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薇薇端着甜点、香橙巴菲配鲜草莓走进饭厅时,她看到丈夫的头正埋在一片肉汁的汪洋中。她像扎了根一样定在了那儿。维尔纳的上身前倾,靠在桌缘上,他的脸则侧埋在盘子里。一些肉汁溅到了桌布上。咦,维尔纳这是睡着了吗?
她踮着脚轻轻地走向他,俯身查看那一动不动的躯体。当她看到那双呆滞却睁得近乎眦裂的眼睛时,手中盛有甜点的碗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在天然大理石地面上劈里啪啦地碎成了一片。维尔纳没有了呼吸,而且他再也不可能有呼吸了。维尔纳死了。
薇薇瞬间有种要窒息的感觉。这不可能!维尔纳是个大树般的男人啊,精力旺盛,力大无穷,而且才五十多岁,不可能正吃着饭就咽了气。薇薇惊恐地扫视着那张已经微微泛蓝、扭曲变形的脸。无可置疑:他悄无声息地告别了人世,告别了他们已经共度了十五年的生活。
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就在十分钟之前他们还在争吵,因为薇薇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想要出去散散心,譬如说去家漂亮的餐厅享用一顿晚餐;维尔纳却抱着一大袋薯片坐在沙发上,而且还在里面左挑右拣,好像里面有钻石似的。他是真心觉得,能喝着冰镇啤酒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待几个小时绝对是现代文明社会最天才的进步。他对一个美好夜晚的设想很简单:之前无计划,之后无念想。
这着实让薇薇火冒三丈。她也想偶尔调剂一下啊,去看场电影或吃顿美食,享受一下本该有的生活乐趣。所以才发生了之前的争吵。维尔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不会每天晚上都无所事事地靠在沙发上给你的蛋搔痒的!”她气急败坏地甩给维尔纳这句话。现在维尔纳就带着它驶向了彼岸。
她瘫倒在椅子上,内心充满罪恶感,手颤抖着把红酒杯拿过来,一口气把里面的红酒全都灌进了嘴里。是这场争吵要了他的命吗?会不会是他太过激动,结果慢性高血压诱发了心力衰竭?也就是说,他是心碎而死的?
“没用的东西,根本不会碎。”薇薇自言自语说道。
不,一颗心也得配得上这个名字,即便怀有万般善意也没法说维尔纳有心。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整个就变成了一个家庭暴君——骂骂咧咧,动不动就发脾气,毫无风度可言。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瞥到餐桌上的胡椒瓶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薇薇是一名优秀的厨师,她不能容忍盐跟胡椒粉出现在她的餐桌上。曾经有不止一位客人感受过她冷冷的蔑视,如果他自己还想对薇薇做好的饭菜进行调味的话。烹饪是一门艺术,这是她的座右铭。人们也不会拿着圆珠笔在蒙娜丽莎的画像上乱涂乱画啊。
然而并不是她作为女厨的荣誉被侮辱这件事使得她周身血液凝固在了血管里。这个胡椒瓶她其实早就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科技的胡椒磨,不过就在今天早上她又把这旧瓶子装满了,然而不是用胡椒粉,而是毒鼠强。一只老鼠在厨房里乱窜,她给这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准备好了最后的盛宴:一小块面包,上面铺了奶酪片,并撒了几粒花生米。调味剂则是毒鼠强。她从胡椒瓶里,就是维尔纳旁边的那个胡椒瓶,相当慷慨地撒了好多在上面。
这个认知如一记重拳狠狠击在她的胃上:她把维尔纳毒死了!她害死了她自己的丈夫!
薇薇开始抽泣,这绝对是一场灾难。如果一切按法律程序走的话,那监狱就会是她下半辈子的住所了。谁又会相信这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这看起来就是一场谋杀,一起冷血的谋杀案。她双手紧紧揪住桌布。
“我完了。”她绝望地咕哝着。
薇薇已经在餐桌前窝了近一个小时,连动动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餐厅也似昏睡过去一般。餐桌几乎已经消失在夜幕中,更别说上面雅致的锦缎,高贵的银制餐具以及锃明彻亮的水晶吊灯了。墙上挂着几幅丑陋的油画,像所有的家庭一样,这也是她丈夫继承下来的。餐桌上方的枝状灯饰在从玻璃窗落进来的最后一束光线中忽明忽灭。
维尔纳的脸还埋在盘子里。毋庸置疑这是薇薇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刻——然后就是新婚之夜以及那次静脉曲张灼烧手术。现在她毫无头绪,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她吓了一跳,薇薇这才从那种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怎么办?她要接吗?还是先打电话叫救护车?她旋即想到她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或许那样的话维尔纳还有的救啊。为什么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电话响个不停。要是现在有人找她丈夫听电话可怎么办?她该怎么说呢——“对不起,我刚才把他毒死了,请您稍后再打”?
赶紧好好想想,她告诫自己:现在要是稍微出半点差池,那你下半生就靠数监狱栅门的铁棍度日了。你需要一个守护天使。或者说一个守护恶魔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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