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源的小说独特而另类,他的创作风格在整个国内文学市场中都很难找到相类的。他称自己为中国的“邪典作家”。《职业规划局》作为他“邪典”之作的首部长篇代表,如果你想在小说里找到那些循规蹈矩、约定俗成的内容,那劝你及早放弃吧,不按常理出牌才是他这部作品的主调。重口味的情节、剑走偏锋的写作手法、荒诞离奇的设定、字里行间的黑色幽默,却映射出他对社会、对人性的深度挖掘与独到见解。他更在《职业规划局》里提出了“地球中心论”——在这部小说中宇宙是地球的延伸,是地球的投射;还探讨了时间与人是否真实存在,抑或是种虚幻的假想之间的哲学思辨。你爱他的故事,它调动感官酣畅淋漓;你也恨他的故事,它让你心底的黑暗如此血淋淋。
《职业规划局》的内容简介如下:
世界存在三座城:黑城、灰城、光城,三城呈金字塔状建造。黑城处在最底层,永不见光明;灰城黑白交替;光城终日光明,犹如天堂。三城有一档最大的电视真人秀,“职业规划局竞选”,参选者是来自三城的各行业代表。赢家将担任职业规划局局长,其所代表的行业也会成为下一年备受瞩目的主流行业,免税、最好的福利待遇,钱对他们来说完全变成废纸,一切应有尽有。《黑城新闻报》的总编三源桎梏将角逐下一届的局长之位,算计与阴谋、杀戮与死亡随之应运而生。
请记住:这里没有甜蜜美好,这里没有爱和希望;这里只有蝇营狗苟的人群,这里只有阴谋诡计,这里处处机关算尽。即便这里分为三座城,即便这里漂浮于宇宙一隅,可这里不是失落已久的空中花园,而是令人惶恐的万劫不复之地,互相残杀与欺骗才是活下去的法宝。
《职业规划局》由冯源编著。
古人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嘀嗒,嘀嗒,叮——”
时间到!
希望接下来的自白不会成为我永恒的谶语。
无须赘述,我来自黑城!
这座城永远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与之相对便有另一座城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如果你懂素描,一定知道黑白灰了,在两城之间还有一座城,便是灰城,有信仰的人们称之为暗光城,它中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游刃于希望和绝望的夹缝。在那里,人们在东边等待日出,在西边欢送日落,遵守着神定制好的规律和刻度,精确地活着,不容放纵。
然而,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让我深怀歉意,虽不过似宇宙一隅般渺小,但却预兆着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活着,哪怕沧海一粟都有其不容小觑的价值。如你们所知,我苟活于暗城,私下里我们都叫它黑城,与神的光明有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这是我们的命数所在,注定被禁锢于黑暗万年。
伴随黑暗而生的是阴湿与污秽。蟑螂横行的垃圾桶,像计时器一样精准的漏水管道,穿着破烂不堪、行踪诡异的人群。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这是天然的镜子,反射着像矛一般投射而来的光。有时你会看到几个女人在积水处驻足停留,低头俯视,斟酌自己的妆容是否影响职业形象,这可是事关饭碗的大事。所有的地方都依靠人工照明才能获得光亮,太阳永远隔绝在城外,这里就像巨大的监狱,从我站的这个角度看去就是这样。桌上的节能灯像是天幕上镶嵌的星星,一闪一闪,电压不稳当然就会这样。每当这时我就会习惯性地看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这群挣扎在边缘的人都从事着见不得光的职业,注定了他们生于黑暗,死于黑暗。
他们漫无目的,他们面目阴郁,他们无所事事。在他们中间,如果足够幸运你会看到有人影极快地闪烁其间,那人影像一架飞机,像一只鸟,在你眨眼不等睫毛交头接耳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无迹可寻。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你可能不明白那是什么莫名的生物,你会惊叹你会惶恐,可当你在这里待久了,倍受黑暗的恩泽,那么你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你要装作一切都没看到,就像你身处这巨大的黑暗里,两眼一墨黑。
但是,如你们所预料到的,凡事总会有例外。
深呼吸,喘口气,聆听闹钟的韵律,黑暗的脉搏。
“嘀嗒,嘀嗒,叮——”
“插一则”广告公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忙于整理手中的新闻稿,看到来电显示便紧皱眉头。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地霸占着我的手机屏幕,我克制自己想捏碎它的冲动,清了清嗓子,理了理头绪,泰然自若地把玩着手机,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那该来的终究要来。
“咱们之前谈好的广告该登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像子弹一样的话音麻利地射进我的耳孔。
“嗯。”我把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
“必须要启用大明星,这年头没明星还算广告吗?”
