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人物”是孙方友“陈州笔记”的延续,是他“新笔记体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
孙方友笔下的小镇,就是颍河镇。
“小镇人物”收入三百五十余篇,前前后后近七百个人物,这些微弱得像野草一样鲜活的生命,构成了颖河镇的血肉与灵魂,可谓气势磅礴;在孙方友的笔下,颍河镇上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无所不及,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尽染纸上,可谓生生不息;在一个小小的颖河镇上,孙方友绘就了中华民族一个世纪的波澜壮阔的历史,把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民族的情绪书写得淋漓尽致,可谓新时期文学生长史中一座独特的山峰。
本书为“小镇人物”系列之《打手》分册,收入2002年到2004年作者创作的七十六篇作品。
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立传,是孙方友“新笔记体小说”的美学根基;以人物命运为纲的叙事策略,是孙方友“新笔记体小说”的美学风格。在孙方友的笔下,颍河镇上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无所不及,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尽染纸上,可谓生生不息;在一个小小的颍河镇上,孙方友绘就了中华民族一个世纪的波澜壮阔的历史,把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民族的情绪书写得淋漓尽致,可谓新时期文学生长史中一座独特的山峰。
木匠常亮
木匠常亮在十字街北边住,距十字街只有一箭地。常家原籍是湖北人,常家的上辈当年随湖商来到河南,先在周家口开杂货铺,后来又迁到我们小镇上。因为民国初年的小镇很繁华,水陆码头,商船如织,周围十几里路的乡民都来赶集办货,潜藏着一定的商机。再加上小镇上的地皮和房价比周家口便宜许多,常亮的爷爷就带领全家来这里落了户。
常家杂货铺在旧社会就闻名乡里,铺面很大,五间门面,从格局上就超过了刘大肚子和吴大肚子两家,所以货全。与刘、吴两家不同的是,常家还搞批发,桐油、火纸、麻绳、洋钉是他们经营的主项。桐油是从南阳运来的,火纸是湖北产的,洋钉为德国洋货。德国钢材的质量世界闻名,洋钉的硬度是国际一流。常家坚持不卖次货,所以生意一直很旺盛。
不幸的是,发了财的常家仍然是农民心态,除去购宅盖房外,还在镇外的乡间置了不少土地,这一下,算是给后代埋下了祸根。土改运动结束,被划为地主兼资本家,直接受害者,当然就是常家的独生子常亮。
常亮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因为没考上大学,十八岁回乡务农,由于出身问题,当兵不成,当干部更没份儿,只好学习木工活,靠技术挣点儿小钱。由于他聪明好学,在学校里学过几何,自己不但会做,也会绘图,有时候还自己搞设计,做出的家具新颖别致,很快就在木工界打出了名气。
常亮虽然是能工巧匠,但由于成分压头,直到三十岁那年才娶了个寡妇。寡妇姓黄,叫黄翠芹,镇东黄菜园村人。这黄翠芹原来的丈夫是个煤矿工人,有一年煤矿上出事故,被砸死了。黄翠芹本来可以去顶丈夫的班,怎奈她的公公婆婆不同意,硬是让二儿子顶了。当时一个农民想当一个煤矿工人也是极难的,黄翠芹一气,没等丈夫到一周年就嫁给了常亮。
可令黄翠芹想不到的是,虽然常亮只是一个木匠,而且年过三十才寻下老婆,家庭出身又是地主兼资本家,如此低劣的条件已经使她受了委屈,没想一进常家门方知,自己这个媳妇还远不够格。原因是常亮的父亲是地主遗少,常亮的母亲是地主小姐,虽然眼下政治地位低下,生活大不如前,可人家的家规和生活习惯还保持着乡间贵族的遗风,比如不准随地吐痰,睡觉不准脱光,说话不准带脏字,起床要叠被褥,吃饭不准外出赶饭场,要全家围在一起——哪怕桌上只有一碟辣椒。穿衣要整洁干净,室内卫生要一天打扫三遍,坐相要端正,尤其是女人,不得跷二郎腿……黄翠芹从小在乡间农家,小时候赤脚朝野地里疯跑,回到家不洗手脸就趴在灶台上“呼噜”面条儿,喊娘叫爹能听一个村,怎懂得这些鸟规矩!于是,就常与公公婆婆闹气,粗野时还骂了婆婆,差点儿将老太太气死过去。
常亮年过三十才寻下老婆,对黄翠芹不敢来硬的,很耐心地劝她说:“爹和妈都是为我们好,让我们学习文明,注意卫生,讲究穿戴,是想让我们养成好习惯,将来对我们的小孩儿也大有好处!”黄翠芹白了丈夫一眼,不满地说:“就你们家那些臭规矩,全是剥削阶级那一套!在旧社会,你会娶我?怕是我来你家当丫环也当不上!换句话说,你们那些规矩有一半都是给下人定的!什么穿衣要干净,你们自己肯定不会洗!什么卫生一天扫三遍,你们自己会扫?什么吃饭要坐桌,下人会有那资格?你也别用文明那一套来唬我,我去过平顶山,见过大世面。我若把你们家的这一套在大会上说说,看大家伙笑话谁!你们这全是剥削阶级思想!”
