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生是由无数个第一次组成的，那苏子轩在十二岁的这一年经历了很多刻骨铭心的第一次：第一次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青苗班”，第一次因身为“男旦”而被同学们排挤，第一次在大太阳下苦练毯子功以致晕倒……倔强的少年始终将“戏就是我的命”这一信念深藏心底。伴着清风晨露，追着星光月色，在垂柳依依的湖边，在后院的小亭子里，不曾言输的苏子轩将对戏曲的一腔热忱化作了融入血脉的唱腔。
漫天大雪下师徒二人推心置腹的一次长谈，是传承也是希望；月下礼堂中和好友共唱的一出戏，是告别亦是开始。

陈曦，诗人，天津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己著《隔日沉香》《玄冰之心》《难绾集》等图书多部，在《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刊物发表作品三百余篇，评论见《文艺报》《中华读书报》等报刊，曾获《儿童文学》“全国十大魅力诗人”等奖项。

第一场 插班生
第二场 孤岛
第三场 “扫地僧”与大青衣
第四场 秘密朋友
第五场 沈爷
第六场 彩鞋满绣
第七场 秋意浓
第八场 戏也是我的命
第九场 半路搭档
第十场 是告别，也是开始
后 记 梨花淡白柳深青

极具戏曲天赋的少年苏子轩靠校长推荐，进入了有着“实验班”之称的戏校“青苗班”学习，成了全校唯一一名插班生，也是唯一一个“男旦”角。这个特殊身份让他遭到了同学们的冷眼和排挤。好强的苏子轩凭借顽强的毅力和出色的戏曲天分一点点学习，一步步展现自己，不仅打破了人们的偏见，结交了好友，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更为“男旦”这个特殊行当增添了发展的希望。

梨花淡白柳深青
每次回老家，我一定
都会去师院转转。老师院
已经高楼层起，不复当年
，原来属于农经学院的那
个院落却还大部分保持着
原样。老旧的宿舍楼，木
质的门还是当年的样子，
只是门口的大理石乒乓球
台再无人间津。幸好还有
柳，那些承载着我童年往
事的依依垂柳仍在。转眼
二十余载，阳光洒下，斑
驳的树影下那个曾经跑着
圆场唱着《苏三起解》的
少年也早已长大成人。《
男旦》的故事，就是由这
柳下的回忆开始的。
我对戏的痴迷可以追
溯到幼儿时期，那时姥姥
家所在的村庄还没有完全
融入城市的怀抱，每逢喜
事总是要搭台唱戏的，真
应了那句童谣“姥姥家门
前唱大戏”。每逢有戏，
姥姥、姥爷总会带着我去
看。那是河北与京津交界
的地方，唱的全是京戏、
评戏，我也就跟着咿咿呀
呀地模仿，可以说，话还
没说全，就开始票戏了。
印象很清楚的是，在我六
七岁的时候，评剧院的老
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听
到我在那儿自己哼哼《花
为媒》，很郑重地找到我
父母，说是要让我去戏校
。虽然家人想都没想就婉
拒了，但是从那时起，他
们就知道我在戏曲方面的
热情乃至稍有天分，也就
一直支持我听戏、学戏。
后来很多人问我，你这么
爱戏，家里一定有老人是
大戏迷吧，其实真没有。
细想想，我对戏曲的热爱
基本上是骨子里带来的，
后天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微小的火种。
一直到高三，我都没
放下听戏。那时候还流行
mp3，我的歌单全部都是
京剧，包括手机的铃声都
是《四郎探母》。我真正
意义上开始学戏、票戏是
在大学的时候，京剧社的
筱君秋老师不遗余力地为
我们讲授京剧的基础知识
，搭建了很多演出的平台
。我是爱程派的，在一次
汇报演出中，程派名票闫
珑先生细心教授了我《锁
麟囊》，之后很多年，闰
老师都倾尽全力给我说戏
，教我京剧更具文化内蕴
的本质内容，我越发觉得
京剧博大精深，爱之弥深
。《男旦》这部书稿中有
很多情节都来源于闫老师
给我说戏时的真实场景，
因为老师们俱为男旦，我
也在学戏的过程中，对男
旦这一行当充满了兴味与
热忱。写一部关于男旦的
儿童文学，于我是向往已
久、水到渠成的事儿。
男旦在中国戏剧史上
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和主流
的存在形式，因为旧时对
女性的诸多“要求”，台上
的女子形象大多由男性扮
演，这是这一行当出现的
最根本原因。在京剧史上
，著名的男旦为数众多，
其中更出现了“四大名旦”
——梅兰芳、尚小云、程
砚秋、荀慧生，还有前辈
大师王瑶卿，后来的张君
秋等开宗立派的宗师级代
表，他们的再传弟子如梅
葆玖、王吟秋等先生更是
为京剧艺术的传播做出了
巨大的贡献。然而遗憾的
是，当下的舞台上，新一
代男旦名家少之又少，这
种深具魅力的艺术形式逐
渐式微。这成了我写《男
旦》，渴望以小说的形式
呈现这一具有独特魅力的
艺术形式的精神动力。
《男旦》一动笔，便
是几个春秋。初稿完成于
在西部支教的大山上，孤
灯冷月，我对着电脑一点
点完成这个故事，里面的
人物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脑
海里，我与他们对话、对
唱、倾听他们的声音，然
而笔力有限，我最终没有
选择出版，而是让这部书
稿沉寂在抽屉里。但苏子
轩却在初稿完成的那一刻
，成为我心心念念牵挂着
的人。在很大程度上，苏
子轩的内里就是我自己，
然而他又与我不同，他由
怯懦到坚毅，他不改的初
心，给我以指引。我愿意
称其为小说人物对作者的
反塑造，我需要感谢这次
创作。
后来，几乎每年我都
会增删这部书稿，它像是
我坚守写作初心的明证。
疫情期间居家办公，工作
之余唯京戏陪伴，修改书
稿得益于各位师友的鼓励
，在那段艰难的时光中，
重新梳理这部长篇小说，
成了我直面困顿、走出焦
虑的路径。在这里，我要
感谢天津作家协会文学院
的武歆院长，武院长一直
关心、指导我的写作，几
乎每次见面，他都会询问
我关于传统文化书系的创
作进度。这种鼓励与鞭策
，让我温暖且备受鼓舞。
还有我的导师张莉教授，
老师关注我的研究，更关
心我的创作，正是在老师
的指导下，硕士毕业后，
我第一次对《男旦》这部
书的视角做出大调。感谢
好友王璐琪的鼓励，以及
一直关心这部小说的各位
文学挚友。
当然还有新蕾出版社
的焦娅楠老师，她给了这
部书稿很多宝贵的专业建
议，编辑赵漾老师也为这
部书付出了巨大的精力，
这都是《男旦》得以与大
家见面的重要因素。
《男旦》所要传达的
，是我对传统文化最深情
的表白，更是对传承的一
份责任，戏如是，文学亦
如是。我渴望通过我的文
字，给孩子们以精神与文
化层面的浸润，虽不能至
，心向往之。是以为记。