“还是关于墓地那一则?”
“对,对,对!”
“小版面?”
“行,行,行!”
“你想用谁?体育界的还是影视界的,文化界的也凑合,议会政客那边我也可以帮你找到有头又有脸的大人物,随你喜好,任你选择。”
“我仔细想过了,这次先用体育界的大腕,下次再用影视界的。你想想看,这人一死,住的地方都是豪宅级别的墓地,那些个庸民就更把他们捧成神了,唯他们马首是瞻。虽然人死了都一样,都归了尘土,但是死后住的地方不一样就显出人生品质的差距了,这就像会议结束要来个义正词严、激动人心,极具煽动性的总结报告一样。人啊,都想和别人不一样,到时候广告一播出,这墓地就火爆了。”
“可是这墓地和体育界也实在难挂钩,那些平民为什么要信一个体育界的大腕介绍的墓地呢?你要是说他来代言他所从事的体育行业相关器材或者服装什么的都可以理解,但这墓地怎么扯上关系?他总不能拿墓碑来跨栏,拿墓地当沙坑吧?这墓地好不好当然需要鬼魂或者尸体来代言,你说对不对?”
“不胡扯关系怎么叫广告?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这叫想象力,懂不懂?愚蠢民众的消费心理就是盲从,相信我,就是盲从,谁死了不和墓地扯上关系?你只要给我留版面就行,之前咱们就谈好了,你要是反悔,后果自负。”
“咳,你想过你死了之后会去哪儿吗?”我清了下嗓子。
“这还用想?当然是进墓地。我就是干这个的,谁啊都逃不出这个局。”
“我怕你某天死无葬身之地啊。”
“我想这个你还不用操心,我知道你很想我人间蒸发。”
“呵呵,人太聪明不好。”
“那是。”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玻璃窗外面那大片的积雨云,依然是个阴沉的天,依然是黑又湿,这天看上去大汗淋漓,像是即将高潮的女性下体。不知何时,楼下的街道上,纸屑覆盖了大半的道路像是下过一场大雪,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迹的那些纸片时而会被风扬起。这风仿佛就是一把巨大的铲子,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亦如现在这座被神遗弃的空城,唱着无形的计谋。你不能揣测神的旨意,就像你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轨迹,只能和楼下车站旁的所有人一样呆若木鸡地望着公车驶来的方向,表情麻木,面部肌肉偶尔抽搐一下,等待你注定要遇到的事情降临到你身上。我曾经也不过是其中一员,站在命运的车站旁,彷徨且彷徨。每天早上起床就开始抱怨工作的不如意,抱怨生存如何艰难,抱怨领导如何操蛋。那时候的我干瘦如柴,想法灵动,激情满溢,却总是一事无成。我把这一切总结为造物主的小把戏,我需要静待时机,直到某天巨大的机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一手托着机会一手掐腰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亦如我现在轻轻一扭屁股便转动了椅子再次面对“插一则”广告公司发来的广告文案。上面这样印着:
如今最赚钱的门道和几千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即便经过了无数次洗牌,却依然是谁掌握了土地谁就是赢家。你还要告诉自己在成年后要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吗?醒醒吧,别逗了。从现在起,即便你处于襁褓之中,也要动手买墓地了。世家公墓,你灵魂的归宿,让你轮回无阻碍,还魂更轻松。快快行动起来吧,活着就是为了某天死有葬身之地,赶早不赶晚,就怕赶不巧。