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不住在画眉山庄。他的房子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与公社那栋陋室隔着一片树林。可以沿林里的一条小路过去;但可以从旧工业区的那条岔道过去。三人钻进汽车。
吉米出乎意料地邀请简和罗奇去他家;罗奇一直觉得吉米对自己的住所挺保密的。但是简并不觉得惊讶。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吉米最初的冷淡只不过是一种紧张的表现;他其实很看重这次拜访,并作了准备,准备了他的出场,准备了他那没有表情的脸;渐渐地,他放开了,变成一个愈来愈急切地想表现自己、给人留下好印象的人。刚才在菜园子里,当吉米弯腰把杂草拨开、找他们种的菜时,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候选人了。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因炎热和厌恶而烦躁,现在变成了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求的女人的烦躁。她变得自在多了。
车还没开到斜条纹的岗哨亭,重新戴上墨镜的罗奇就已觉察出简的情绪变了。这种情绪在他们于伦敦刚刚认识时就曾出现过:那种烦躁,混杂着突如其来的羞涩,是她特有的风格。罗奇心想:海葵正在海底摇曳着它的触须,安全,根基牢固,毫不在乎自己吸引来了些什么东西。这母夜叉是那么随便,无意中算尽机关,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乎,如此明显地想要糟蹋它,同时又对它呵护有加,对肤色、牙齿、头发,无不细心保养。
吉米的房子独自矗立在一条窄路的尽头,路的另一头在距离树墙不远处戛然而止。这里还是工业区的时候,它是一位美国工厂经理的住所。在宽限期,工厂撤走了资金和设备;把厂房(其实就是一些瓦楞铁皮或者木材搭的空壳)当作建材拍卖、拆除了;原先的工厂如今只剩下这条死路、路两边的平地和路尽头的这幢房子。
房子四周长着高高的夹竹桃,有粉的有白的,还有疯长的叶子花:在一片褐色之中突然出现的一抹亮色。房子建在一个矮水泥墩上,赭石色的水泥墙壁,整体结构简单;但是瓦楞铁皮屋顶却做得颇为复杂,是想模仿当地人所说的加州风格。
他们到门口时,一辆蓝色小货车从院子里开了出来,上面写着:陈氏兄弟优质杂货店。罗奇靠边停下让货车过去,然后才开车进去,穿过白晃晃的前门廊,驶进房子侧面阴凉的停车棚。远端的水泥台阶上堆着纸板箱,里面装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们送货到这里?”简问。
“而且还是免费的,”罗奇一面摘下墨镜一面说道,“不能靠土地生活的话还可以靠这个。”
“他们是我的中国兄弟。”吉米说。当他们走回阳光底下,来到房子前面,吉米直接问简:“你了解中国人吗?”
简露出羞涩、兴趣盎然、开心的神情。
“我出生在一个中国杂货店的后屋里。不过我以为这事显而易见。”
“我对中国杂货店一无所知。”简说。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老觉得饿。我的中国兄弟了解这种情况。”
花园里有的植物烧焦枯萎,有的却长势旺盛。长长的马唐草茎多于叶,而且已经干枯,露出一块块干巴巴的泥土。然而,致使土地荒芜、山林着火的干旱却让无人修剪的叶子花和几乎光秃秃的木槿丛开出了最娇嫩的花朵。如今是长新叶的季节,但凡有新叶冒出来的地方都还是嫩绿嫩绿的。
阳光照射着水磨石的门廊,透进客厅。一块钢青色、点缀着黑黄斑点的英国地毯几乎铺满了整个地板。家具也是英式的,同样透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时髦感;像英国集镇大街上家具店的橱窗里陈列的那种。结实的三件套方沙发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假虎皮,还有厚厚的垫子。定做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相同品红色封面的书:“世界上最好的一百本书”;还有几本平装书和一叠同样摆放整齐的唱片。一个蓝色玻璃花瓶里插着三朵叶子花。屋内井然有序;显然为这次拜访收拾过。
简觉得自己应该评论两句,就说:“感觉就像在英国。”
吉米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来自英国。有句话说得好:你也许无法在英国过活,但是英国教会你如何生活。”
在两个定做的架子上,在书本和唱片下面,有两排没有镶框、放在廉价的立式相架中的照片:吉米在伦敦与各界人士的合影。简认出其中的一些名人:一个演员、一位政治家、一名电视制片人。这些人在简的生活圈子之外,在伦敦,简对他们的名字毫不关注。可是在这里,他们看上去光彩照人。简的脑海里产生一个想法:在这里,在自己的祖国,吉米的身价被贬低了。
简说:“你的英国纪念品。”
吉米听出简的语气里那种不自觉的嘲讽,眼神变得不安,接着,胡须底下的嘴被紧紧闭上。
简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张放在相架中的照片上。这是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中央被挖出一个不规则的洞,想来是要把某个人排除在外。照片上剩下两个混血小孩,胖乎乎的脸蛋,粗犷的五官,头发比吉米的鬈曲,皮肤也不白。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让人想到那个被挖掉的人:简觉得奇怪,一个如此喜欢照片的人怎么会没有孩子们单独拍的照片。
一道三角形的白光从门廊射进客厅,照在钢青色地毯打卷的边缘,地毯松松垮垮地铺在水磨石地板上。阳光照出屋子中央椭圆形桌子的烟灰色玻璃上那细细的灰尘。简看到桌子上排列着几封贴着英国邮票的航空信,像是在等待接受检查。P14-17