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君匋是中国文化艺术界享誉遐迩的名人。他从艺八十余年,遍涉书籍装帧、音乐、新诗、散文、书法、绘画、篆刻、艺术理论以及教育、出版、收藏等诸多领域,尤以书画、篆刻融冶古今,自辟新境,名重当代。
本书是钱君匋先生随笔集。这些文章展现了他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清舒高逸的人格精神,整部书的风格虽然宁静庄严,但无处不疏散着精妙趣味,既让读者领略到大师的风范又留给读者很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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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 艺术与我(艺术大家随笔) |
分类 | 文学艺术-文学-中国文学 |
作者 | 钱君匋 |
出版社 | 江苏文艺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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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 编辑推荐 钱君匋是中国文化艺术界享誉遐迩的名人。他从艺八十余年,遍涉书籍装帧、音乐、新诗、散文、书法、绘画、篆刻、艺术理论以及教育、出版、收藏等诸多领域,尤以书画、篆刻融冶古今,自辟新境,名重当代。 本书是钱君匋先生随笔集。这些文章展现了他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清舒高逸的人格精神,整部书的风格虽然宁静庄严,但无处不疏散着精妙趣味,既让读者领略到大师的风范又留给读者很多的思考。 内容推荐 钱君匋先生是中国当代“一身精三艺,九十臻高峰”的著名篆刻书画家。本书是钱君匋先生随笔集。这些文章展现了他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清舒高逸的人格精神。整部书的风格虽然宁静庄严,但无处不疏散着精妙趣味,既让读者领略到大师的风范又留给读者很多的思考。 目录 辑一 水晶座谈 陶元庆论 略论吴昌硕 赵之谦的艺术成就 我所知道的黄士陵 装帧琐谈 中国玺印演变史略 辑二 素描散记 忆鲁迅先生 想起鲁迅一件往事 弘一法师在我心中 追念夏丐尊先生 忆章锡琛先生 忆郁达夫先生 访丰子恺于西湖 从“加饭”到料酒 悼茅盾同志 辑三 春梦痕迹 记幼年的艺术生活 学画、买画、失画、还画、献画 我爱刻印 我和张阆声先生 我和书法的因缘 于右任和我及其书法 我在开明的七年 略谈万叶书店 书籍装帧生活五十年 辑四 艺林行脚 “孤岛”文艺钩沉 “真像你母亲” 丹青不知老将至 江南第一大字 “翠” 瑞金宾馆的美食 怀念我同岁的友人 新加坡纪行 辑五 冰壶韵墨 读赵之谦的《白莲》 齐白石的《蟋蟀扇》 杨柳岸晓风残月 《张大壮画集》序言 成“家”必须读书 《鲁迅遗印》序 篆刻家的自刻印 文三桥的自刻印 邓石如印谱及自刻印 编后记 试读章节 清初画坛以四王为圭臬。他们个人技巧很高。由于皇家倡导复古,配合八股,培养僵化思想和宫廷趣味的艺术,所以画法缺少新意。