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虎出山
(一)
1966年的秋季似乎过早地来临,火辣辣的夏天刚刚过去,便秋风萧瑟,枝叶破败,寒流涌动,人心悲凉了。
这个时候,“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正席卷全国。一批又一批党政军领导干部被扣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叛徒”“特务”“阶级异己分子”的帽子,被打倒了。整个中国社会处在混乱和动荡之中。人们迷惘、惶惑,以惊恐和莫名其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天真幼稚的青年学生,却处在极度的狂热和亢奋之中。
这场斗争从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江青和张春桥幕后炮制、姚文元署名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就已经拉开了序幕。如果说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一开始还心照不宣,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话,那么到了1966年春夏之交,斗争便日益尖锐,矛头所向也日益明确了。下面几个重要日期和阶段,对于希望理解和认识这场运动的人们来说,不能不格外看重:
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制定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即《五一六通知》。其中说道:“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8月1日至12日,中共召开了八届十一中全会,全会期间,毛泽东写了著名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矛头直指刘少奇。这张大字报开始是作为全会文件印发的,很快便在中南海大院里公开张贴了出来。全会将林彪确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降低了刘少奇、邓小平在中央的领导地位,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
8月18日至11月26日,毛泽东或登上天安门城楼,或乘坐敞篷汽车在西郊机场,先后8次接见了800万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一时间,东风吹,战鼓擂,红旗飘,军号响,大字报铺天盖地,大串联如火如荼。
“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乱,先自学校始。5月25日,北京大学的聂元梓带头造校党委的反,首都高校闹了起来。北京的中学不甘落后,也一哄而起。随后,按照中央指示,全国的大中专学校停课闹革命。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已经填写的高考志愿,不算数了,高考停止,造反要紧。从8月份开始,先是破“四旧”(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后是抄家、游街、揪斗“牛鬼蛇神”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接着是红卫兵天南海北戴着袖标、打着红旗大串联。由于“中共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简称“中央文革”)号召“踢开党委闹革命”,全国的校党委(支部)统统瘫痪了。
此时,中国的学校和整个教育界已无秩序可言。
就像风暴的中心总是平静的一样,领导这场大革命的第二个核心人物,职务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部长的林彪,却表现得临阵不乱,若无其事。林彪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即便“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地位显赫、名声大噪地突现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他依然表现得那样含蓄、神秘和不可捉摸。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养病。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前夕,他在大连养病,本来是请假不出席会议的。毛泽东派汪东兴专门打电话请他,说他不来就不结束全会,他才应召而来,并当上了毛泽东的接班人,用他自己回到毛家湾家中对秘书的话说,是“小六变老二”了——他原来在党内排名第六位,顺序是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邓小平,此次会后他就位居第二了。即便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殚精竭虑、日理万机过,只不过在北京居住的时间相对多了一些,随时准备手举红宝书(即他倡导编印的《毛主席语录》),陪同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或者出席毛泽东指名要他出席的有关会议。无论形势怎样紧张,局面怎样混乱,他从不慌乱,从不着急,还是深居简出,还是平心静气,还是在毛家湾的家中有规律地按时晒太阳,不声不响地正襟危坐在沙发上默默想问题,还是从不直接批阅文件,而是一天最多两次听秘书讲文件,上、下午各一次,每次一二十分钟,最多不超过半小时。他差不多像是一个看客,一个冷静得吓人的看客。
真是含蓄的神秘的难以捉摸的林彪!
妻子叶群和林彪就大不一样了。“文化大革命”令叶群亢奋,她所操心和参与的事明显多了起来,这一方面是她作为林彪办公室主任的职责使然,另一方面也由她的政治追求和禀性气质所驱使。林彪的地位上升了,她当然情不自禁地乐,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夫贵妻荣嘛。再说,她是一个表现欲、权势欲很强,耐不得孤独和寂寞的女人,既然“文化大革命”是改朝换代,是林彪所说的“大罢一批,大提一批”,那么她为什么不趁机表现自己,去争取个人和家庭光辉灿烂的美好前景呢?并且,她还有一些公愤私仇需要发泄!
最近一些日子,叶群的心情一直很好。尤其是她化装参加了在北京东郊体育场召开的十万人批斗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中宣部和文化部部长陆定一的大会,更是感到扬眉吐气。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多次给林彪、叶群写匿名信,骂叶群是“王实昧的情妇”,是“封建贵族加现代特权”,破案后,叶群对陆定一夫妇恨之入骨。这下打倒了陆定一,逮捕了严慰冰,叶群深感“文化大革命”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就凭这一点,她也要由衷地欢呼“文化大革命万岁”!
可是,这些日子学校和机关的混乱状况,也让叶群有所担心,她担心她的一对儿女该怎么办。曾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女儿林立衡(小名豆豆)此时在空军报社当编辑,儿子林立果(小名老虎)正在北京大学物理系读二年级,空军机关和北京大学都乱得厉害,两派对立,视若寇仇,终日用大字报、广播互相攻讦不说,还出现了武斗的苗头。叶群越想越不由得为自己一双儿女的安全担心起来。
这天,叶群风风火火地走进了林彪的卧室,她进门就嚷。
林彪正背着手站在房间内一人高的地球仪前沉思,叶群的突然闯入吓了他一跳。
林彪皱了皱眉头,慢条斯理地问叶群说些什么。叶群说外面形势很乱,她有些担心。林彪批评她是杞人忧天,说主席不是说了嘛,乱,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并说依他看,中国乱得还不够,不够,很不够。
叶群告诉林彪,她是担心老虎和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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