常亮深怕事情闹大,又跑过去劝母亲不要生气,这一切全是自己不孝造成的,只是自己寻下个婆娘不容易,又不能赶她走,怎么办?只好先分开另住,以免为这等小事儿生闷气。常亮的父母想想儿子也有难处,只好忍下气,答应了。
于是,便分开另住了。
土改以后,贫农团只给常家留下一个小院子,宽有三间房那么大,长可以盖两间厢房,因就常亮一个,妹妹又出嫁了,论说是宽敞的,怎奈婆媳不和,不能再住一个院了,常亮只好托人给队长说情,暂时先和黄翠芹住在了牲口屋的两间破草屋里。
论说应该相安无事了,等常亮的父母一下世,常亮夫妇挪回去就可以了。可黄翠芹却一肚子意见,虽然她一身坏习惯,但却认为不是坏习惯,说眼下贫下中农翻身了,却还让老地主住好房,让自己住在这四面透风的破草屋里。由于心中有怨气,就整天闹着要和常亮离婚。常亮老实,劝她说:“咱们年轻,总不能让两个老人住在这里吧?”黄翠芹说:“我若一怀孕,怎能在这种房子里生孩子?如果不搬回去,我就结扎,让你们常家绝后!”常亮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初没娶到老婆那是无奈,现在有了老婆若不发展后代人那可是说不过去。可婆媳不和,若再搬回去住在一起,肯定又会矛盾不断,怎么办?常亮犯了愁,跑回去两趟也没勇气将心里话给娘说,最后只好借机劝黄翠芹说:“娘说挪回去她没意见,但你要改一改生活习惯!我娘她从小就有洁癖,看到别人不讲卫生她犯膈应,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黄翠芹说:“她这算什么鸟习惯,她看不惯我,我还看不惯她哩!话说到这儿,她不习惯我就别想抱孙子!”
僵这儿了。
P16-18
“小镇人物”是孙方友“陈州笔记”的延续,是他“新笔记体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
“陈州笔记”里的人物的生存背景,是从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小镇人物”里的人物的生存背景,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至今。从19世纪以降到21世纪初始,孙方友的“新笔记体小说”,讲述了先后三个朝代足足百年有余的历史。
孙方友笔下的小镇,就是颍河镇。在这里,小镇的历史,不是历史学家眼中的历史,不是政治学家眼中的历史,也不是哲学家眼中的历史,而是一个文学家眼中的历史。这是一部带有个人体温具有文学特质的被浓缩了的20世纪的中国民间史。这部民间史有着明确的历史观,那就是民间立场。在这里,我们能处处看到我们自己的身影,能看到让我们难以忘怀的我们作为一个个体生命存在过的那一刻。就像舍伍德·安德森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历史只是各个片刻的历史,我们只有在难得的片刻间是真正的生活。”颖河镇的历史是鲜活的,她的鲜活存在于我们记忆深处的每一个片断里。
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立传,是孙方友“新笔记体小说”的美学根基;以人物命运为纲的叙事策略,是孙方友“新笔记体小说”的美学风格。“陈州笔记”收入三百二十余篇,“小镇人物”收入三百五十余篇,前前后后近匕百个人物,这些微弱得像野草一样鲜活的生命,构成了颖河镇的血肉与灵魂,可谓气势磅礴;在孙方友的笔下,颍河镇上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无所不及,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尽染纸上,可谓生生不息;在一个小小的颖河镇上,孙方友绘就了中华民族一个世纪的波澜壮阔的历史,把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民族的情绪书写得淋漓尽致,可谓新时期文学生长史中一座独特的山峰。
我们采用编年的方式来编辑孙方友的“小镇人物系列”,这样,能使我们看清作者“新笔记体小说”叙事风格形成的基本脉络。“小镇人物系列”共分六卷:
卷一《名伶》:收入1985年到1993年作者刨作的四十九篇作品;
卷二《巫女》:收入1994年到1998年作者创作的五十二篇作品;
卷三《重逢》:收入1999年到2001年作者创作的六十篇作品;
卷四《打手》:收入2002年到2004年作者创作的七十六篇作品;
卷五《鞋铺》:收入2005年到2006年作者创作的五十八篇作品;
卷六《白狗》:收入2007年到2008年作者创作的五十八篇作品。
每卷中的作品编排秩序,也严格遵循了作者创作过程中的时间顺序。
墨白
200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