恽南田一派的花鸟画到了晚清,也成了格局不大的小摆设,难以重整旗鼓。扬州八家上承青藤、白阳、八大、石涛,创作了大量的文人画,个性解放色彩和市民趣味兼而有之。赵之谦以金石笔法入画,使绘画有了新机。到缶庐,以石鼓草篆线条传导情感,花鸟画的旧格局被全部打破。 昌硕先生作画,走的是一条很扎实的路,先从工笔入门,逐渐发展为简笔小写意,七十岁后变成大写意。北边有齐白石、陈师曾的推崇,上海有王震、潘天寿、王个簃、诸闻韵、诸乐三、吴东迈的传播,尤其是通过上海美专国画系这一园地,培养出大量吴派画家。他的画,三四十年代风靡中国、日本、朝鲜以至东南亚各地,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缶老人世深,阅历广,忧患、天灾、战争、饥饿、官场这些历程,都给过他许多书本上读不到的知识。在吴平斋、吴大潋、潘伯寅家,又见过很多三代器物与宋元名家力作。四十岁后,经高邕之介绍,认识了任伯年,从任伯年处得到过很多教益与鼓励。兄弟怡怡,教学相长,为缶老的艺术奠定了基础。 他作画都是中锋悬腕,虚掌实指,全身气力,送到毫端,用墨淡处有光,浓处能活,敢用重彩,形艳神雅。他极少用白粉,讲究色彩、块面的组合,重在达意。 他讲究用印的位置,善于长题,多至几百字,疏密得当,起落自具匠心。留白尤有深意。其中奥秘,白石老人最能领悟。 缶老之画以气长见胜。他说:“作画时须凭一股气。”“苦铁画气不画形。”“道我笔气齐幽燕。”“气充可意造,学力久相倚。荆关董巨流,其气仍不死。” 缶老画的植物,欣欣向荣,充满生气,给人以蓬勃的朝气。有时,枝条又被风压,向一角倾斜,看后觉得抑郁。可见作画时块垒内积,不得不吐,吐则风驰电掣,长江劈峡,蛟龙腾海。我们看画既久,便产生一种要创造的欲望,以使整个精神与物质世界更美、更新。 他的墨画有椎碑的金石气,内涵崇高的人格修养和强烈的艺术个性,其中有很多东西值得开掘。 缶老画石,磊落不平,笔力沉郁,即使是盆景清供,也隽峭朗润。淡墨大块之作,如运冲刀,直上直下,劈出巨大的力度来。他七十六岁所绘《松石图轴》,石头以蓝黑二色垛成,苔藓满纸,沉厚中有灵妙之气。 缶老画梅,以七十三岁所作《绿梅通景屏》最宏伟。“醉来气益壮,叱向纸上浪。”说得并不夸张。主干斜贯四扇屏,屈铁沉凝,联成一气,四根主要枝条直上直下,另有几根长条穿插其中,蛟螭盘柱,凌厉有虎气。藏境深远,合乎透视。线条之间,层次明朗;呼应之间,如在对语。花瓣圈圈点点,似经意似不经意,如珠引龙,无一废笔。犹如兵家临阵,正奇变幻,存乎一心。大起大落,指挥若定。 六十八岁所作的红梅图轴,古艳如六朝歌引,语(笔)简意繁,雅从秾丽出之,造险破险,藏险于平正之中。 缶老六十七岁画墨竹,三角形构图,为了表达“直节不屈”,主角竹子用淡墨,很细很远,半在幕后,大片浓墨为叶,淋漓洒脱,笔底生风,叶动竹静,镇定中流露出超拔的情愫。与文与可、柯九思、郑板桥相比,所抒情感不同。所画老松针鳞,节奏感很强,树干劲挺,显栋梁之材。累累伤痕,记载着风霜,不仅仅是来自大自然,也来自清末沉滞的社会生活。在布局上左实右虚,上虚下实,互相依傍,共战高寒。 双钩兰气骨不凡,颤动的草画出了无形的风,密而不挤,是一支清新的奏鸣曲;《空谷幽兰图卷》有八大遗韵,信手拈来,绵里藏针,枯笔带着烟云,大片石头,有重压在兰草头上的意味。诗起了点睛作用:“兰生空谷无人护,荆棘纵横塞行路。幽芳憔悴风雨中,花神独与山儿语……”自然现象是形,社会生活是魂。