公墓黄金位置群殴预订中,详情请咨询官方主页“若你不愿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这则广告,我犯恶心,你看了一定也是。刚生下来就要他妈的未雨绸缪张罗着如何去死,仿佛在说出生是件多么多么绝望的事情啊,好比早早拧紧的发条,这一生就是等待发条松弛的过程。你瞧,我知道你想到了你的皮肤是如何松弛的,那些个器官是如何开始下垂的,这他妈就是一回事。我一直不想刊登这则广告,即便回扣丰厚得很,但实在拗不过那王八蛋的软磨硬泡,硬是让我晚上去“大迪克”酒吧详谈。瞧瞧,说真的我还真吃这套,权力与女人,无纯爷们儿所不欲也,恰巧这年头也没什么道德可言,而我这人也不特立独行,立场也没那么坚若磐石,尤其是面对形形色色、体态各异的美女。一想到这些,想象力就已经驶入充血般的高速单行道了,处于红色预警的蓄势待发状态了。可是这些都是我说给你们听的借口,我不过是不敢得罪他,这年头活着就得扯起脸皮扛起大旗,对不对?目前看来这就是我的上计。
说起我,我只是负责管理《黑城新闻报》的总编,三城就只有我们这一家报纸,我们垄断了三城的纸媒体行业。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当前的格局是被规划好的,想不垄断都难上加难。
这要感谢统管三城各行各业的新机构:职业规划局。
统管三城的报纸舆论,按说这就足以让我满足了,但是情况远远不只如此。
我拿出明天要发行的报纸版面,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刊登那则广告,刚好在一则几天前发生的谋杀案新闻的一旁,看来就只能插在这儿了。“插一则”广告,真是名副其实,见缝就插。
不得不提,如今谋杀案在三城已不是司空见惯,因为杀人在三城法律上属于绝对禁止的犯罪,尤其是在职业规划局被推到台面上来之后,杀人更是诛灭九族的严重罪行,尤其这次死的还是一位神职人员。
新闻如下:
《黑城新闻报》:戒女之死。
三城纪年66年12月31日,一名戒女因为下体大出血抢救无效死在暗光城的医院里,嫌犯已经潜逃。这引起三城议会的高度重视,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凶手身份暂未公布。以下是黑城报社著名评论员三源桎梏的个人评论:
“如果你是细心阅读《黑城新闻报》的老读者,那么你就该知道有些小版面才是蕴藏大新闻的摇篮。瞧,上次三城楼市崩盘的时候,很多人都住到了树上去,而关于第一个在树上安家的人的那条小新闻就是在本报的小版面上刊登的,也恰好是今天这则《戒女之死》刊登的位置。根据我的直觉,这将是今年最大最具爆炸性新闻的导火索,信不信,敢不敢赌一把?!”
办公桌前,我用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摩挲着下巴,做沉思状,像是演给身边的空气看。我在假想观众们在哪儿?当然是那些愚蠢的读者,每天翻看报纸就是为了看到我的评论,他们算是嗅觉灵敏的,还有些王八蛋不谙世事。谁不知道我是三源桎梏?是你吗?肯定会在某些藏污纳垢的角落里有些人不知道我是谁,不要紧,明天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号。
最近的报纸发行量很大,当然是因为一年一度的职业规划局大选刚刚落幕,明天就是新一任局长的就职仪式,那就是我,没有错,局长就是我。这时候可是打广告敛财的最佳黄金档期,哪怕是一个小版面都可能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公司起死回生。
关于每年的职业规划局竞选你需要知道如下三原则:
1.当年最出色的行业代表被选出参选。三城均有名额,暗城一个名额,暗光城两个名额,光城两个名额。(每年根据三城人口基数随时变动)
