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颇具私密性,感觉太美。美从来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大美尤其无言。鲜字是鱼和羊的搭配,据说鱼羊同烹,其味美滋。有一年在南方吃过,可能做不得法,并不见佳。
鱼类的确鲜美,家常一点的有鲫鱼,名贵一点的有河豚。著名的长江四鲜一一银鱼、刀鱼、鲴鱼、鲥鱼,我吃过三种。银鱼细骨无鳞,明莹如银,其鲜短平快。刀鱼细腻鲜嫩,人口即化,其鲜清新婉约。鲴鱼集河豚鲫鱼之味于一身,其鲜平滑肆意。鲥鱼没吃过,苏轼称为惜鳞鱼,说“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鲈鱼”。超过鲈鱼,其味可见一斑。桃花春气之感,还是不要吃了,一吃就泥实了,没了想象。
鲜字的右边是羊,羊是畜肉中最鲜者。猪肉油腻,牛肉太犟,驴肉粗重。有人说羊肉“乃肉中之健朗君子,吐雅言,脏话里带不上羊……少许盐煮也好,红烧也好,煎、炒、爆、炖、涮,都能淋漓尽致”。我个人最喜欢爆和涮,尤其是涮,感觉跨入暮春的田野,鸟语花香,一切正在蓬勃生长。
吃过的东西,有很多比鱼羊要鲜美,譬如菌类。大概先民发明鲜字太早,盐没能广泛使用,呈现不出菌之鲜。二则菌类身份“卑微”,不及鱼羊“高贵”。阿城说吃遍全世界,觉得最鲜的是云南的鸡纵菌。用那种菌做汤,极危险,人贪鲜,会喝到胀死。小说家言,大概不必当真。阿城还一本正经怀疑那种菌里含有什么物质,能完全麻痹大脑里的拒食中枢,才会让人喝到胀死还想喝。
菌类中,我吃过最鲜的是老家人称为鹰爪菇的,做汤或者炒食都不错,滑且嫩。入嘴之际,触电一样,鲜味洇濡,顺着嘴唇舌尖舌根然后到喉咙,紧跟着弥漫了整个胸腔。此刻,不要说话,埋头吃喝便是赏心乐事。可惜这道菜近二十年未见,杳不可寻,鲜美得成了传说。
记得小时候吃到的毛豆鸡蛋汤也不错,每每在餐桌上遇见,总会喝到撑。现在毛豆是改良的毛豆,鸡蛋是养殖的鸡蛋,烧出汤来已成鸡肋矣。
暮春之后,有一道春鲜——豌豆配春笋:春笋切成方丁,在淡盐水内焯烫一分钟后清炒,至八分熟,调入生抽,煸炒半分钟。接着倒人豌豆,快速煸炒,调入盐和鸡粉,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豌豆颗粒圆润鲜绿,比翡翠绿还嫩,方丁春笋如玉,搭配起来十分好看。口感脆嫩,味道鲜美,清雅隽永。这样的菜,不要说在大鱼大肉中,即便放入家常菜里面,也显得清新雅致,沁人心脾。
这些年赴宴无数,叵耐美食遁迹。很多时候不是吃饭,而是赴局,很多时候不是吃饭,而是聊天。好在不是鸿门宴,宾客相欢,美食与食美退而其次了。倒是有回在深圳吃到一款膏蟹,很肥,厨师火候掌握很好,蟹肉细嫩,汁也收得利落,鲜美可口。
看到一个资料,说朝鲜国名中的鲜字与吃生鱼片习俗有关,或可理解为“朝贡生鱼片”,即把适合制作生鱼片的活鱼贡献给中国朝廷,并有专门厨师携带佐料伴随同行。聊充谈资,录此一说。
日本生鱼片很有名,吃过几次,不觉得好,口味有时候和习惯有关。日本饮食不如日本文学,日本文学不如日本绘画。日本浮世绘里的风情够鲜够美,堪比美食。P28-30
收到这本集子的大样,灯下检阅一遍,彼时彼景仿佛洗壶泡茶、择菜烧饭。部分文章从《空杯集》《衣饭书》《墨团花册》《豆绿与美人霁》几本书里选编而来,选编文章改动较多,主要是删。有些小品文太胖,乘此机会,做了瘦身。