当时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官场尔虞我诈,才有这样寓言式的画出世。 所画荔枝鲜健,如带朝露。叶子画法,后来给齐白石许多启示,做到焦墨相混而不脏,叶脉形乱而神不乱,紧抱一团气,纵横中有法度。 水仙是一排战刀,风吹雨打不折腰。根部点苔,一笔多色,混在一起,相衬相生。这也是缶老的创造。 荷花亭亭玉立,有水分感。荷叶泼墨为之,事隔几十年,仿佛水气未干。半卷的叶子一笔到底,一丛多片,把画面切成两段,上花下叶,各有高潮。叶的画法,缶老开先河,后来为齐白石、李苦禅所发展,块面更大。 紫藤老干苍劲,迂回交叠,摇曳多姿,抒情性较青藤有发展。如同刘鸿声以铁嗓钢喉唱《辕门斩子》,对母三拜的长腔,愈长愈有劲,以不费劲见功力。 白菜画得充满耕夫的感情,墨分七彩,层层交叠,碎中求整。数行小款穿插在两叶之间,如昆曲中花神群舞,烘托出《惊梦》中的杜丽娘与柳梦梅。情趣理三者不悖。 月季用疏笔,秋菊画密笔,花的周围如有馥郁的香风浮动;山茶红得娇艳,雁来红红得沉着。牵牛花似叶,丹枫叶似花,炽烈冷隽,各尽其妙。 牡丹大片红,其中深浅有匠心;寿桃大片红,其中笔触含有神话情调。 老人的山水画不多,山是寿石放大,而气足以驾驭,譬如篆隶大家放手作草书,自有奇趣。 P20-22 后记 一 许久没来这一带,出了地铁口是淡水路,应该往右走,我不禁向左一瞥,因为南昌路八十三弄无倦苦斋就在不远处,从前骑上脚踏车往那儿跑,私心以为所观所闻在在是享受光景,朵颐大快,丰盛如大烹五鼎一点儿不为过。我常想为钱君匋夫子做点什么事,如此愿望有几年了,不意却弄出这么个文本来,多少有些欣慰。说实在的,我想编的总不那么如意。其实钱夫子最喜欢印行自已的集子,在他生命最后十年出版约三十来册图书,然他还是遗憾地对我说,自编全集已力不从心,只能抓紧时间自订年谱了。我亦想尽心尽力,可只得走一步是一步吧。 前数日按老电话号打去,竟是“嘎西多年啦,唉要打来”,旧主已殁十年矣。天色闷郁,我汗涔涔地攀上人行天桥,头顶上高架交汇,下梯即金鹿大楼,当年建筑前无倦苦斋原位于此地,而我供职办公处浦东大楼在斜对面,每次路过门前都要行注目礼。现在想想都倍觉温馨,脑海不觉闪过钱夫子论吴昌硕的话:“每一位伟大的人物,和我们同一空问呼吸的时刻,未必能理解他的价值;等到一朝谢世,时问造成了历史的距离,后辈才能看出他的精光异彩。”时间像高架上车轮飞驰似的,已轮到后生来臧否钱夫子。以前去无倦苦斋受益颇多,不敢因私谊而夸夸称颂,但若要回溯其事迹,在我不算多的见识,自上世纪李叔同、丰子恺这样通才型大家后,继而如钱夫子一般多才多艺,好像绝无仅有,值得回味。 扳起手指粗略枚举,其编辑出版生涯长达七十余年,早年雅号“钱封面”,独步申城四马路,胡愈之、陈望道、夏丐尊等联袂为其订润例,“五四”健将包括“鲁郭茅、巴老曹”都请他装帧书衣,商务印书馆五大杂志封面均出自其手。曾与贺绿汀被诬为“黑帮”,这一伤心事,让不懂行的我视为音乐界之辈分,当听过曹鹏指挥上海乐团演奏其作品音乐会,也能印证我颇荒唐的视角。说从事教育,据说他向开明书店提交辞呈的理由是兼课过多,受其亲炙学生及私淑徒弟则桃李满园,如“师恩难忘”那样的怀念文章多极了。说致力于写作,毕生所作众多序跋散文,都不失为一道文景也;早年印行诗集,友人们作“五序一跋”喝彩并发生口角,赵景深认为其诗太艳了一点,汪静之以为艳而不太,要打赵景深屁股三百板,而汪馥泉断定无艳诗要当判官,着各打屁股一百五十板;闻一多编《现代诗抄》选录其诗。还有论文从《中国玺印演变史略》、《装帧琐谈》到辨伪赵之谦篆印、吴昌硕刻印代庖者,学识与趣味交织,好看得很。 