2.上一任职业规划局局长可以推荐一位本行业的佼佼者参选。
3.参加竞选的人签订生死契约,生死自负。
每次大选都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三城各路媒体会竞相报道,在纸质媒体方面当然就属于黑城报业莫属了。来自暗光城的电视媒体会转播竞选的全过程,一场真正的真人秀。职业规划局大选是各个财团的游戏,富人的游戏,上流社会的游戏,可是在我看来不过是丑角们自娱自乐的杂耍,这些个跳梁小丑在电视屏幕上蹦来跳去,和树上的猴子没两样,而我却乐在其中。所有表面上的一切为的是掩盖每个人由内及外对权力与金钱的渴望。
也难怪如此火爆,因为每年一届的大选,牵动了无数人的心,这就像农民种地看老天爷的脸色一样,规划局的大选决定了下一年某行业的收成。倘若是妓女行业的代表获胜当选,那么下一年她们的收入不仅不用纳税,而且还会得到各种高福利和优厚待遇,钱那时对她们来说简直就像用完就扔的卫生巾了。一切应有尽有:出门要配车,想搞谁就搞谁,想让谁搞就让谁搞,一切自己说了算,就是这么彪悍没阻碍。同理可知,每个行业都有可能得到这种待遇。总之一句话,风水轮流转,大爷随时换。
但是,你知道的,妓女被选为局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三城议会的谭老大是不会允许的。谭老大不会让女人爬到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会让这个世界被婊子所掌控。你问谭老大是谁?很抱歉,暂时无可奉告。
“我叫三源桎梏”是我不想再重复的一句话。请记住我的名号:三源桎梏。明天,当你坐在你家沙发上看到电视屏幕出现一个外表斯文内心狂热的家伙已经当选下一届的规划局局长的时候,请你保持淡定、冷静。我可以保证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我是一个头脑发光的聪明人,也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身份,“我叫三源桎梏”是我不想再重复的一句话。
我知道,人生中总有几个王八蛋不信你、怀疑你、诋毁你,以为大选里面有猫腻,就像夏天总有几只蚊子在你身边乱哼哼,他们觉得藏在你皮肤下的就一定是汩汩的鲜血。
明天就是我的就职仪式,下一年被定为三城最受追捧的行业是新闻业,不是什么建筑业、性服务业、餐饮业、金融业,流氓社团行业等,而是犹如覆盖了一层保鲜膜的新闻业。没有错,我将在明天多一个万人瞩目的身份:职业规划局局长。
“嘀嗒,嘀嗒,叮——”我掏出口袋的闹钟拧了拧发条。
“什么?你想让我谈谈职业规划局?不要急,慢慢来。”
这时,我再次把报纸翻过来,看着正面的头版头条:“《黑城新闻报》主编三源桎梏当选为新一任职业规划局局长,本年度的最大黑马。”我笑眯眯地用手捻着质地粗粝的纸张,这让我想起了整个竞选的过程。人们不会知道竞选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他们亲眼看到了竞选的每一个过程,我指的是表象之下,你懂的。这些庸碌之辈的想象力永远都贫瘠如鸟不拉屎的荒地,连垦荒的价值都没有。他们所能看到的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场闹剧,大家都喜欢闹剧,尤其在这个年代,开心很重要,欢乐最无价。但是,你们就只管笑吧,笑死人不偿命,可总有些人要问为什么,这三个字一经问出就仿佛显示那些人的智商正在飘飘然。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好奇心,我一旦这么说就像是勾起了你们窥探的欲望,想听一个故事或者想看一场舞台秀?
那么,我愿意奉陪到底!
