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日记》不同于一般的回忆录，它虽然是作者以文学的笔触写出的，但由于它是当时的材料，准确性胜过后来人写的回忆录。林语堂说：“《从军日记》尽管没有起承转合的技巧，但这是北伐时期最珍贵的史料，它有时代意义和社会意义。

谢冰莹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女兵，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兵作家。世纪之交，刚过95岁诞辰，在美国与世长辞。她的人生和创作，对我们具有很好的启迪意义，对中国历史也闪射过光芒。

她1906年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192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谢冰心、苏雪林、冯沅君等“五四”时期崛起的女作家中，她是小妹妹。而在这些作家中，她的人生和创作道路是最壮美、最坎坷的一位，也是和中国的命运连得最紧密的一位。

《从军日记》是其日记体散文集。

散文

一个女兵的自传

从军日记

小学教员

开始和穷困奋斗

破棉袄

学校被封了

偷饭吃

板壁上的标语

重上征途

战士的血染红了我们的手

恐怖的一日

浏河的弹痕

再渡浏河

掳船

大场之夜

寄包裹的士兵

地狱中的天堂

苏州城的火焰

战士的手

望断天涯儿不归

爱晚亭

湘鄂道上

女苦力

秋之晨

鸡蛋的故事

汪精卫与大便

小说

抛弃

梅子姑娘

我停止了哭，静静地听着祖母说着关于我的故事。

“唉！我的心肝！”祖母长叹了一声，又继续着说，“你的确太淘气了，不知是什么变的。你娘自从怀了你的第一个月起，无论吃了什么东西，都要呕吐，即使喝一口水，吃一颗豆子也要吐出来。每天头昏腹痛，到了最后的两三个月，她几乎痛苦得要自杀；可是一想到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要她抚养时，又只得转了生的念头。

“这是她的生死关头，你要出世了！她告诉我肚子特别痛，简直不能起床；不要说吃饭，就连水也不能进口。她在床上痛得打了两天滚，你的头忽然出现了。我以为你这个孩子立刻就会下来，怀着满腔的希望，眼睁睁地等着接生；不料候了一天一夜，长满了黑发的头还在原地方。你娘的精神，早已不能支持了；你父亲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守着她，一步也不敢离开；后来好容易托六祖母请了接生婆来。唉！提起接生婆真气死人，以前你娘生了四个孩子，都没有请过接生婆，每次至多不过半个时辰(一小时)就下来了；谁知道这次生你，经过三天三夜，还是生不下，接生婆来看了只是摇头：‘没有希望了，你们还是早点预备后事吧。’这样的话，她居然也说出来了。六祖母坚决要接生婆将孩子弄出来，她说：‘无论如何要救出大人，牺牲小孩是毫无关系的。’我那时急得全无主张了，倒是你母亲还清醒，她凄咽地对我说：‘妈，你赶快替我在南岳圣帝面前许炷香吧！如果生的是男孩，他满了十六岁就去还香；要是个女孩，她二十岁时，我亲自带她去还。’于是我听了她的话，就跪在南岳圣帝面前许了‘血盆香，(注：我乡的迷信，凡是孩子难产的，要在衡山的南岳圣帝面前许‘血盆香’，还香时需着红衣红裤，头上缠红巾)，果然快到天亮的时候，哇的一声，你就落地了。你的声音特别洪大，满院子的人，几乎都给你惊醒了！你的眼睛像两盏灯笼一样亮晶晶，眼珠转动得特别快，一双小拳头和两条腿动个不停。六祖母叹息着说：‘可惜是千金，要是个男孩，一定会做大官的，你看这一对活溜溜的眼睛。’你母亲很不高兴地回答她：‘儿子和女儿，都是一样的。’由此，你可知道你的母亲，虽然为你吃了不少苦，可是仍然疼爱你的。宝宝，以后再不要使她难过了，你要体贴你娘的辛苦和慈爱呀！”

六岁的我，静静地听着；祖母生怕我睡着了，其实我很清楚，头脑里一面演映着母亲难产时的惨状，一面深深地刻着白天母亲第一次拼命鞭打我的情形；更有趣的，我怀疑刚才祖母叙述六祖母的话，也许就是她自己说的；不过为了祖母太爱我，也就不和她算账了。

——哼！母亲既是爱我的，为什么要重重地打我呢？孩子不是人吗？她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大人的每一句话，她都要服从吗？