喘口气再来数数他在书画篆刻上的贡献,若让我这个外行议论,不免佛头着粪。就拿朱屺瞻的话来说事:“君匐先生的绘画以写意花卉为主,他取八大、青藤、陈白阳、赵之谦、吴昌硕诸家之长,复取西洋构图之妙”,“他的画魄力很大,极简练处极精到,极奇特处极稳健,极雄厚处极含蓄。”又读过黄苗子评论,看法如出一辙更为详细;他能篆善隶,且以狂草出神入化,沙孟海称其汉简为“当今无第二人”;还擅篆巨印、刻长跋和制组印为“三绝”,身前编辑印谱凡几十余种,可见自信,有人说他是继白石老人之后稳执印坛牛耳,我深信之。 如是聚众艺于一身又超一流,素谙鉴赏之术,所藏文物按如今市值可数亿计,还创办桐乡君匐艺术院和海宁钱君匐艺术研究馆,当然精通博物馆保存与陈列之学。我为此惊讶、赞叹,视如奇迹,有次居然与钱夫子开起了玩笑:有治学开了“四扇窗”的说法,而您在艺坛上却是“八面威风”。当谈论现代艺坛史实,很多方面均不能绕开钱夫子。而在我不但缅怀而已,还想很自我地评论并会克制不住地赞扬几句“杰出”,不!还是称“伟大”较好,读者诸君千万勿罪矣。因为其文艺贡献是实在的真诚的,若冠以“著名××家”的名目称呼,当有十余项吧,太麻烦了。总之,每当念及钱夫子,我总认为他是一位“大雅大俗”之人,他的奇迹在于“雅”与“俗”巧妙得当地融和,这正造就了“伟大”。 二 记得乙亥初春他心脏大病,出院后在瑞金宾馆休养两个月,便按捺不住赴外地旅游,秋后医生算帐,无奈闭户静养,大感寂寞。就在此数月间,承老夫子不弃,我获得机会亲承謦效,多少能听他把自己如何倔犟当作笑话来数落。其实他并非穷孩子出身,一到学龄入私塾,却发生把砚台摔地,戒尺扔出窗外,塾师大怒,其父只得挈他回家。是否自此发轫,遂有其毕生之个人奋斗。过了年又进小学就读,以名获第二毕业。这让我联想他那年起早贪黑地篆印一百六十八方成一部《鲁迅印谱》,不幸被造反派抄没,心痛欲绝,立马秘密重刻一过,不到一月告成,深藏床下。老夫子在恶劣环境下还是倔与犟。 他总念念不忘自己少年赴沪学艺是靠向米行借贷三百元起步的,自此为钱烦恼的事便多了起来。礼拜天逛城隍庙,旧字画多而廉,可惜太穷。既然学艺财力有限,勤俭为不二法门。暑假返乡要买《石鼓文》临写,便哀求母亲:“我一定想办法省下这两块钱来,人家一个月洗澡、剃头两次,我减少一半,不买零食吃,也不坐电车,找旧的纸头练字。”当珂罗版《流沙坠简》印行,跑到富晋书店站阅,最后书店作为滞销书出售,他掏空口袋仅剩饭钱。直到晚年他还清楚记得所遇冷眼、所受刺激。 人们讲起致富故事,往往议论所谓“第一桶金”。在我想来,“钱封面”乃起家是也。从“开明”跳槽后照旧兼课编辑一肩双挑,“战地行脚”返沪又经营万叶书店,很费苦心,连纸张都在价格跌落吃进后库存,所印各类课本销路甚广,又“一桶金”也。一九四六年已有实力购买三幢三层办公房屋,建国初以二百两黄金购置一幢四层住宅。兜里有银子,最初收购虚谷中堂、吴昌硕屏条,一发而不克收。那年他把平日所蓄五百两黄金上交造反派,所聚文物照样被掠走,真要了他的老命,卡车疾驰而走,竞去追赶,心脏病突发踣地。十年后首次领回被抄藏品,当晚狂饮花雕五斤。如是日复一日操心,悲喜两重天,心脏必受损矣。 其名号风风韵韵不下几十目,写诗“牧风”,作散文“程朔青”,编曲“白蕊先女士”,还有“午斋”、“丛翠堂”、“抱华精舍”等,而我独喜欢其筹赵之谦署“无闷”、黄土陵署“倦叟”、吴昌硕署“苦铁”、齐白石(“齐”通“斋”)之首字为“无倦苦斋”,确实象征其精神境界。