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道菜
高山眼没混上一官半职,但他也混得如鱼得水,吃香的喝辣的。当然,准确地说,高山眼也没混过江湖。并不是坐过牢的人都混过江湖,坐牢跟混江湖没有必然联系。杀人犯也跟江湖没有必然联系。
高山眼在45岁这年,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被几双冰凉的手从温暖的被窝里提出来,塞进冰凉的警车里。他说当时警车一直向着一个方向,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去往看守所的,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惧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犯过事,不知道看守所和拘留所的区别,和劳教所的区别,和监狱的区别。当然,他更不知道已经取消的审查站了。
其实很多人并不清楚所谓的江湖规矩,比如江湖上喝酒,为什么许多人忌讳三道菜。在这些人看来,三道菜是万万不能动筷子的。他们说,过去死刑犯上路,最后一餐,就是三道菜。也许是以讹传讹,但碰上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湖人最迷信。
基本规律是,一坐牢就“抛砖引玉”,不引玉后果很严重。我认识道上一个人,江湖上的口碑是义薄云天,他跟另外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用古代那句话说,就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最后他还是抢在前面把他给引玉了。结果是,他生,另外一个死。所谓的义薄云天,也有个度。
高山眼也想引玉,引出背后那个大家伙来。他毫不掩饰地说,如果他不保我,我就让他不能自保。高山眼从看守所出来那天,天空中下着雪,寒鸦漫天而过。那天天空的乌鸦真多啊,一大片一大片在飘雪中游弋。乌鸦却说,人更多。
那个大家伙乔装打扮,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已经成了雪人。他没敢开汽车,乘一辆出租过来的。高山眼说,大家伙很谨慎,路上换了四辆出租车,变换了五个方向。他其实是从火车站出来的。
单位司机把他送进站台,还要把他送上火车。他说你去贵宾候车室给我买两条中华烟。司机说来不及了,只有几分钟了!他说你是怎么学习《致加西亚的信》的!人手一册,白学了?要完成根本不能完成的任务!于是司机箭一样冲了出去,路滑,他摔跟头摔得很响,嗷嗷叫,然后继续往前冲。
高山眼说,司机一跑,大家伙就飞快上了车。为防止电子监控,大家伙在过道里拉开旅行包,拽出一件崭新的耐克棉袄,直接套在身上,又围了条围巾。他把旅行包放到架子上,又下了车。下车后他又把连头帽戴上,压得很低,围巾一甩,根本就看不见脸了。高山眼说,大家伙从来没穿过运动服,他要是知道,2005年以后黑道大哥都开始穿运动服了,打死他也不去蹚那浑水。
然后这个大家伙来到一个窗口处,使劲摆手,大声喊着一路顺风!看着火车轰轰隆隆驶向了远方,他装成脑梗死患者,腿在地上画着圈,出了车站。这时候的天空,雪正下得纷纷扬扬。高山眼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心里说,机关人,机关算尽。
大家伙其实也不大,处级。他当天在聚宝盆大酒店隆重表彰了高山眼,大家伙开了个豪华大包,一个二十五人的台面,就他们两人,一人坐一头,房间里回音很大。大家伙动情地说,真金不怕火炼,你经受住了考验,你给组织交了张满意的答卷。
大家伙是卢处长。
高山眼眼里的卢处长很憔悴。一张桌子隔那么远,看不出来憔悴,刚才两人手拉手,看起来就很憔悴。
卢处长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可以看出来,他年轻的时候还是比较英俊的。自从当上了处长,他就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当科长时他还不这样,高山眼说,他当科长时,见人就笑,是单位里最爱笑的一个人。高山眼说,那时候的卢处长就是一个笑人,对谁的笑都千篇一律。但是你要仔细品味,发现他的笑又各有不同:对上级的笑,他能笑出来我比你低;对同级的笑,他能笑出来咱走着瞧;对下级的笑,则完全就是怜悯了。
卢处长所在的处,是个独立王国。
高山眼那天和卢处长吃饭,以为卢处长的憔悴是怕自己进去后引玉,现在自己出来了,卢处长的憔悴也该烟消云散了。可是高山眼看得出来,卢处长依旧憔悴,一张脸云遮雾锁。
高山眼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作问题。坐牢整一年,按惯例,单位是要除名的。当然也有不除名的,高山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人和事。高山眼想,云开日出了,他还在憔悴,那他憔悴的,肯定就是除名这件事,小曲好唱口难开。
于是高山眼怒火中烧,一拍桌子:“以为我白进去了,黑社会白认识了,实在不行就鱼死网破!”
卢处长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遥远的卢处长双眼炯炯放出光来,一下子不憔悴了。
高山眼吓了一跳,见卢处长突然双眼放光,以为特务连出身的卢处长正等着跟他鱼死网破,便起身要跑。
结果卢处长笑了,笑得很明朗。“这里不是说话处,咱俩换个地方。”卢处长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一只手拉起高山眼的手,使劲地甩。
高山眼一直看着卢处长的眼睛,猜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个人手拉手走出房间,卢处长说:“摇钱树茶楼你知道吧,哎,对对,就是金一路,快到银三路交叉口了,对对对,就是那儿,对面有个银行。出门了咱俩谁也不认识谁,各打各的车。”
“我有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到了摇钱树再说。”
“不说出来,我没有力气去任何地方。” 卢处长点燃一根中华烟,先看了下四周,然后看着他。
高山眼一脸惶恐地说:“我的工作问题……”
卢处长说:“虽然你立了功,给组织交了张满意答卷,但你不可能升迁,一是你没有学历,二是你年纪也过了。”
P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