在头版头条的下方就是整个竞选过程的报道,所有人都会看到这篇文字描述的过程,算得上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但是啊但是,你们该知道,能给你们看的是想让你们看到的,而那些不想让你们看的你们终究无法看到,除非我大发善心,对你们施以恩赐。我想把我的得意忘形、我的阴谋诡计通通告诉你们每一个人,让你们知道只有我这种诡计天才才能当上规划局局长,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万年都不要想爬上我的位子。
在头版头条的背面便是一些寻人启事和广告,还有一些关于人生启示的废话小短文,还有那则“戒女之死”和“墓地广告”。此刻,我就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收音机,听着某支地下摇滚乐队的新歌《丧钟》,我的情绪也跟着躁动起来。此刻啊此刻,我的思绪像是煮沸的水,汩汩冒泡散发着蒸汽,明天的就职仪式就足以让我彻夜难眠了,仿佛我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所有人的身上,我在椅子上转动着,房间里的黑白墙纸在眼前不停地切换,像是等待扫描的条形码。好了,好了,关子卖得够多了,就让我们跟着激烈的节奏回到竞选的前夜,回到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夜晚吧。
P10-19
直到这世界终结
请先遗忘我,不要揣测我,你所看到的都是投射,就当我从没活过。
写作像是一场与自己的游戏,与另一个自己的邂逅。在那里,我们都是影像;在那里,我可以成为你;在那里,我可以见到你;在那里,处处都是黑天鹅骨架的影子,骨架缝隙透过来的是橘黄的阳光。
有些人可以通过梦来引起身体的功能性反应,比如性高潮,或者与之有些相似的另一功能性反应——哭泣,哭泣即是痛苦的极端反应,对很多人来说是发泄的最好渠道,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痛苦的高潮。
我试图走出自己的世界,但是正如我每次都会被某人放入摇篮里,旁边是舒缓的乐曲和五颜六色的玩具,风铃必不可少。我躺在里面等待某人的信息,最终被宣告天折。我不知道死过多少次,如你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那是你的执念和我不可挽回的决绝。
我已经很少做梦,我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和麻木是我最好的属性值,我必须承认我有时冷若坚冰、残酷,那个我是我想去摆脱的,也正如我已经扼杀掉那个温柔如水的你,是我让你变得歇斯底里。你说,我的世界终究是个BUG,你觉得这个世界恶心至极,可我们还是羞耻地呼吸着,即便这呼吸是被动的不受控制的,你也要为此感到羞愧。你用利刃在自己的胳膊上刻下北斗七星,那一个个小疤痕像是你一路走来的泥泞小道,而你说那看上去也像荷塘里摇曳的荷叶,一朵一朵,可我们不是睡莲。
这更像是一场自我人格的对话,无论我说的是我还是你们,在我们自身体内的投射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人更想探出脑袋吸口新鲜空气,你看,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们填一张履历表,贴好照片,能微笑则微笑,写明兴趣与爱好,写丰功和伟绩,写简洁个性的自我介绍,这一切像是早早写好的墓志铭,我们每个人都背着另一面活着,它们在我们的背上来回潜行,它们把我们的脊背当作滑梯,它们等待啃噬我们,直到有一天你照着镜子说,我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在我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你在你的世界里抑郁躁动,可我们都改变不了对方,也改变不了所唾弃的世界。我们一叶障目,我们说世界啊世界,你是个什么东西,如你们所知,这世界是个婊子,欲露还羞。
你唾弃我的世界,我接受,因为我知道我没资格也不知从何去唾弃你的世界。正如你说把爱啊酿成汁液,搞湿才是目的。我笑而不语,这是我最常见的表情,没有横肉跳跃,没有眉头皱眉,对此你变得粗暴。
我看我们得捏造点什么,我们得抽签决定些什么,我们得毛遂自荐点什么,我们要暗度陈仓点什么,我们要夸大点什么;我们就是不能诚实点什么,更不能去掀起皇帝身上的那一点什么。我们都没有那个孩童诚实,我们都爱这个世界,因为我们不敢面对死亡。
太阳与月亮不辞辛劳一轮又一轮升起,戈多都累了,孤独都乏味了,不要提孤独这个字眼,仿佛一提这两个字就会变得比世界上任何欢乐的事情都要欢乐。你听,这两个字分明如此嚣张,像人人手中挥舞的一面旗帜,鲜艳又激进,明亮又温暖。
说好的世界末日不来了,爽约了,这个假惺惺的婊子又扭着大屁股踩着拖鞋上路了,你说它是老爷车也好,说它是蒸汽火车头也好,说它是磁悬浮高科技作弊器也好,终有一天,我们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会如约上演。有些人还能傲气十足地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有些人非得问个青红皂白;有些人立场坚定脑瓜不开窍;有些人还是睁眼瞎犹如戴着美瞳。不论怎样,请让我钦佩你们。
如果有一天我能见证这世界的终结,能见证自己的毁灭,我一定不会用PS来处理它,我不会把废墟修补成摩天大楼。我的能力范围内所能做的仅仅是,在废墟的瓦楞间、在废墟的角落里描绘一朵花,让那个可能重生的另一个我看到这朵花,回忆我自己,缅怀我自己,在这仅是灰色的废墟里,铭记那一抹青红。
但,请遗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