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深圳》是深圳市第一次直面反映农民工在深圳生活的小说作品,试图打造成一部集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子一体的主旋律作品,探讨的是关于理想、和谐的话题。
主人公是一对在深圳打工的夫妻程小桂和李水库。这对农民夫妻,由于进城的先后在思想和价值观上发生了严重的错位。这对勤劳本分的夫妻在生活中渐渐矛盾凸现,经历千回百转的风波,让人性在金钱、地位、尊严面前接受了种种考验。至于影片的主题,借由影片男主角的话说,金钱、地位再重要,也难以改变一个农民的良知,“我们要富裕而有尊严地生活!”
作者吴君说,她试图将一个个角色放在深圳这个个人能力的考试点,一块良心、道义的试验田上,去呈现人性是如何被解剖和展示,尊严在这个城市又怎样被重新建立。
这是一部来自深圳前沿的报告。小说直指传统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型时期小人物的艰难历程和内心冲突,集中展示了大时代下,新移民爱恨交织、去留两难的深情与无奈以及各自命运的轨迹。文字优雅且粗暴,充满了不羁的力量和芬芳。
它没有故作的温情,只有勇者的自觉、诚正、偏锋,堪称一部对人性探索的小说力作。李水库、程小桃、程小桂、王菊花、陈俊生……一个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走进银幕和读者内心深处的一个个外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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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桂是李水库的一块心病。如果不是程小桂,李水库感觉自己不会连想也没想就撕开那封要命的家信,至少他会认真研究一下,再决定拆还是不拆。现在,李水库拿着这封信有点儿傻了,因为他用了太大力气撕开,使得信无法恢复,更不能正常地交给收信人了。
话还要从卖报纸说起。来收购报纸的家伙显然是一个有点钱的男人,样子和这个大楼里面的那些白领们相似,脸上没有灰尘,一双手细腻、白净,衣服也穿得很是整齐。
当时已经是下班时间,清洁工都在一楼大厅里面,有些讨好地围在程小桂旁边。脚下是捆扎整齐的旧报纸。这个时候几个女工显得咋咋呼呼,甚至像是打了兴奋剂,和上班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人变得超级不正常。上班的时候,她们只需拿着拖把或者抹布而不用说一句话,就像一个个只有眼珠会动的机器人。
似乎只有下了班,那些白领男女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变成活物,一个个都变得爱说爱笑,尤其是那些来了一段时间的保安,开起黄色玩笑不要命。当然李水库要除外,程小桂总是让他不要说太多话。她说,如果说太多对他和她都没好处。至于没了什么样的好处,程小桂没说。
程小桂正煞有介事地说话和使用手势,显然她是这帮人中的领导者。事实上也是如此,她是这帮人中最大的官——清洁班长。
此刻,她正像有仇一样黑冷着一张脸,横在收报纸的男人面前。一楼大厅的气氛被她搞得异常紧张。也许因为仗着身边人多,程小桂总是有点打群架的味道。一双耀眼的白手在胸前没有规则地上下左右舞动,这使她的动作显得过了火,像在舞台上表演话剧。
她说,买就这个价,不买就拉倒!深圳特别喜欢用这样的方式砍价,如果你会了,你不仅懂得这个城市,而且开始像个深圳人了。说完这一句,程小桂感觉自己有点那个意思了。
买就这个价,不买就拉倒!最后一句是江西口音,声音明显劈了。是程小桂旁边那个高个的女清洁工鹦鹉学舌,用还没有改良好的家乡话重复程小桂这句气话。明显看得出来,她用这个方式讨好正气势汹汹的程小桂。她一会儿让脸变成讨好,一会儿又变成气急败坏,好像谁真的惹了她。
对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听完程小桂几个人的咋呼之后,对着程小桂问,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当然!虽然只有两个字,可是程小桂觉得这句话很像城里人了。其实她正欣赏着自己的一招一式,她很是得意自己今晚的表现。
想不到,对方竟然想也没想就说,好吧,就按你们说的,我没意见。
这种态度程小桂没有料到,这使她的一张圆脸变灰了,又白了,最后拉成一张狭窄的马脸。她有点想搭救自己,张了两次嘴却没有挤出半句话,脸也被逼得肿起来,似乎恢复了在乡下的样子,--x,l-白手指在众人面前交叠,放开,最后重又交叠,来回几次之后,她明显有了些疲倦,额头很快浮出了一些疲劳的皱褶,就连眼角上的一颗黑痣也比平时都要显眼。可是尽管这个样子,仍然没有一个人来管她一下,她甚至有些恨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女工,她们如果不是那样巴结着她,帮着她,她嘴里也不会冒出那样的话。
几个女工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都想着至少要砍杀几个回合才能成交,她们和程小桂一样,还有一大堆话憋在嗓子眼里呢。此刻她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的人看地面,有的人故意让眼睛随着大门外行驶的车辆不断移动。
没有办法,程小桂只有硬着头皮说话了,她说,这报纸的质量特别好,应当有个好价钱,不信你可以比较一下。她这个样子,感觉有点像夸自己田里的白菜萝卜。显然这些话是没有任何准备的,这就使得最后的几句话分了岔、拐了弯、绕了远,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程小桂此刻的声音正发软,像是醉了酒,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甚至露出了她一口难听的乡音。
就好像很清楚程小桂的心思,报贩子除了微笑什么也没说。
直到数钱的时候,程小桂突然从半空中放出一句,零钱不要了!