前些时候,在郑州家里呆了十来天。附近街心花园涵洞里有位中年流浪汉,每天生火做饭。有回见他在火堆里烤鸡,金黄流油,看起来十分美味,不禁想起当年坐地分食的辰光。我吃饭喝茶无论好坏,有得吃便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在我看来,缺乏饮食精神。饮食无分别,才是饮食精神。白居易诗道得好:
禅心不合生分别,莫爱余霞嫌碧云。
这本集子跨度七年。七年之痒,我已经丧失写饮食文字的兴趣了。从来信马由缰写有感而发的文字,重看旧作,常常恍若隔世。此一时彼一时,有些文章,现在写,一定变了面目换了门庭。
书名没现成词语用,偷巧在汪曾祺先生编的那本《知味集》前添一“不”字,是为《不知味集》。味道在舌尖,难与他人言。本书初编,收录有几万字关于茶的随笔,一校时删去,将来或许可以单独整理成册。
亚平女士帮我整理书稿,友情温煦,志此以示不忘。这是我在山东画报出版社的第二本书,谢谢责编许诺。设想某月某日的某个早晨或者上午或者中午或者下午,收到样书,一定会很快活的。
此类文章该告一段落矣。
二○一四年深秋识于合肥二九楼顾
黄裳一生迷陈老莲,收藏了不少他的书画真迹。有回买一书法条幅,只花了五块钱。周煦良先生迟到一步,懊恼不已。陈老莲的书法我见过,愉悦恬静,甜美欢畅,格调不输董其昌。陈老莲工人物,设色奇古,与北平崔子忠齐名,时人誉为“南陈北崔”。
陈老莲性情放荡,纵酒狎妓,头脸经月不洗。周亮工《读画记》中说他“性怪诞,好游于酒,人所致金钱,随手尽。尤喜为贫不得志人作画,周其乏,凡贫士藉其生者数十百家。若豪贵有势力者索之,虽千金不为搦笔也”。
陈老莲是明时文入画的代表人物,我喜欢他,主要还是因为《九歌图》《水浒叶子》《西厢记》等书的绣像插图。上次回郑州,书架上翻出来几年前买的《陈洪绶版画》,厚厚一大册,米黄色的封面,内文全是陈老莲所作插图。洪绶是老莲的谱名。老莲别号甚多,小净名、老迟、悔迟、悔僧、云门僧,各有一番意趣。老莲为官宦世家,后来家道中落。出生前,有道人给其父一枚莲子,说“食此得宁馨儿当如此莲”。陈洪绶出生后,小名即为莲子。
陈老莲绘人物,躯干伟岸,衣纹细劲清圆。晚年作品造型趋于夸张,神态各异,有怪诞之趣,突破前人规矩,所绘历史故事,状貌服饰必与古合。其画有名工黄建中、项南洲、黄肇初镌刻,堪称绘刻完美。
雕版印制书籍,始自唐初。鲁迅先生《木刻纪程小引》说:“中国木刻图画,从唐到明,曾经有过很体面的历史。”又在《“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专辑”序》中说:“木刻的佛画,原是中国早先就有的东西。唐末的佛像、纸牌,以至后来的小说绣像、启蒙小图,我们至今还能看见实物。”
元代刻书业发达,插画工巧别致,雕印精湛,有古拙之风。我手头存有中华书局影印版《事林广记》,插图很多,其中“北双陆盘马制度”“圆社摸场图”等,对宋代城市社会生活情景有生动描绘。有幅画,两贵官对坐,做双陆游戏,床后侍立二人。旁边陈设几案,摆有茶、酒、杯、箸。人物背后,以屏风作衬景,屏风上绘牡丹、孔雀。一只黑色的猎狗正由屏风背后转出。还有一幅也是两位贵官,分左右而坐,侍者跪地献酒、果。床后侧有乐队,拨弦吹奏。床左右各立一只黑白猎狗。这两幅插图,人物的面形神态、衣着陈设,雕法浑厚古朴,入眼漂亮极了雅致极了。
