人节圣诞节的西餐厅总是那样火爆。因为,情人节圣诞节本来就是洋节日,玫瑰作为现代爱情符号也是鬼佬习惯,再加上西餐厅的异域幻象……所有的西洋元素扭成一团,在西洋的时间(情人节),在西洋的环境(西餐厅),做西洋的事情(送玫瑰),欧风美雨逼人而来,故能在黄土地上虚拟出最显浪漫的一夜。
城市中的异国符号越来越多了,我们的浪漫消费也就越来越多。
我们还有哈根达斯,还有星巴克。哈根达斯冰淇淋,星巴克咖啡,一冷一热。对于生理上的口感,它们固然相反;但对于心理上的知觉,它们其实无异——在红男绿女们逛街购物途中,走进欧美风情的悠闲小店,一根哈根达斯,或一杯星巴克,都是可以一手掌握一口消费的异域品味和浪漫符号。“爱她,就给她哈根达斯”……这是国际大都市中最简单便捷的浪漫方式。
当然这种浪漫方式并不廉价。但请问,世上哪有廉价的浪漫?
第一家星巴克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触摸广州,而在上海早已成新潮男女的倾城时尚了。上海显然比广州更喜欢虚构浪漫。上海人的浪漫,要么怀旧,要么崇洋,这正显示出浪漫的本质。
何谓浪漫?浪漫就是不在此时(所以怀旧),不在此地(所以崇洋)。浪漫就是生活在别处。P3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