可成此名败也此号,他颇为沮丧地说起,“文革”初尚在“革命阵营”,没几天风云突变,有揭发他用此号之沪语谐音“无权可抓”来发泄内心之仇,立即揪入“牛棚”。生活在动荡时代,所受冤枉如家常便饭,每每挥毫“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有位为官朋友帮他解决一件难事,他高兴地拿出此句书联,是晚年极工致的隶书,让我去酬谢,岂料此君却要仕途风顺之句。我拿去还给他,他默不作声地又拿出两副对联叫我挑选,看他很失望的样子,我很后悔自己唐突,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书佣指着被退对联说:“写得这么好!送给我吧。”我发现老夫子表情方“阴转多云”。 说起其职业职务升降活像一条抛物线,先荣任总编辑,再为“资方代表,,屈就副总编辑,后因只知上缴利润划归“走资本主义道路”沦为编审。从此更加沉湎个人奋斗,日课作画法书篆印,日落披览休憩,名气越来越大,钱也越挣越多,养成以作品广结良缘的习惯,信奉“出门靠朋友”,总是“自己困难自求解决”,甚至以作品谋求生活质量。其私宅购人三十年间自住十二年,十八年却为他人所居,从有落实政策迹象开始申请发还,四处托人、上下求助,他从不讳言以作品为礼品,听他回忆似“私房归还演义”。老年时期奔波海内外举办作品展览,也用作品酬谢赞助,这些都与其倔犟性格极有关系。夫子豪言“众山笑我苦登攀”,“再上天都笑众山”,曾以如是名利观勉励弟子:“做人、治学,名实相符为上,有实无名,个人不应计较,只要坚持苦干,甘于寂寞,有实学,名会自来。”他毫无倦苦地建功立业,创作数量巨大,从现存馆藏作品来看,堪称“精雅”,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才情。 三 当前话说钱夫子,且听昔日叶圣陶诸家“熟习他那种蕴藉的神态,柔美的性格”,“是一个朴实刻苦的人,不如现代一般纵欲者那样浮嚣与暴躁,而他的内心又是狂热的,美丽的,活泼的”,其雅可鉴。我见过其早年常读书目,除印谱和新文学刊物,就是《白香山词谱》,《绝妙好词笺》,《花间集》,曾一度沉醉于宋词几不能自拔,现在仍能看出其学养与艺风深受影响,所以他留下的诗文,在我欣赏总觉雅韵欲流,更迷恋长跋巨印如“一途寒雨入潇湘”“钟声送尽流光”,侧款极富诗境和浪漫情调。而他绘作丈二大画、巨幅龙门对,都极为壮观,弥漫凌厉之气,可为人处世毫无狂态。 不妨观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身处上海滩文论之争的惊涛骇浪,人缘极好,在大中华饭店礼堂举行婚礼,潘公展证婚,贺客接踵而至,连沈从文都跑来赠以磁枕为贺。但友人笔墨厮杀得再激烈,他始终置之度外,从不卷入漩涡,倾全力苦练技艺,操持养家糊口的艺术创作,我欣赏过他当时所刻元朱文印,纤细妍致,沪上文人纷纷向其索字索印。他还热衷于从“不花代价或代价较低”人手搜求马公愚、于右任等墨迹,这样积聚“财富”,更加费时费力。既是在最残酷日子里还伺机偷握利刃治印,“拟古玺”“仿诏版”“效牧甫”“师悲庵”,神游于古人清寂灵动的意匠情态,刻后称“惬心之作”不过瘾,动不动就呼“力作”。一九六八年如何危势当然知道,刻了一印还抑制不住地抒发“以急就章法出之,大有铜器凿款风韵”;六十六岁还在奉贤干校劳动,竞“刻兴迭出,为刻印之最佳时期也”;一九七五年春节被工宣队抄走书物,每早八时至晚十时被囚写交代,历时三月余却刻印不止,自赞“老辣跌宕,斑剥破碎,颇具汉印神髓”,“古拙浑成,已到炉火纯青境界”,洋洋自乐心绪,跃然字面。 