明中后期,戏曲小说繁荣,刻坊书肆林立,版画插图逐渐兴盛。嘉靖后,文入画家直接参与创作,大凡戏曲小说总有插图,数质俱盛。《容与堂刻本水浒传》《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刀法隽秀流畅,墨色匀称,插图极为美观。
清初插画秉晚明余绪,仍较繁荣。安徽人萧云从所作《离骚图》寄以浩然之气,落笔写意,寓意深远,跨越前人藩篱,机杼别裁,刻工技艺纯熟,刃锋流畅。《三国演义》《儒林外史》《水浒后传》《玉娇梨》及戏剧中的《桃花扇》《长生殿》等,不乏大量艺术水平很高的插画。
我家里有本《隋唐演义》,康熙年间四雪草堂刻本,绘画雕工俱属上乘,金陵派版画古雅深沉之极。另有一本改琦《红楼梦图咏》,精摹历代画家风范,自出己意,将曹雪芹笔触所至传刻出来,成为一时佳构。改琦祖父曾任松江(今属上海)参将,松江地区文人荟萃,书画鼎盛。改琦稍长,结交地方名人,诗、书、画上得到指点,开阔了眼界,名声渐著,先后到过杭州、吴兴、苏州、常熟、无锡、金陵、宜兴、溧阳等地,在青山绿水中挥写山河之思。
清后期,西方现代印刷技术东进,传统插画逐渐衰落。倒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程十发、刘旦宅、戴敦邦诸位先生为一些古典小说所作插图,精美如尤物,摄影技术介入,画家笔墨线条丝毫不走样。
这一回请友人车前子为散文集配图,试试古派“图书”的感觉。古人插画多是木刻,我尝尝纸本水墨滋味。车前子的画作向来喜欢,题跋见情见趣,有洒脱,有味道,有识见,其间诗人心性耐细赏。
老车习字玩墨,纸上气味一目了然。书为心画,画是心声,看笔墨看线条看着色看构图,看得见才华修养,也看得出枯荣浓淡。老车的笔墨,安之若素,清逸横出。用这样的画作配图,新鲜,我想试试。作家朋友中,热衷书画的不少。长沙钟叔河先生出书也偶尔自己题签,一笔行书劲道得很,一派民国味道。
这回效仿前人,出本图文书,图文清玩,赏心乐事。文章好坏的话,不便多说,书香迷人,那是另外的风景,我喜欢。喜欢就好,人生苦短,要学会自得其乐。
胡竹峰
二○一四年九月三日,合肥,二九楼頭
《不知味集》为胡竹峰饮食随笔合集。全书分为五辑,从酸甜苦辣咸从容点染,品评阐发饮食文化的冥想文字,不温不火,浅浅铺染,耐读,有味。配以三十多幅车前子亲自创作的文人插图,增添了阅读情趣。胡竹峰说:“我吃饭喝茶无论好坏,有得吃便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在我看来,缺乏饮食精神。饮食无分别,才是饮食精神。”
人分妍与媸,吃有色香味。食物有绝色之表,人才生怜香之情。人有怜香之情,方存知味之心。中庸云“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可见知味不易。味道在舌尖,难与他人言。是为《不知味集》。
全书分为五辑,胡竹峰从酸甜苦辣咸从容点染,品评阐发饮食文化的冥想文字,不温不火,浅浅铺染,耐读,有味。配以三十多幅车前子亲自创作的文人插图,增添了阅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