夏末的午后，太阳已不算毒，地表上的腾腾热气渐渐散去。祖孙二人站在古朴的校门口，戏校的矮墙上铺满了劲绿的爬山虎，里面不高的老教学楼露出头来，能看到小楼墙上斑驳的红砖从爬山虎的缝隙里露出来，透着一种时光来去间沉淀下的沉稳与气派。
苏子轩不由自主地拉上了外公的手，外公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的声音很甜美。
苏子轩从门缝往里偷瞧，先是看见一身绛红色的旗袍，下摆处绣着的银色兰花上有两只用七彩线密绣出的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再抬眼，就看到旗袍的主人正含笑看着自己，一头银发绾在脑后，一双温柔的水眸正望着自己。
“快，叫辛院长！”外公提醒道。
这时苏子轩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名角儿辛念秋。
“您就是苏师兄吧，咱们电话里聊过。”没等苏子轩说话，院长已经缓步走到外公身边，苏子轩只觉得一阵淡淡的兰香飘来。
“这位就是小子轩吧，脸蛋儿漂亮，身条儿也好，大青衣的好苗子。”辛念秋摸了摸苏子轩的头。苏子轩本能地想逃，但没敢，只是把头低下看自己的鞋。
辛念秋从苏子轩一进门的时候就被这孩子吸引了，他晶亮的双眸半抬着，偷偷往自己的方向看，犹如小鹿的眸底藏着化不开的羞怯；又似八月的潭水，清凉里微微荡着一丝水汽，波澜不惊。
“既然要来念书，我还是要考核一下子轩。”辛念秋依旧满面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您一手指导的孩子，想必也和科班出身没什么区别。这样，您先到会客室休息一下，孩子在我这儿简单唱一段，我再给您答复。”说完，辛院长打了一个电话，片刻，一个大男生敲门进来，请苏迈之去会客室了。
“孩子，别怕，你会唱哪些啊？给老师说说！”辛念秋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和蔼地看着苏子轩。
“整本的《锁麟囊》和《四郎探母》，其余的只会一些简单的唱段。”苏子轩回答得很谨慎。尽管他现在已经能唱下来五六出程派代表作，但他只说了自己最拿手的两出。见到了辛念秋本人，他过分害怕，嗓子不由自主地发紧、发干，想清清嗓子，终归又没敢，只在心里着急。
“那就唱一段《锁麟囊》的‘一霎时’吧！”辛念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自顾自地打起了拍子，挺长的一段过门儿，一个音符不差地全哼了出来。此时的苏子轩也只能调整气息，跟紧拍子，准备开腔了。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这第一句，不知外公给打磨了多少遍，谁知“一”字一开口，就给铆过了劲儿，本来嗓子就发紧，这调门儿一跑，直接破音了。
苏子轩的脸就像煮熟的虾子，一瞬间觉得紧绷的后背上一串薄汗汇聚在肩胛骨的中间，慢慢流淌下去，痒得他直想耸肩。
好不容易把“尽”字唱完，到下一句“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之间这片刻，苏子轩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弯，是憋足了劲儿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调给唱完呢，还是换句转调，用自己原来的调门儿唱？不转调就不犯忌讳，但再想做足所有技巧就难了。换了调虽然会被听出来，但感情更容易发挥。一想到最考验功力的“襟”字后面的大拖腔，苏子轩一咬牙，转！
突然转调门儿，别说是艺术家，就是票友都能听出来。苏子轩抬头看向辛校长，却发现校长的神情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闭着眼睛，右手食指一下下地在桌子的玻璃板上打着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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