真不知他当年是怎样认识文论之争,又怎样看待自己的困苦。听其长子说,他父亲一直不赞成学艺为文,而命其攻读理工科。韬略否?不得知。暂且不论其精神支撑或心灵抚慰的说法,而能否视其为特定时代独思独乐者,素来按自我轨道运行,自称“单干户”,又从不悲叹,倒是侥幸故事不绝于口,说是批斗大会,造反派勒令他等二十余牛鬼蛇神从后台爬至会场,约数百米长,途中突然停止,他尚未爬出而被释。另一则,早晨见绍兴路刷有打倒他的大字标语,心想今朝必难度之日,报到后与十余黑帮罚站过道长凳上示众,造反派逐一抽耳光,监视者见势从他背后一推,他跌下未挨打。说罢犹如战时未被炸弹击中幸免于难一般快活。 去多了无倦苦斋,让我改变了视其“苦行僧”的印象。他平日寡言少语,通常忙不过来,对时间能谓“吝啬”。其弟子披露他一段自我检讨,“凡与我无关的事,都不去过问,都不去关心”,依此可见以老庄为养生主旨,经受翻云覆雨人事,夫子自道:“这些年来已无脾气了,遇到不愉快的事至多几分钟有点不高兴就过去了,与人也不争短长,逆来顺受。”他的恩师丰子恺之子因误会,假冒其父笔迹向他绝交,他信以为真,及至真相大白方追悔莫及。他为友人刻印二百方,后变得不相闻问,有次赴港举办篆刻原作展,唯独此友不借,他说:“其实我不应该向此公开口,自讨没趣,自寻烦恼,责备自己,心情就十分坦然舒畅了。” 记得徐中玉先生为助我采访写了一批介绍信寄来,内有致钱夫子,给他看了,想不到他说,徐先生是市作协主席,要留下此信。我却胡搅蛮缠地要他画页扇面交换,他随手画起墨荷,笔意恣肆地仿佛将墨泼上去哉,还开起玩笑:“侬要替我拍照,我身上大都冒牌货,牙齿假的,眼睛动过白内障手术,心脏靠起搏器帮忙,呼吸靠氧气瓶补充。”我体会出其颖悟,他空闲会聊起孩时与阿七、小狗几位跑到酿酒作坊,爬上石缸舀酒大喝至醉倒;供职神州国光社时与胡秋原面对办公,胡氏与他开了绝妙玩笑。许多年过去了,有时想起会暗自好笑,真的恢谐机巧。 无倦苦斋座上客,“鸿儒”“白丁”兼而有之,一面与黄宾虹、沈尹默、叶恭绰、潘伯鹰、齐燕铭、李一氓诸位名流俊彦皆交游;另一面因出售作品而交往大批经商者,对掮客爱恨交加。老夫子从不假正经、端架子、摆谱儿,虽行动率性,可极为厚道温情,手下打杂的青年“志愿者”特别多,若差事一呼百应,对帮过他的人总心存感念而赏书画。 四 卖文鬻画,天经地义。他确实生产大量商品书画,导致身后拍卖价格难以飙升。因此有人闲话“挣钱”是其画外功夫,坊间喻之印钞机,一个早晨能生产几万元产品。我是亲眼目睹的。一九九六年索字求画特别多,虽辛苦但极快乐,“南昌路是风水宝地,动迁来此生意兴隆,从前万叶书店搬到这里也发财。”当时我已很少去拜访,有次他通知我要早点去。我八点赶到,他正吃稀饭,边指挥书佣在刚写的一批对联上盖章,他说,有人订购一百副对联,晨起即书,连续三天告成。毕竟是安装心脏起搏器的九十又一老人,照例每晚临睡前铺好宣纸、换好水,晨六时起床从事生产两小时再吃早餐,落款均“百岁开一”,还说自己像庄稼人。这让我异常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之论。钱老爱钱,总说“自己劳动所得”,生怕别人忽略。我以为他善于聚财得力勤俭,其“勤”可感,其“俭”更动人了。他家有煤气,仍叫保姆到老虎灶泡开水,他请门徒算过泡开水要比自家烧水划算;他书斋里囤积的宣纸用也用不完,却舍不得丢弃哪怕半张小纸片,凡属废纸都裁成小纸块,用作盖章时垫上,或擦鼻涕,或当手纸。类似省吃俭用的“钱”事并非传闻,连他本人都直言不讳,由此便察觉出他的实在。 