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包括程小桂自己。
只有那个男人安静地微笑。当着几个人的面,程小桂又被他这样的笑映成一个猪肝色,手指也开始发抖了。显然,她知道自己今晚出了洋相。
这一幕最后是怎么演绎的暂且不说,关键是被正在下楼的保安李水库看了一个完整。作为程小桂的丈夫——李水库的肺快要被气炸了,什么身体不舒服,工作太忙、累,看起来全是撒谎,通通都是借口。随便哪一种理由,都会把李水库搡到南墙去,让李水库总是痛恨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可是想不到,他那么多天忍饥挨饿,不能碰一下她的身体,她却在这里对着一个收垃圾的野男人卖弄风骚,而且手法竞与当年追求他的时候有些相似。
什么收垃圾?人家是民营企业家!有一次,李水库这样称呼那种职业的时候,程小桂马上予以纠正。
追你怎么啦,不行吗,至少我成功了。这是程小桂的话。当时李水库一边骂程小桂骚,一边喜欢得不行。当年李水库就是喜欢程小桂身上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劲头。
这个样子,不是老母猪发情又是什么。要是在老家,李水库准要冲上去给那个男人一个大耳光,然后再回过头臭骂一顿程小桂。可是在深圳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除了在心里狠狠地推自己一个踉跄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
心里像是被人浇了开水。他把手捂在自己的胃和肚子之间,脸上挂着吓人的表情,拖着灌了铅的一双腿,从楼梯返回保安室。
对待眼下的一切,他有什么办法呢,当然这并不算是一个明确的绿帽子,却是一记闷拳。难道需要动手吗?此刻他就是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虽然他曾经跟程小桂显耀过自己懂武术。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程小桂,李水库认为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冲动,连想也没想,就撕开那封要命的家信,至少他会好好看一下,然后再做决定。
2
李水库是在父母的一次次威胁之下,才到深圳接程小桂回去生孩子的,毕竟他已经26岁了。这块心病使得他对深圳这个漂亮的城市也打了折扣。不然的话,他这颗年轻的心,该多么喜欢这里啊!也就是说程小桂毁坏了他的好心情。
到了深圳的程小桂,整个人发生了很大变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身体又矮又肥的程小桂。现在的程小桂显得比过去高了一些,头发黑亮,人变白了,也许是总带着一副白手套的原因,她的手指显得细长,说话也日渐条理,很难再看出乡下人的样子。至少李水库是这么认为的,这是他到城里来的第一个感受,这种感受让他心里没着没落。
更重要的是她还学会了拒绝,拒绝他这个做丈夫的正常的生理需求。拒绝之后,他觉得身体的重要部位被封住了,像被人捂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四肢胡乱踢蹬。
唉,我的孩子啊,都被你程小桂耽误了。这是李水库心里面的话。本来他想偷偷让程小桂怀上,要是这样,程小桂不回也得回了,一个女人挺着一个大肚子,哪个单位还会要她呢。
可是他一直不能得逞,程小桂从来就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深圳尽管很漂亮,却让他无所适从,总是找不到感觉。比如说李水库每天抬头总是找不到太阳的方向。要是在老家,他一抬头就可以对着太阳,对着太阳他就知道自己在哪儿,无论在地头,还是在山上。比如说太阳悬到正头顶,他一定是刚吃饱了午饭,安心地种水稻呢,如果太阳斜到了河里,那个时候就是要收工了,他的肚子开始叫唤,一双脚则向烟囱的方向移动了。这样的生活他一直认为非常幸福,直到程小桂离开家到深圳打工为止。
去深圳找程小桂,李水库心里是没底的。
没有人知道,为了去见程小桂,李水库背着家里人先去过一趟离自己家不算太远的少林寺。身上揣着在镇里烧砖赚来的钱,在寺院外面一家培训中心,学了一个星期的武术。本来想在程小桂面前显摆一下,免得又让程小桂看不起。李水库连初中都没念完,程小桂却是一个高中毕业生,还是在县重点一中读的。
他只跟程小桂提过一次自己的这件事,当即就遭到了嘲笑。当然嘲笑还不是最严重的,程小桂看都没看这个证件一眼,就说他愚蠢到家,根本没长大脑,学来的东西,全是没有什么用处的花架子,只合适给一些根本不懂武术的外国人表演,或者只能摆出几个姿势给人拍照,类似于宝安公园老人们每天练习的几个动作。