这几句话，老是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着。是的，我是个淘气的孩子，我使母亲常常生气，母亲可以支配很多人，甚至可以支配整个谢铎山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但是她驾驭不了我……淘气的小怪物，这是母亲最不高兴的一件事。有时她气愤到了极点，就恨恨地对父亲说：“你带她永远离开我吧，这孩子不像我生的。”或者说，“将来早点嫁了她吧，免得麻烦。”

可怜我在三岁的那年，就被许配给父亲一位朋友的儿子去了，躺在慈母怀里的小生命，谁会料到她一生的命运，已经安排好了呢？

父亲是祖母的独生子，他生长在一个极穷困的雇农家中。祖母常告诉我们，关于她嫁给祖父的故事：

“我的娘家虽然很穷；可是来到你家就更显得穷了，不但没有饭吃，简直连碗都找不出两个来。”

“这话怎么讲呢？”

当我最初听到时，总是这样问她。

“待我慢慢地告诉你吧，你曾祖父共有六个儿子，你祖父行二，当他临死时，每个儿子分一升米，一条凳，一只碗，这就是他的遗产。你祖父不是也只能分到一只碗吗？那么我来了怎么办呢？”

 “去买一个来呀！”我说。

“是的，因为你祖父是个忠厚而努力工作的农夫，因此他每回替人家做工，主人都待他很好；他赚了钱，不但可以买碗，而且他将每年的工钱慢慢地积起来，后来就替你父亲娶了我。我来到这里之后，每天替人家洗衣服，做苦工，也可赚得一点米；慢慢地自己可以买套耕具了，再向人家借点钱买了一条牛，于是我们就租了几亩田来耕。唉！说到耕田，我就记起你的父亲了。他那时还只有七八岁，可是特别爱读书；每天放牛时，总是偷偷地带本书藏在怀里，到了野外，他就坐下来看书，不管牛走到了什么地方，或者吃掉了人家的麦子，青菜，豆子……一概不管。有一次牛失踪了，他吓得一天不敢回家，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邻居替他找到了，你祖父问他为什么这样粗心，他回答说，因为看书忘记了牛。从此，你祖父知道这孩子不是个牧牛郎，生来就是个书呆子；于是就答应送他读．书，只要他努力，将来还可送他去考状元。你父亲听了这句话，简直喜得发狂！他整天整夜地读书，没有月亮的晚上，就用松枝点着看，有时连手指都烧了，皮也烧掉了，他还是不知道。辛卯年赴省会考，没有衣服穿，就拿我的破衣穿在里面，另给他做了一件新的罩在上面；你祖父替他挑担，店铺里都把他当做仆人不理你祖父；后来你父亲中了举人，谁也没想到这位挑夫，就是举人的爸爸，哈哈！”

关于父亲的故事，我知道很多：张之洞办两湖书院时，他曾在那里读过书。他的思想完全与孔孟一致的，他喜欢研究宋儒之学，主张明哲保身，一生不曾与政治发生过关系。当满清末年，两广总督魏午庄保荐经济特科六人赴京时，五人都去了，独父亲不去。他是提倡旧道德最有力的一个人，对于父母不但绝对服从，而且孝顺父母也许比曾子还要好。他对于无论什么人都是谦恭和顺，因此没有人不喜欢和他亲近的；对于儿女，在读书做人方面，比严师还要督责得厉害；若论到慈爱，他比母亲还温柔、和蔼。奇怪得很，他的脑筋，虽然绝对是旧的；可是也并不反对新的。比方二哥他们在中学读英文，他也同样地要他用功。他做了三十七年的新化县立中学校长，各种学科都请了新毕业回去的教师讲授。他极力提倡古文，拥护旧道德，因此幼小的我，在父亲的怀抱中，就要开始念诗，读古文了。

母亲呢？她的个性特别强，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的女性。

外祖母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她是最大的，家事全由她处理。十六岁嫁给父亲后，便在谢铎山大出风头。她是个绝顶聪明，而又富有办事才干的女子，她的脑筋不用说是充满了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观念，重视礼教，胜于看重自己的生命。她是谢铎山的莫索理尼，不论在家庭，在社会，她完全处在支配阶级的地位。乡村里的大大小小，几乎都要听从她的话；地方上的公产也由她保管，为的是她不揩油，热心公益事业；村政上更是少不了她，一件什么事情发生了，乡长会议解决不了的，只要请她去说几句，便一切问题都没有了。P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