其有谈“钱”事二印,朱文“嫌其铜臭”,边刻:“其实是个没钱的人,无所谓铜臭。不过姓了钱,就不免带着一些了。戏刻。”白文“人间造孽”,边刻:“人都以为钱总是造孽的,但我以为并不尽然,造福的时候也有吧?豫堂刻以自嬉。”他一再说:“没钱怎么办事?但我从不做守财奴,一分一分挣,一万一万花。”他如何花钱呢?一九四九年他往厂肆访画,见齐白石《红莲鸣蝉》索价一百元,欲削价二十元不得,归沪悒悒;翌年进京,店主持价不售,只能“徒存想望而已”;第三年仍见悬原处,遂以旧价购得。还有个花钱段子,掮客持金农墨梅册页求售,他阅后说不止三开,掮客坚称仅此,以每开五十元成交;不到十天,掮客携续四开来称为最后者价倍之,无奈以每开百元买入,掮客高兴而退;越数天掮客又携二开复至,强行再倍每开二百元出售。尚有一开,候掮客多天不见来,以为无望。过月余,堂弟镜塘邀他至府上赏画,偶见窗槛有开册页,果为同册之物,递二百元获归。晚年以印行图书为乐事,有次我看到他充满豪情地从画桌的抽屉里清点数万钞票,当场付清印集之费,事后又听他说被追加两万元。他想印一册书法集,慷慨地书画多件酬谢,被拖很久眼看无望便取回书稿,交给一位“热心人”,再次画了写了许多以充印资,直到离世还没见印出,呜呼。 他毕生聚财绝不贪财,乐善好施,早期润格“书面画每幅十五元”“非关文化之书籍不画,指定题材者不画”,听说当年水沫书店的书衣都请他装帧,他一律优惠十元,朋友的书则半价。他得知缪天瑞《律学》书稿被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退回,不怕赔本,主动接纳出版。他的书在亚东图书馆出版所得稿费,悉数接济学生秦淑贞就读上海美专;巴金初来上海生活窘迫,索非请他帮忙,他以月薪三分之一相助;抗战之初还资助吕骥赴延安;曾自豪地告诉我一九七五年出资建造茅盾铜像:“那时一万元可抵现在十万元。”他除购置住宅、送子留学及自费出版外,最大开销是收购文物,八十岁时倾其所有捐赠桐乡四千余件珍品;此后又辛勤耕作,捐赠十年间积聚的藏品和自作精品千余件给海宁。——能谓散财有道否? 很多人都晓得其润格没准价,经常人情成筹码,因为他太好商量。有位退休同事经常来付一千元钱索写两副对联贩卖,而时价每副至少三千元,他九十高龄了,再忙亦有求必应,难得也会发牢骚:“伊退休了,比较拮据。勿过从前伊做造反派咯辰光,倒蛮风光的,揪斗我最辣手。”大凡与他有交情之友都能体验其豪爽侠义,只要你开得出口,就能听到“马上就画,现在就写”的应答,就能看到“立刻铺纸,欣然命笔”之情形。尽管他热情爽快,可对于脸皮黑厚纠缠之徒,从不拖延了事,总是断然拒绝而引发“小气”“抠门”的非议,一旦因买卖生摩擦,在他却以“余欲辩解,毫无用处,只得自认倒霉”之态度处置。正像一个人的功名会被流言所害,老夫子也不例外。 读者诸君,再回到开篇。那天,我很快进了金鹿大楼,当坐在钱夫子长子、旅美多年的大绪先生面前,听他喃喃细语往事,很有几分其父形神,仿佛时光倒流,钱夫子那特有的带哮鸣音的老慢支喘息声好像又回响起来。这些年既未流传钱府争长竞短之小道消息,亦没见频频曝光于媒体来吆喝父辈遗产,倘遇獐头鼠目者也能宽容。钱夫子身后安宁,真有福气啊,可否视其“大智慧”焉。是为编后记。 戊子处暑前五日写于中城谦约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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