李水库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主要还是生自己的气,要知道那几个花架子可是花去了他不少钱。这样一来,他也不想跟程小桂提起,在家里自己已经补习完了高中课程的事,在心里他不想输给老婆。要不是这么快出来,他应该拿到毕业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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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深圳》被拍摄为电影的时候,作为原著者,我去了片场。当时正在拍从乡下赶来的父亲揭穿女儿说谎这场戏。女儿隐瞒了自己曾经做过农民的身世。我看了,很不舒服。是因为父亲誓死捍卫真相的态度让我难以接受。
深圳的面积不大,产生的化学反应却是巨大的。与全国各地的特殊关系任何一个城市都不能相提并论。深圳是许多人的乌托邦理想国,某种意义上讲类似于当年的延安和北京、巴黎、纽约。而对深圳抱有理想的不仅仅是知识分子、白领,还有农民。深圳把太多人变成了外省人。移民到此的每个人,无一例外,命运都在不同程度发生了变化。背井离乡的人、心怀梦想的人、不甘寂寞的人汇聚在一起,产生了新的能量。这些能量有的转换为创新的原动力,有的转换成尔虞我诈的利益之争,有的则化为旋转在城市上空的漫天风沙。
行进在数以万计的移民中间,满眼都是到了年根还守在路边等活、不能回家的民工。他们愁苦的表情有着惊人的相似。尽管总是小心避开,可城市街道上那些女工姐妹还是走进了我的视野,我总在不同场地遇见她们孑然独行的背影。也正是他们,创造了深圳的繁华和失衡的男女比例。一个写作者避开这一切去建立文学的空中楼阁,是需要勇气的,他要有对生活熟视无睹的勇气,对生活掩耳盗铃的勇气。
真实的生活开始教育我,说服我。痛和快乐就这样扑面而来。这样讲,并不是说我喜欢完全的写实,喜欢对生活照搬,对自己以往的写作完全否定。只能说,我走到了这里,再也不能回避。我和她们有何不同呢?我们的感情又有什么高低之分?我终于愿意承认这一点。与此同时,我也开始愿意承认,自己对很多名著没看懂,以及自以为是的忽略,没有让我在需要营养的时候真正地吸收它们。那些礼貌的阅读,仅仅让我在附和别人的时候少了些惊慌。
用我的一孔之见洞见心灵的宇宙,用作家必备的良知去感知生活背后的潜流,是我此刻的想法。除了一部长篇,我所有的小说都以深圳为背景。通过深圳叙事,我有了成长,学会了宽容。过程中我不敢乱施同情和怜悯,因为我可能也是别人同情、怜悯的对象。焦虑、命运感和内心的动荡每个生命都会有,而绝非没有饭吃的人才需要面对。去留两难的人生是我一直关注的。或许太多人都在面对这样一种困境和选择,而绝非地域上的来或去。两个为梦想来到深圳的女孩,在各自的轨迹中行走。在某一刻相遇,成为心灵相通的朋友也成为彼此生命中的天敌。她们牺牲爱情、尊严、青春和梦想,只为兑换一张深圳永久的居住证,以安放漂泊的心灵和困顿的身体。这是《复方穿心莲》的写作初衷。《当我转身时》展示的则是海边小镇被大时代侵吞、占领、裹挟后,曾经优越的本地人,不能预知自己将被带向哪里,渔歌唱晚的故乡早已无迹可寻,未来又在何方。无助和怨恨的情绪,能够被永藏于摩天大楼的地基之下,也可能铸造出仇恨的子弹,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射向同样可怜的同类。目睹了亲情人伦的极限,才有了《念奴娇》带出的梦魇。《菊花香》,无芳香,只有寂静夜晚里那段难以言说的心酸。
一位朋友曾对我说,每个深圳人,心里都藏着难以愈合的伤口。爱恨交织、欲罢不能。再回到《亲爱的深圳》这部电影,作为父亲,忍心揭开吗,揭开后何用,是为了实现某种高尚的需要而请功吗?往时的旧伤和隐痛何曾被忘记,哪一刻不在提醒着我们并非高贵的出身。
作为电影,鼓舞士气,宣传昂扬的精神是本分,因为受过生活煎熬的每个人,需要带着被安慰的心离席,走向阳光的室外,重新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中。我和投资人、导演、编剧后来成了朋友,都能深深地理解和尊重彼此的表达。也许我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
2005年之后,出书的愿望已不再强烈。不是矫情,而是曾经浮躁的我,终于有了心平气和,愿意顺理成章,希望每一篇都是精耕细作后的结果,而不是为了充数的泥沙俱下。终于接受命运、文运都早已被上天安排的种种暗示,尽管我从没有停止过勤奋,包括思考、读书和不断地练习。
写作于我,如同鱼儿离不开水。如果哪一天不再留恋,一定是有了变心变异的条件和渴望。
是为跋。
2009年6月7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