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小是由刚强的奶奶一手抚养长大。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父亲和奶奶艰难地活着,奶奶以捡破烂来维持他们的生活。
奶奶有一双三寸小脚,就这样颤巍巍地带着父亲长大。到父亲念书的时候,奶奶不知该如何交出学费,只有望着父亲乞求的眼睛流泪。父亲几乎放弃读书的时候,邻居的马大爷向父亲伸出温暖的手,他愿意资助父亲上学。马爷爷说:“我也只有春这个丫头,没什么指望,我希望你长大后能有出息。”
父亲没有辜负马爷爷的期望,一直成绩优异直至参加工作。父亲英俊潇洒,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结识了唱戏的明姨。美丽的明姨和英俊的父亲一见钟情,深深相爱,直到父亲将明姨带回家。奶奶扔掉手中的拐杖说:“我绝不会让一个戏子进我的家门,再说,你应该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你不要忘了是谁让你有了今天,我到今天只认一个媳妇,那就是春!”
父亲以为奶奶的固执终有一天会瓦解,私下里仍和明姨秘密来往并准备结婚。那时的父亲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干部,奶奶几次叫他回家,他以工作忙推掉了。直到有一天,奶奶服毒自杀住进了医院,父亲终于知道了奶奶的决心,自古忠孝难两全,而我的父亲在奶奶的固执中屈服,最终娶了邻居马大爷的独生女儿春,我的母亲。
母亲大父亲两岁。母亲并不美丽,相貌平平,到中年以后又发福很多。母亲从小和父亲一起长大,她像姐姐一样疼爱着父亲,照顾着奶奶,母亲不知道父亲是否爱她,但她知道,父亲一定会娶她。
父亲和明姨的事闹的人们都知道,母亲也知道。母亲见过美丽的明姨,羡慕她的身段,还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母亲以为今生只能视父亲为弟弟的时候,奶奶以性命相逼最终让父亲娶了母亲。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甜蜜,母亲甚至看不到父亲的笑脸,父亲对她的客气和彬彬有礼,母亲的感觉他们之间似乎还不如朋友。他们不怎么说话,更谈不上吵架。随着父亲的地位慢慢升高,他们之间更是相敬如宾。
母亲默默地做着妻子应该做的每一件事,父亲在忙碌了一天的时候,母亲总会将洗脚水端至床前,父亲看着母亲的身影总是深深地叹息。吃饭的时候,母亲总会做父亲最爱吃的菜。父亲稍有不适,母亲就会惊慌失措地给父亲抓药。每晚睡前会将父亲的衣服整齐的折叠好放置床头,父亲的衣服总是散发着洗衣粉淡淡的清香。家里的一切母亲总是打点得井井有条,精心照顾两家的老人直至他们相继离去。
母亲终于得到父亲的时候,是从明姨的儿子天明满月酒醉回来以后,第二年我就出生了。而我的父亲自从与母亲结婚的第一年起,总在冬天时从外面穿回家一件毛衣,一年一件,直到整整二十件。母亲每次在清洗它们的时候,总是若有所思,甚至流泪。
明姨在失去父亲的时候曾一度伤心得昏死过。父亲与明姨分别的那晚四目相对,泪眼朦胧。两个月后明姨告诉父亲说她准备结婚,婚后不久就生下了天明。一年后,她与丈夫离婚,至今独身一人。
父亲没有忘记帮助明姨和天明,而他似乎感觉天明与自己那样的投缘。明姨在下乡演出时,他总会把天明带回家和我一起玩。
母亲和父亲几乎同时感觉到我和天明的相像,而明姨总是看到父亲和天明在一起的时候,若有所思。终于有一天在父亲的追问下,明姨泪如雨下地承认了,天明就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明姨对父亲说:“我一生都不后悔,至少你还留给我一个可看、可怀念的小人儿,我才有勇气活下去。”
后来我泪留满面地走进母亲的病房。母亲很虚弱,我抱住她。母亲说:“妈妈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走了,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更不要埋怨你的父亲和明姨,他们也是好人,苦了一辈子。照顾好你的父亲……答应我!” 母亲终究没有在我的哭声中留下,与世长辞。我父亲更是痛哭,我没有见过父亲如此伤心过,也许我的父亲也爱我的母亲吧。我无法接受这一切的人生突变,毕业后选择留在上海,没有再回去。而天明看着我的时候也只有眼泪,那是复杂的眼神,就如同我复杂的心理,一年后他去了加拿大。
五年过去了,我已结婚,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的丈夫很爱我,但是我却始终没有再见父亲。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他。可是我现在已经体会为人父母的酸甜苦辣,我想他,可是我没有勇气打电话。
听完丫丫的故事,我的心底有一声叹息。
我问:“你想念父亲吗?”
丫丫哭了,说:“想,但是很矛盾。”
我说:“如果你想念他,那么鼓起勇气去找父亲。”丫丫沉默很久,眼泪如雨水般滑落。
我说:“母亲是最伟大的人,她在临终前对你说的话,有嘱咐,有愿望,有宽恕,更有着对你父亲一生的爱,那么和你母亲一样,尝试着去爱和原谅你的父亲,也许你会理解母亲,理解母亲对父亲的爱,你也不会如此不安和矛盾。”丫丫哭得很大声,而我知道,她已经知道该怎样做。
一个月后,当春天的脚步走近上海时,一个温暖的午后,丫丫把自己可爱的小女儿安顿好,丈夫握着她的小手,她拿起了电话,父亲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丫丫含泪对父亲说:“爸……你好吗?你可以来上海看我吗?带上明姨好吗?……”
丫丫的故事以最美好的方式结束。我想象得到丫丫父亲的激动和开心,我感受得到丫丫此时内心的宁静。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我和他们一样开心。窗外依然是黄昏夜景,丫丫坐在我的面前抱着她的女儿,眼里有泪,嘴角含笑,她的丈夫坐在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我想这又是另外一个爱,另外一个幸福的故事,而幸福永远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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